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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农民的愤怒人生》--第60节 卧底(三)

  我是到林山去了。林山有报社叫林山日报,社里有我几个相好的人。文化界的,尤其文学界人,我很苦恼认识不了。我过得枯燥无味才想找一份事做,目的是让我的神经官能症病好起来,脑袋有病,干什么都没劲,医生说这种病不好治,靠自己好好疗养,不能动脑筋。这份保安工作我是不想珍惜了,因为珍惜不了。
 
  要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指的是情趣、爱好,我把我的情趣和爱好说出来,可能早就成为别人的眼中钉肉中刺了。听说过,这个大堂陈副总经理,是官员出身,很有背景,也因为他有他的个性,才官场没约不是很如意,主动下海经商了。因官不大,局里面的副手,管农业的,人称副局长,在位一届,三年期满,没捞什么油水,靠贷款下海经商钢材水泥等建材生意。生意场上也玩游戏规则,那规则与官场一样五花八门深不可测。表面上与你订了合同,明明有赚的,但付款太难,今天求爹爹,明天告奶奶。
 
  林山市上更有背景的二舅合同是给他订了几个,收款的事说还要找我?不敢找了,就找管钱的实权人物,人家说钢材水泥都在框架上,框架是商品房,有的还没封顶,不知道什么时候有资金才封顶,封了顶的也没卖出去,再等等。一等一年二年,银行的利息表面上以分厘计算,不是什么钱,但数额大了,时间久了,到了算的那一天,竟然也是一大笔的。生意上最讲究利润,但利润差不多都拿去送礼了,“属于自己的并没几个臭钱。”每次喝醉酒,陈总毫不忌讳地酒后吐真言,说他也越来越恨人了,也越来越看不惯世事世人了,还说要揭发要检举,酒醒后问人自己说了什么,答:“你什么都没说。”
 
  他其实是说了一些怪话递上去的复职报告才没起到作用的,否则起了,他又是国家干部,说不定仍然是农业局的副局长。在家待岗两年,年龄差不多到退休了,退了,反而工资拿得多些,于是干脆退了。连退休都要送钱走后门,更给他心理上造成一种失落感,时常愤愤不平。不平的心态犹如妇女月经不调,要发火时,倒记得自己是个曾经的副局长,管农业的,老是抛出一句“全县百多万农民管得住……”的话来,好象几百多农民吃的饭是他给的粮食。
 
  这种狗屁逻辑当然很荒谬,难道卫生局长就管了百多万农民和工人的病?教育局长就管了所有孩子的知识和学费?我们保安恼火就恼火在他还以副局长的领导口气对我们说话,你在位时,对局里人怎么说都可以,但不在位了,对我们保安任何一个说也不行,哪怕你故意以喝醉酒为由找借口也不行。我们谁也不吃这一套,已经有几个人想要揍他了。我真希望我不干了走了后,有人狠狠揍他一顿。作为一个退休干部怎么做人那么差劲,很多人一退下来反而变得和蔼可亲平易近人。
 
  我已被这个陈副总经理逼到林山日报大门口,一路想得够多,此刻还在想他这个人的点点滴滴,为什么他总是看我不顺眼?老子的文章曾经从这个大门口用车拉出去让全市人民看呢!你陈副总讲了一辈子会场上讲的话,有一句屁话上过报吗?话能上报才叫水平!我瞬间看得起自己了,不再是个保安了,哪怕是个保安队长,也不愿当了。我径直走进去,有电梯直上六楼,大胆敲总编的门。
 
  “牛总,是我,占胜。”屋里是牛总在打电话,我大胆敲门并自报家门。
 
  我很高兴,今天碰得巧,能见上面。我说:“牛总,你真好见!”牛总马上想起了我。一般来说,领导大了,一见面爱问有什么事,他不这样问,我想好的话反而不知该说不该说。他端杯茶水递给我时,我没站起接,也不是双手,一只手接了就喝一口,他说别烫着,对我友好地笑笑,“别风风火火闯九洲的样子,来了,肯定有事的,歇一会慢慢说。”牛总说话很快,有点像放鞭炮。
 
  “我是来向你辞行的!”我过了一会儿,嘴巴吹吹水杯里的茶叶,再说下去:“您太看起我了,亲自发给我特约记者证,可我再也没一件稿子投给你,实在对不住,今天,是想上交给您,过几天我想去广东了。”
 
  “还说,继续说下去,今天你应该有很多话说!”牛总望着我。
 
  “牛总真会说话,有没有话您也知道。”
 
  “请来一下,有个人送上门来了!”牛总在电话机上按三四个键,也只说一句就挂了,打的是内线电话。
 
  不一会儿,来了一个人,先望着牛总,又望着我,平静的一句“就是他?”
 
  要是公安局里,可能我就让铐了,但这是报社,我不必害怕,说话的人也并没拿铐子,而是双手来握。我回忆起在公安局审讯室里别人一句这样的话就给我上铐时总是有点条件反射。
 
  “新发展的特约记者和通讯员都有这样的苦恼!”牛总说完,叫来人与我好好谈谈。
 
  来人叫我去了会议室,我才知道,来人不是别人,正是我的救命恩人。如果我有几个恩人的话,他应该是第一个,是他电话采访了四田叔和律师刘旭就给我见了一个林山日报的报道,上次我来,他被牛总安排去采访一个煤矿发生瓦斯爆炸的事故去了,也就是说我一直想见他而没见到他。我想好了很多感恩的话,刚说几句,他也许听多了,变得很麻木,说:“那是我举手之劳的事,谈不上有恩,要感谢你自己没有真犯事,真犯了,你逍遥法外,我也可以送你入牢子。”
 
  这话听起来有火药味,细想,还是很人性的,正中下怀,有知音之感。我不说好话了,只说别的:“那就感谢你帮我发了一篇稿子,有几天的影响力,据说公安局的书记抓起来了,不过又听说只是党内处分,警告还是记过了事。我对牛总发的证心灰意冷了,不敢揭露黄土社会上有什么阴暗面,主要是没机会获得那样的材料,挖虫子不出,辜负牛总的期望……”“牛总不是叫你去暗访吗?”我补充一句:“就是没机会呀!”“机会靠创造!”他疾恶如仇一般。
 
  作为林山日报的政法记者,主动来找我说话,我知道自己确实被看好了。我说:“我离开黄土了,会叫人向你提供新闻线索的,他们下班没事喜欢骑着单车在街上到处东窜西窜,我回去后给他们培训一天两天就可上岗……”
 
  “听我同事的女友说,你现在已经生活在黄土县城了,租了房子,专职搞写作是不是?”说完,拿出手机,按了十几个键,喂一声,也一句:“有空来一下报社会议室,我是你俊哥,叫上你老头子!”
 
  不一会儿,一男一女走进来,是非常熟悉的面孔,我站起来迎接,一一握手,女的握时,大方地拉着我的手不放,“赶快买个手机算了,我们有事方便找你。”听那口气,看看他们的脸色,似乎真有事找我。一一入坐,坐的是会议室,真的开会一样了。
 
  牛总也端着茶杯进来,主持会议一样坐在长条桌子的上位,先给女的一个眼神,女的又批评起我来:“我打过好多次电话到你家里,你爸也接过一次,那个四田你是叫叔了吧,他座机有来电显示,知道是我打的就不接听了。我们找你找得好苦呀,你一躲就躲得难寻踪影了,寻找你是报社要给你一项新的任务。”她的男友从包里拿出一张图纸,摊开在桌上说:“这是一座现代文明城市的效果图,你是黄土人,你看看,你的黄土城有这么好吗?”
 
  我“啊”了一声,简直吓了他们一跳。女的问:“你啊什么,还没叫你卧底就吓成这样了,当的什么兵,军人这么胆小怕事的?”我知道自己不是被吓着,本能的一声“啊”后,是想说一句这样的话:“我中秋夜见过这张图子扩大很多倍的巨大的图!”但实在不明白他们如此郑重的意思,只好卖傻:“叫我卧底到图纸里的高楼里去?卧不进呀,只是纸!”牛总接话了:“这图纸描绘了黄土县未来美好的蓝图,要想办法卧进去。”
 
  我还是不全懂,还不得不继续卖傻,“一定要卧进去纸上的房子里?卧进去了有什么用?房子还是图纸呀。”牛总笑了笑,拿出一包烟,男的面前都丢一支,我那个恩人吸着后又发话了:“牛总为这张图伤透了脑筋,送这张图来也送来了几十万,广告部坚持要接这种大生意,毕竟是一大笔广告费,接吧,无异于助纣为虐,不接却已经接下了……”话说完,我什么都明白了。
 
  我的黄土县早几个月就在一个会接一个会地开下去,终于县委、政府、人大、政协四大班子,简称四大家的,达成一致共识,一定要大兴土木多建房子,圈一块大地大搞开发区,区里先把基础设施搞起来,那是吸引外资来办厂搞活经济的硬件,学校、医院、市场、银行、电信、工商、税务、宾馆、酒楼、娱乐、休闲等等要先动起来。
 
  区里还要建城,鞋城、衣城、美食城、娱乐城必不可少的。开发区直接挂牌叫经济技术开发区,赚钱当然要有技术,要设开发区委书记、主任、科长和科员,主任要是副县级,书记一定要是党员干部。四大家同志们皆大欢喜,一致发文,集资一部分,单位公款一部分,办法想一部分,家家单位都有了领头雁作主,再开会、再发号令,加上国土局、建设局、规划局等等主动积极响应号召,新县城效果平面图和立体图就绘制出来了。
 
  县委和县政府等四大家的搬迁问题当然考虑在最先之例,旧颜换新貌,且集中几幢楼办公了,当然要有一座雄伟气派的标志性建筑,论资格排辈份,还有权力的大小区分,标志性的应该是黄土县县委大楼。此刻,我看到的小图纸太小儿科了,立体感不强,中秋夜抬头看到的那副巨大画布图像新县城的模样,有天安门一样的县委大楼中轴线,还有楼上钟鼓楼一样的大钟,让许多诸如气派、豪华、蔚为壮观等等形容词在它面前都黯然失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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