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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农民的愤怒人生》--第63节 钱(三)

  这是个离黄土县城有六、七公里的小镇,墟集上有候客的三轮车,也有面包车,去黄土县城正可以看到我工作着的娱乐中心,大门口站着的保安。租三轮车是不划算,但两人世界一般很有必要一点小小浪漫,司机说二十块我没还价,命令的口气叫她先上了三轮。
 
  三轮在尘土飞扬的路上颠簸着,空间狭小的车里面,我与她拉开了几十公分的距离坐着,她左手扶住车门的把手,我右手吊着上面一根绳索,身子随着颠簸而挨紧了,她挪动屁股,我也挪动屁股,让那几十公分距离还是拉开着。在她想来,我们总共才说不到二十句话,远远没到谈情说爱哪一步,有必要把距离拉开。我的想法是,我与你这个女孩子本来就有距离,还是差得蛮远的距离,身子挨得这么近了,已经够奢侈了。
 
  三轮近娱乐中心时,我手指了指说:“注意注意!”停了停又说,“注意大门口那个人。”大门口刚好有一辆小车要进入,站在圆柱形岗亭上的保安立正的姿式十分标准,啪地一声抬起右手向小车敬了个礼。她说:“这有什么好看的,人家保安在上班,又不是天安门广场升五星红旗向国旗敬礼。向车敬什么礼,不敬也行的。”我说:“就是嘛,向车敬什么臭礼呢!”我叫司机停下来,下了三轮,与她远远地站着看了一会儿,又问:“你还没看出什么名堂来?”她答看不出什么。
 
  我说我早看出来了,“一个大男人,当兵回来,无学不术,只好干这种站岗放哨的工作,才五百块一个月,一天八个钟,太没出息了,还被人家骂看门口的,等于守门狗一样……”她生气了,“你骂人家干什么?人家又没惹你!保安也是人干的,工作没有贵贱之分,你不干他不干,总得有人干!”我问她:“你后面还有没有一句‘革命分不同’的话?”她说有一句又怎么样,真的来一句:“人与人不能比的,七十二行,行行出状元,干好一行再说,先要生活,大粪也要人挑呀!”
 
  我说两个字:“坏了!”她听了莫名其妙,望着我笑,“带我出来就是为了看看人家保安是怎么站岗放哨敬礼的?”我说你骂一句保安,最好骂保安太没骨气了,是贱骨头,怎么向车毕恭毕正敬礼!“干吗要骂人家?”她问我。我说你不骂我心里不舒服,“你不骂我骂,臭保安仔,没用的东西,干一辈子永远穷光蛋一个,七十一行,行行出状元,这一行,绝对出不了的,因为只能做条狗,就知道守门口……”
 
  “你吃错药了吧你?”她大吼一声,“人家惹你了?与你有冤有仇?”
 
  我承认吃错药了,马上改口:“我吃错药了才走错路了,谢谢你不骂我!”她听了更加莫名其妙,眼睛红了,脸也红了。我说我还有吃错药的话呢,不待她回答,把吃错药的话全部说出来:“我就是个在这守门口的保安。你姑妈肯定把我美化了,对你说的全是假话了,肯定没说我在这里做保安。我怕你知道了看不起我,让你有个思想准备!明天我又上班站岗放哨了,向车,向坐在车里的人物毕恭毕正敬礼。你准备好了,不会骂我的,不骂我是狗,不骂我没出息。其实你骂我,我真的感到非常非常舒服,你为什么不骂我呢?为什么?为什么?”我一连问了几声。因为我个子比她高得多,低头弯腰后再偏头仔细端祥她的脸宠,没停下来,继续我的长篇大论:“钱啦,我比世上任何人都想……”
 
  明显地感到她脸上已经挂着泪花了,“别说了。”她把手掌当作一把刀子从空中劈下来,正劈在我嘴巴边砍断了我的话:“什么话哟,是你心眼小了吧,或者,是你把我看歪了吧,我有那么喜欢钱吗?钱,有你说的那么重要吗?”
 
  我理屈词穷了,我抑制不住内心千头万绪,又无地自容,背过身去,抬起头,久久仰望天空,天上白得可怕,毫无云彩。她问我,我不知问谁好,也许只有天可以告诉我,我闭着嘴唇在想。
 
  我第一次惊叹自己有我爸闭着眼睛便能打盹的遗传,真的,至少有五分钟之久,我站着一动不动,只是鼻子喘着粗气。手绢一遍又一遍拭擦我的五官浑然不知,一辆三轮车肯定在她挥手时叫停的,发动机的轰鸣惊醒了我,睁开眼睛,问:“我睡着了吗?”她答:“没平躺睡,只站着打了会儿盹,真厉害!”司机在问去哪?拉客的太不愿错过任何一宗生意了,电灯泡一样照着。我说哪里也不去,再吼一声把他吓跑了,他嘴里在骂我“神经”。
 
  我叫她坐一会儿,地上有砖块,她不坐,站着说我不是,脾气太大,冲人家乱发什么火。手绢在手里捏来捏去,捏成了一个小布人,吊着尾巴晃来晃去。我说:“我不走了,你回去吧,不送你了。”她向我走近一步,小布人在我眼前晃,碰我一下鼻子又碰一下我的耳朵。我重复一遍:“明天是我当班了,今晚好好睡一觉,好好想想我自己。”她很失望,好象没有想她吧,转身欲走,真的走了。
 
  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我在想她了。这是一个已经完全被现实生活折腾得与实际年龄不相称的村姑了呀!村姑之前本来是个十九岁的在校大二学生,正当妙龄,正是花季,因为父亲遭到一起能够破案的交通事故而没有破掉案子,失学了,在家挑水、做饭、洗衣、喂猪了,便与小学文化的村姑无异了,有人嫁便真要嫁人了。她的内心世界本来丰富多彩的,有着女大学生宿舍里与姐妹们相互嬉戏的呢喃,有着女孩子习惯侧躺而眠不知不觉进入的梦幻,没有课程的下午和晚上漫步林山城市街头少不了要摸摸模特儿服装流露出欣赏的眼光,大学里白马王子与白雪公主的爱情故事淋漓尽致的演绎,尽管角色里没有自己,但怎能不让自己一个怀春少女浮想联翩心驰神往?十九岁,早一个时代的小学和初中村姑是该嫁人了,没想到,进入二十一世纪,一个十九岁的女大学生不得不那么主动地要把自己匆匆嫁掉。嫁的男人是一个比我优秀优越的男人,我会深深祝福她!偏偏嫁的是我,我觉得自己幸运的同时,担心的是为她甩下一把又一把辛酸的泪也抚慰不了她与美好的命运擦肩而过留下终生遗憾的创伤。
 
  昨夜还听房东老头说了,她家里种了三亩八分田的晚稻谷子,全是她一个人在收割,两个妹妹在读初三、高三,想回家帮她的忙,被她骂回了学校。真难为她了,一个弱女子,因为生在农家,因为父亲是个搞建筑的泥匠,属于贱民出了交通事故一类,无任何一个人为之奔走呼号。家里的重担都落到她脆弱的肩膀,娘有病弯不了腰,娘的能耐只能口里说几句要去哪里上访,只有一吓就吓住了,警察说要把娘关起来,就有女警察把娘架起来,娘哭嚎,苦苦哀求,不喊天老爷了,改口喊警察同志行行好,家中还有个断腿人在床上,可怜可怜我吧,口头上千保证万保证,最后警察代写个保证书,娘按红手印,算娘写的保证书了,保证不再找政府麻烦了,人被放了。
 
  政府里人从没找上门来过,虽然政府里人说了,抓住那个肇事司机会找她的,会赔偿的,“话说得蛮好听,就是没人来找呀,自己又不敢找政府了呀!”想起昨夜房东的话,我心如刀割,两个房东老人都说我不是,应该早十几天帮忙收割稻子的,而我不懂四时八节农民要忙些什么活,一心忙于上城里的班了,这种班不上也罢,作为朋友,别说作为女友,我也有责任帮她搞完晚稻的秋收。才个把月,她晒黑了,本来皮肤白,太阳一晒,黑得很快。
 
  上次来她姑家,第一次见面,我还惊讶她的长相和容貌,我形容不出华丽的词汇,只给一句红颜薄命的评价,命薄得如一张纸了,什么矜持和羞涩也顾不上了,大胆跑来看男的——我们乡下人不是这种规矩呀!无规矩不成方圆,她是女子,硬把自己当男人使,也坏了规矩,不得不坏了规矩,便不得不破坏自己的容颜,皮肤黑得我似乎看走了眼,与实际年龄相差甚远,那本来是双纤纤玉手呀,肯定起了一层厚厚的老茧。
 
  在拐弯处我跑过去快追上她时,她回头一望,站住了。我也站住了,一会儿,又漫步向前,近了她,说:“我没帮你收割稻子,是要挖红薯了吧,我想帮帮你,同事会帮我再请两天假的。”她问:“你没自己请假就在外几天了?挖红薯不用你帮,好好上班去吧,男人以事业为重!”
 
  她说得那么轻松那么认真,好象我有事业了,把干保安也当成干事业了,完全不以一个大学生眼光来看待问题。我给她拦住一辆出租摩托车,付了车费,吩咐司机一定送到她家门口去。我们没多说什么话,只挥一挥手,“再见!”也没说。
 
  送走她后我还在想她。本来,我没打算要给她买衣服,她回去怎么对家中父母还有姑妈姑爷说起这半个下午的事呢?他们都认为我们这一双这一对真正到外面谈情说爱去了,免不了要逛商店衣店的。我不但没给她买衣服,连一路走一路说话的时间也不多,根本没上街走一步,直接就上三轮车到这儿来了。这儿侧面的百几十米就是我的娱乐中心,我在这儿做保安,在这儿做五百月薪的保安。
 
  我先骂保安,后骂自己,有点玩世不恭,又有点玩恶作剧式的把戏,她全然没感觉我的不恭和轻浮,一副淳朴的村姑模样,憨厚得令我无法寻找到她身上还有一点儿大学生的地方在哪。她似乎纯粹急于要把自己嫁走掉了,对男人没有选择的权利了。她姑在她面前是美化了我,时而把我当成下来蹲点的干部(为此我一再声明,现在没有干部下来农民家蹲点了),时而当我是个老师(家中床上的书怎么证明我是老师?)。写了文章上报纸,更把我当作什么人物看了,我说我当的是保安硬是不信。
 
  为了让她本人眼见为实,为了让她不再陷入未来的憧憬中越陷越深,我开诚布公说出来,她竟然静入止水,处之泰然,这大大出于我的意想之外,更之外的是“男人以事业为重”,她竟然劝得出口,换了我是她,守门口的保安,绝对不是干事业,要嫁他绝对没什么考虑的要否定掉。她似乎没有,似乎已经没有这样的脑袋瓜子了。
 
  也许她一回到家里,就卷起裤筒上山挖红薯去了,她象古时候那个从军的木兰一样了,世道也逼迫她女扮男妆。
 
  相信她,我轻松自在多了,我是大前天请了假的,两天三天都行,我有一份工作,往回走两百米,偏左再走百几十米,就到了我的娱乐中心,门口站岗的还会远远的见我打个招呼。我在想我怎么向我的部下问声好,先问一声“辛苦了”,象真正的领导干部一样,语言上随便关心一下吧。
 
  正是马标在大门口值班,姿势非常标准,保安亭内还有一个人,坐着的,也挺着胸膛,硬梆梆的。
 
  我有种浪费人力资源的感觉,大白天的,大门口设两个岗哨干什么?晚上,车辆出入频繁,停车场设多一二个流动哨是可以的,该支持的不支持,硬要坚持自己的形式主义,趁我不在,把权威树起来了,哼,是什么英雄?我知道是陈总,是陈总要搞形式主义,还要正式夺权了。他曾经跟老总说过要改革,边看边改,他说他看出了问题,保安员人数多了,可以减少几个,队长一职太虚了,自己不站岗,只对几个人发号施令,也没必要。
 
  老板说娱乐中心还在试业阶段,是有待完善,但要慢慢来,加上后面我有三次被老板叫去外面办事,起到了保镖作用,这种作用是他姓陈的起不到的,他的小报告可能以后还打了,可能没打,反正对我毫不影响。他多次埋怨说:“不用上班工资照拿。”其实我也没领到一分钱,相反还倒贴了一千多块借给部下,但陈总偏要记住另外的细枝末节,目的是想整我。我是不怕的,已经不是“文革”了,怕什么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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