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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农民的愤怒人生》--第65节 打小报告(一)

  老板从香港回来正是国庆长假的第三天下午,也可以说是接近黄昏了。
 
  我是意外地碰上他打的回来,的士司机不是的哥而是的姐,很熟悉地开到后门去了,我恰巧拉完大便出来,刚系好裤头,听到一声“一言为定”,又听到一声“一言为定”,我快走几步头偏左一望,老板正把名片盒插入口袋,同时也看到了我,不用他叫,我快步下坡帮他提起大包在肩上,双手各提一只小包小箱,让老板空着手,还让老板先走。好险,我反应迟钝那么几秒,老板就掏出手机打电话了,那给老板提包的人就不是我。
 
  事后我才知道,还在下午四点钟,陈总就开始在大门口兜圈子了,兜了多次,兜了多圈,想进保安亭坐一坐,没进,想与在圆柱体上站岗的保安说说话,也没说。这些或那些规矩是他定的,非值班人员不准进保安亭,站岗的保安不准与外人说话。陈总兜几圈就回大厅坐下喝茶了,喝一会儿又来大门口兜圈,两个保安一本正经,坐的坐好,站的站好,越发毕恭毕敬。已经兜得很不耐烦了,三个钟头呀,就这样兜来兜去哪有不烦的。
 
  一只白色长毛狗肚子里有个生物钟一样,一到六点就躁动不安起来,汪汪汪地叫过不停,要主人带它去遛达遛达。主人是陈总,也有条件反射。早已养成遛狗习惯,使狗这两个月里因没主人来留它瘦了许多,前几天,也就是我去林山的那天下午,陈总回家把狗牵着一路遛一路走。这哈巴狗很通人性,遛它到娱乐中心,二楼三楼十几个女人下班吃饭,休息时逗它一会,就舍不得走了,主人要把它遛回去,它就在地上卧着打滚,冲他汪汪汪地吼几声。
 
  陈总知道狗懂感情,难舍难分呀,一年了,哪天没遛它逗它,聘来娱乐中心就忘了小伙伴,怪不得它火气冲天要抗议了。当晚陈总把小伙伴留在宿舍住下来,这一住,小伙伴更舍不得回家了,也与陈总一样把娱乐中心当作自己的家了,尤其床底下,当作自己的狗棚犬舍了。狗食递给它,它用前爪子把食盆扒进去,屈着后腿撑着前腿,有滋有味地吃上二三个钟头,也等于消磨时间。但很有时间意识,一到下午六点,生物钟就从狗嘴巴里敲响了。
 
  陈总就是狗敲钟汪汪声时不再兜圈子了,心想,也许老板误了飞机从广州到省城京北的航班吧。
 
  我阴差阳错那么巧合地为老板接风洗尘是陈总最想不通的。我大包小包给老板背着扛着登上五楼,像登山一样喘着粗气出身汗水得到了很好的回报,主要的,我想,是有个更好的印象了!只是我不该问“吃饭了没有?”老板不高兴了:“什么年代了?还问吃饭没有?喝酒了!”老板告诉我,这次香港之行正好一个黄金周时间,这种时间叫黄金周,名字好听得很,办事也顺,处处如意,天天进帐,进的全是黄金,拉开皮箱的拉链,露出一扎一扎的红色老人头。
 
  “香港社会并不怎么乱呀,开始真吓死我了,接到电话,几天睡不觉,叫我带现金去,怕命也搭进去,谁知安全得很,下次去叫上你。”陈总喝醉了,喝醉了好,对我好,拉上拉链就关心起我来了:“公司情况蛮好吧!你要把保安工作抓细抓具体些,有什么困难尽管说,我是把保安工作看得重要的,明天,把你们的工资发了,据说大家已经行动起来了,这很好呀!”
 
  说实话,我心中很没底,老板究竟对我有多信任有多重视一点底也没有。我是还有下一次跟他去林山买古玩字画,是保镖却没起到保镖作用,因为一路上风平浪静,真有什么事派我上场,我的拳脚功夫那么肤浅地一露绝对玩完了。我庆幸自己什么都是走狗屎运,运气来了,想推也推不掉。比如今天的拉屎,平时是早上拉的,今天改为黄昏了,如果陈总不定个那样的规矩,我这一泡屎肯定拉在大门口保安亭侧面的停车场厕所了。简直是天时地利人和凑齐了,我不得道不行了,得通者多助呀!我尽管毫无把握,我还是说得理直气壮:“保安也与当兵的一样,养兵千日用于一时的,您看重我们,我就放心了,不知可不可以提个小小要求……”“可以可以可以的。”
 
  老板的酒气还是那么浓,也许说话不算话的,但我胆子来了,也不顾什么了:“可不可以考虑给大家加五十块工资?”“什么?”我好险呀,怎么提起钱来了,难怪老板一脸惊讶,我本来想马上改口“不加就不加”的,想到在部下面前夸了海口,还是进一步试探下去:“五十也不算多,老板,我们农家孩子当兵想寻出息,八字命不好才寻不到,退伍后都想招个好运呀……”老板一拍大腿站了起来:“说到这,说到运气,谁一辈子不走一次的?”
 
  听他口气,看他表情,并没生我提到钱提到工资加五十的气,似乎还带有喜悦,目光不乏真诚,我便仍然坐着说话,还顺着他的话题说:“人要走大运才好,小运走不走对一生影响不大。”老板转过身来,送给我一个字:“好!”好了后又坐下,又说下去,全又是与钱有关的话题。我静静地听着,没有哼一声,也没有点头,只目光一动不动地望着他的五官。
 
  忘了话题是怎么转换的,老板突然要我把陈总喊来,我出去很久一会儿才回来,见门半开半闭,还是站在门口喊声:“报告!”他施令“进来”,我才进去的,马上再报告:“陈总遛狗去了。”“遛狗?”我没答“是的”,我完全可以趁机打陈总的小报告,但我一句没打,我深深知道,打上司的小报告最愚蠢最犯忌。
 
  老板喝了杯浓茶,酒气消了许多,说得平静:“这个老陈呀,怎么说呢,自己做得很好一样……”我忽然明白,陈总肯定在老板面前打了我的小报告、大报告。人呀,真是鬼名堂多多,尤其某种人成人物了。
 
  “看他在我面前那副样子,坐没坐相,站没站相,坐着,屁股不沾沙发一样,身子向前倾斜,头,点得比鸡啄米还快。站着呢,听我说话头就低下去,其实我哪里敢训他?他年纪又比我大,他完全可以像你这样做嘛。在我面前就怕了,见了上层人物还有别的场合,还不发抖发颤了,你说是不是?”我反应不过来,或者反应太慢,竟然片刻才答:“我是我,他是他。”“好”,老板又一句好的表扬。
 
  很奇怪,我越是没有经过慎重考虑的胡言乱语,老板越会送个“好”字给我。
 
  就像什么东西都有几个面一样,一上一下,一左一右,一正一反。事情也如此,我好的同时,陈总坏了,或者说他没有好的份了。陈总因为遛狗变不好的,用老板的话说叫“玩物丧志”。
 
  陈总还没有彻底玩完,他被老板安排的新工作是专门喝酒去了。
 
  陈总的新工作是专门负责接待,接待上面的来人。这几天,他工作很到位,凡老板宴请到什么人约定在哪个店——当然是酒店,陈总就先一步到达店里,从喝什么酒拿什么烟上什么汤点什么菜,他都一一把关,桌上是否摆放一盆什么花儿,他也会仔细考虑一翻。总之,还没有出一丁点儿差错,错的只是到了宴席最后老板反过来要照顾他。
 
  有三次老板打电话给我叫我去扶他,我后两次有备而去,带了几粒醒酒的药片用力塞进他的嘴巴,他一会儿醒了,给我一个微笑,很友好的。他时常向我诉苦,老是喝酒老是喝酒,不该年轻时锻炼了喝酒的海量,老了,还要受这种折磨。我没打这种小报告给老板,打的话,他绝对彻底玩完了,怎么把有酒喝这样的好事,说成是受折磨?!天下好多男人想喝而没得喝呢!
 
  他这话大部分是半醒半醉说的,当不得真,不能打小报告,何况我这个人什么人的什么报告都不去打,这正是老板欣赏我的优点。一个人的缺点多不要紧,优点一个也没有绝对不行。陈总是个两面人物,一方面说这种话,一方面听说有酒喝了跑得比谁都快。其实这也是优点,没这一点优,老板也不会把他的工作和他这个人看得那么重要。
 
  我已经是个人物了,虽然那个“物”字专指死的东西,前面与人连在一起,听起来还是蛮吓人的。我现在随便说句什么话,当然还不能说放个屁都是香的,但只要是话我口里说出来的话,能有人在我面前点头受命而去了。前天正式上任做起大堂经理来,二楼、三楼的经理们加起来有两个比不上我一个的了,她们与我先前一样,都知道大堂的经理其实前面是有个“总”字的,合起来念是什么意思?去掉中间的“经”字又是什么意思?我如果耍大牌的话,哪次喝醉了酒,就要叫人喊我一声去掉个“经”的喊声,当一回了不起的伟大人物!
 
  我有飘飘欲仙的感觉,这种感觉主要来自于权利。我的权利之大,太出乎常人的想象了,例如申田土的任命,我说给你一个保安副队长当当,真就给他当上了。再如,我说明天发工资,今天真的就发了。发时,给保安同志们说加一百,真的就加了。保安的工资是我亲自发的,掌握经济大权很重要,老板对我的任命包括兼保安队长,财务张女士全部给了我,我全部给申田土,叫他一一发下去。他用乘法了,说按十一个算乘以五百就是五千五,怎么是六千六,我说叫你“平均分配就是,说那么多干什么?混蛋!”申田土也好幽默,答:“那下个月又让你这样骂我一顿吧。”
 
  申田土发工资时绘声绘色说了过程,他的部下就把他当个人物看了,议论纷纷,说听谁的都行,只要毛主席多进家门。谁让毛主席多进的家门?大家都心知肚明,是我,是我这个老保安队长。我放话说,不要领我什么情,钱不是我的,我拿得更多呢!他们不管我拿多,他们只在乎自己多拿,这种并不奇怪的社会现场反而更容易开展各项工作。
 
  申田土找我来汇报工作了。一进门,“啪”地一声行个标准的军礼,同时口中一声宏亮的“报告”。我说别来这一套,我连门都没关,没让你先敲门我喊“请进”你才敢进。“那样太威严了!”申田土说。我问:“你受不了?”“那就有距离了!”他还是回答得那么响亮。我暗地想,这家伙原来也有个性,是个好种。也许他知道我是走狗屎运而已,不敢要什么派头,说得更直爽了:“大家都在说你——当个官儿了就脱离群众了,小鲁说以前你们一见面都互相点头的,现在他见你点,你不还头给他了,还有二楼三楼人说你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二把火就烧到她们头上去了……”
 
  我装模作地在听,内心在想:田土呀田土,真是个死农民!我从死农民走到这一步,容易吗?党的干部队伍提倡能上能下,我要下来不是太容易了吗?不是老板一句话的事吗?陈总不是老板还没发一句话就下来只管喝酒没别的事管了吗?我不配合老板的思想而搞点动作不是没改什么革吗?我说:“田土,你先好好干你的,我这么平易近人你也跟着别人瞎起哄?”指了指门,“我让你先敲门又敬礼吗?”又说:“烧一二把火是新官上任要烧的,我对谁负责?你对谁负责?”
 
  申田土被问得哑口无言,我说:“还有什么事?”“那第三把火是烧还是不烧呢?”我说:“那要看是什么柴烧什么火?保安队伍里……那是你带的队伍!”我把问题推给他。“我只是副的,人家说可要可不要……”我说:“部队里十个八个一个班,班长也有正副,我们为什么不能有个副队长?”“那你……那你……”说到最后才说完整,“那你抽个空就这样宣布宣布。”
 
  想不到申田土来找我主要是这个问题,不难解决的,我想。我这个新官上任才半个月,老板的一举一动我都要去推敲揣摩,他批评了二楼三楼一到下班时间全部赶鸭子一样去吃饭,言下之意要有人值班,客人来了要有人做头发做按摩,上帝怠慢不得,这火该烧才烧,下令两个女经理排好值班表交给我。最近我天天看书,看完两本管理书,酒店管理就相当于我们娱乐中心的管理,看完了,得出结论,企业管理层与政府官员大大不同。
 
  官员的威信慢慢树立起来没多大关系,管的那摊子事一二个月甚至三四个月没什么喜色不要紧的,企业天天讲效益,拖一天关系到大笔的钱是亏还是赚,我不能让老板赚钱,那要我坐这个位子干什么吃的?有些话说不得就不说,感觉到申田土这个人还是蛮怕权威的,而且也认可了我的绝对权威,这使我有高枕无忧之喜了。要知道,我们娱乐中心就我们保安这十几条“枪”,其余都是女流之辈,相对来说难管得多,动不动怒气冲天火冒三丈喊打喊杀。看来,这个副队长会是我的得力助手,也感谢老板英明,正队长依然让我兼着,犹如党政军一把抓了。
 
  我该抓“军队”了:“田土,你这几天到县城去学习学习,保安员除了上几个钟头的班,下班后在干什么?另外,马上要培训新员工了,我们老员工还没培训什么,就知道剪发的剪发,按摩的按摩是不行的,综合素质包括身体健康方面太需要加强了。学习人家的会是怎么开的,我们的会开得太少了。员工请假的太多,理由都是生病了,假病也说真病,真病也确实多了,这样问题不解决我……我……”“我”了三声,我还是说出来好受些:“我对不住我这把椅子呀!”我拍拍椅子,真皮沙发的,有轮子,能转动,真转了一个圈才停下来。
 
  我说这么多,与申田土说了个把钟,就是想培养自己的得力干将。自坐上这把椅子,我是有点脱离群众了,不是忙了许多,而且群众对我敬而远之了。我决定多与群众沟通,以前沟通太少了,总以队长的身份板着一副脸孔,小弟弟们一半以上早对我有想法了。我非常清楚,要想坐稳这把转椅,首先要保证我兼职的保安队伍不出任何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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