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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农民的愤怒人生》--第58节 卧底(一)

  不敢回家的原因实在羞于再说,再说出来令人发笑外还会令人作呕!家中那个落魄的迂腐文人四田叔因偷看了登在新疆大报上的《我的爸爸是疯子》,就再也不认为我是池中之物了,是个角儿是个料子了,绝对不会当一辈子农民了,什么潜力、造化、才智、开发、浪费、将来、笔杆子饭、荣华富贵、光宗耀祖等等,简直是信口雌黄,糊说八道。我爸先是不想听的,听也听不懂的,四田叔找爸说的次数多了,突然抛出两个字:“当真?”问的口气。
 
  四田叔来劲了,明明年龄上是弟,偏偏口口声声称爸是哥,还老哥老哥的叫,叫得我爸愿闻其详了。四田是教过书的,俗称知识分子,授业解惑是有一套,说得头头是道:“知识分子人才呀,要发现不像别的,别的,比如搞体育、唱歌、跳舞、画画、弹琴、写毛笔字等等,虽然也要天生就有这方面的细胞,但那是很明显看得出来的,本人也容易表现自己。体育苗子就是从小学里开始要寻找了,找到了参加比赛,取了名次,市里省里的体校争着要去,变了人才。唯拿笔杆子的往往都是偷偷摸摸进行着,舞台在纸上,纸上的文字就叫文章了。如果有个好父亲,最好是识字的父亲能发现自己儿子有这种天份就好了……”后一句,四田叔又重复了一遍。
 
  我爸在四田叔重复一句时基本上听懂了,想全弄懂,便侧耳听下去,可四田叔不多说了,倒是爸主动一句:“你是说我没当好父亲?我没文化不识字难道怪我?那是历史造成的哩!”四田叔原来想话不投机就不再说了,没想到我爸问的两句加上后一句的辩解算是发挥出了高水平,便迫不及待地趁热打起铁来:“你是个好父亲,但还可以当得好上加好。你当年知道装疯装癫,又逃到林山去,又拾垃圾活下去,又有运气碰上好人帮你一把学习补鞋,过上好日子,还走好运做上搬运工人,后才生了个儿子,送完高中还当上了兵。你是个聪明的父亲,聪明得知道文字的重要性!不知道文字重要,你当年怎么会求别人给我写了那么多的信?我还保留着呢!我回给你的信也只是字而已,字凑成了话,别人念给你听了,你就点头,听得舒服高兴,说只有好人才说好话,写得出好话,把我当好人了。事实上我们哥俩好了几十年了,从没红过脸,今天,你不听我的,我倒要红脸了!”
 
  我爸是个聪明人,四田叔把他叫去家里说了几个钟头的那一晚,变得更聪明了,聪明得四田叔叫上荷花到我家召开家庭会时,我点头同意到外面去重新做人,便大方地视钱如粪土愿把五千块统统交给我。
 
  我爸给我五千块钱的那天早晨,也就是我要被爸赶出家门到外面开始重新做人的那天早晨,我跟四田叔打招呼时说了句这样的话:“叔呀,你真厉害,我爸会唱歌了——‘世人都说神仙好,唯有功名忘不了’,是你教的吧!”叔说他只说过一句,你爸悟性好,当歌唱了,还不是为了你好。
 
  我说了句:“这是害了我”。叔安慰我:“写作这条路你应该坚持到底,养猪才是害了你”。似乎还有万语千言,暂时不想说出来。我心里说叔呀,我爸中你的毒实在太深了!
 
  老实说,如果我爸不坚持要养猪,养的是母猪,或者养的是一头守规矩听话的母猪,我绝对不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不会坐那将近两个月冤枉牢子,与女友的任何误会都会化解,那么有了爱情的滋润当然有可能收获另外一种美好人生。事到如今,我也想过走一步算一步。但一步也没走好,上次稀里糊涂地写个报道,那几天是有人来找,省上电视台还找上门来了,镜头要对准我摄像,我不愿。我幸好没上电视,上了,如果有熟人看到了,不知到我爸面前一说,爸不知道又要把尾巴翘多高。因为别人只是拿着报纸念几句,之前先念我的名字,说你儿子占胜写的,我爸就吩咐娘弄酒弄菜,我已经把我当作个什么人物了。可想而知,我又上了电视,爸还不会跳起来的?爸的心里承受能力实在太差了,一丁点儿好事来临,就忘乎所以。爸只能承受苦难和打击,苦难中他知道是个什么人,哪怕是个捡垃圾的,也一清二楚。
 
  我最怕爸接受不了我做保安的现实,据四田叔电话里说,目前他活得十分地好,说老了还有本事送儿子到外面去深造,而且到处在外面乱夸我,信口开河,秉性完全变了,不怕光不怕声不怕陌生人了,我是恨不得他的林彪永远做下去。四田叔告诉我,他、荷花还有我爸三家联营的养猪场,本钱是十分的充足,我爸只要电话里喊一声钱钱钱,钱就会真的打到银行帐户上来,上次喊了一声,帐户上多了两万。自第一批猪崽出栏时卖掉六只(因圈舍不够要卖),四田叔帮他立了个农业银行的帐户以来,爸就财大气粗了,腰杆挺了又挺,总想挺直已经有那么驼了的背。
 
  爸没病了,一点儿病也没有了,没病了的爸总想找活干,我在家时,他用粉碎饲料的方法锻炼身体,说自己的棺材一定要自己做,时不时想到死,人没死,倒把我吓得要死。爸现在说话有理有据,再不讲鬼话,“死”字不再出口,换了个人一样,头头是道地说话。三人合伙办的养猪场,分工明确,互不干涉,我爸只负责母猪发情了与公猪的交配工作,但偏要热爱劳动,也指手划脚,说他有丰富的经验,猪发病了一定要问问他,他当得下兽医,能背起锄头上山寻草药。本来猪什么病也没有,他也背着锄头上山寻草药,痢疾、拉稀、发烧以及像人一样也呕吐感冒的药寻回了一大堆,晒干后剁了用报纸包装好。
 
  一次找报纸包药,我娘递一张给他,他认识报头上的字,骂娘:“这是林山日报哩,娃儿名字在上面,娃儿写的文章上报了,看,这是名字,占胜,我的娃儿,也是你的娃儿”。那语气充满无限的温馨和遐想,没发娘的脾气,与以往大不一样的心态对待娘做错的事——递错的报纸。变了样的爸还有令我实在不可思议的一件事,转述四田叔的话就要多打一个冒号和引号了:“你爸说的:‘我崽变出人来了,什么牛鬼蛇神都不怕了,粉碎饲料的事我承包了,耳朵不要塞棉花团子了,腰杆一挺,一大箩筐包谷黄豆不在话下了,开关上的电也不怕了’”。
 
  我爸连电也不怕了!使他理直气壮说出这种话来的当然是我的名字上了报纸。怪不得他逢人就吹牛皮话:“我崽在报馆上班了!”
 
  转变抹角说了这么多话,目的只有一个,告诉大家我为什么不敢回家。
 
  我回去的话臭死人,丑死我自己。更让爸突然间生出一场大病来的。
 
  农民千万不能生病。像我爸这样的农民再一生出病来肯定就是大病,就是不治之症,死得相当快的。因为我爸身上中了大毒,我不回家是以毒攻毒。
 
  我还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实话。非常要好了的律师朋友刘旭连电话也不敢打,快一年了,他可能时常去我家,我爸肯定在他面前吹牛放炮了,把我吹得天花乱坠。刘旭是个明白人,他明白我不可能像孙悟空那样摇身一变就变成了报馆里人。四田叔与刘旭想的肯定是一样,上一篇通讯报道哪能去了报馆上班,肯定都想劝我爸别高兴得太早,别在外面胡说八道,但不敢去劝,为了我爸的身体健康,让爸生活在儿子有了个美好前程的遐想里。
 
  我究竟是半斤还是八两自己当然最清楚。确实本来是个养猪人的命,突然之间发生翻天覆地变化,变得天上掉馅饼有钱有,一到手就是五千,二伸手还有一万,只要开口,只要点头,只要默认,说不定还会送来,四田叔说,准备好了一万没动呢,存在银行里,几分钟可取出来。
 
  与四田叔通话,他每次都问我住在黄土哪里,什么街道门牌号码是多少,钱不够用,送来寄来或是托人捎来都行。我总是不愿说,我知道说了,麻烦事多,爸把我当人物了,肯定会来看望我的。因为他说过,我若是将来在县城安个家了,他就要跟着我来县城过老,死在县城,埋在屋里。娘说城里人全部火化不埋地里了,爸也说得有理:“火化就火化,省了一副棺材,邓小平还火化了,死了还怕火?!”
 
  爸要我做出人来才回家,快一年了,他认为我做出个人模人样来了,该回家了。上次,也就是第二次与四田叔通电话,说得没上上次久。叔说你爸问你书写完了吗,我说怎么这样问呢,叔说是你爸要我这样直接地问。我没答,勿勿挂了。心想,这两个老东西总有一天个个都是害人的活鬼。
 
  我早没看书了,哪还提笔写什么鬼东西。因为头痛,神经功能症引起的失眠导致的头痛病,不得不听医生的告诫,要少动脑筋,多活动活动,我才决定找一份工作,恰巧找的是一份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工作。事实证明,我还是要动脑,甚至更要开动脑筋才行。早知道如此,我还不如只做个普通的保安员,八个小时的当班也是坐着站着走着,轮流换岗到大门口保安亭才动动手,也不过是轻轻地一按那个开关启动自动门又开又闭。虽也说像当兵的那样,养兵千日,用于一时,但并没像成语说的那样豪迈动听,简直是死气沉沉。我们的队伍只是个摆设,摆在那里,什么事也不会发生,但不这样摆,又绝对不行。
 
  老板知道我们的重要性,可有一个人不这样认为,一心为老板考虑这里考虑那里。娱乐中心刚开业时,许多东西大车小车的拉来,一二三四的楼层都需要搬运,老板主张从外面请人过来付钱就是,这个人硬要下达命令,先命令我集合保安。我说当班的当班,不当班的要休息,休息好是为了更好的当班。就这一句话,并不是客观,他说我顶撞了,问我哪有那么多的客观理由?问第二声,我说我新当队长,不敢命令,不能命令人家什么话都听。言多必失话多成仇了!可能从此种下什么祸根了,可能他那次故意喝醉酒,目的是要骂人。
 
  这些可能完全有可能,怪不得以后我在大堂坐一坐站一站,他总是晃来晃去的,给他笑脸不要,反而把挂在脸上的鄙夷不屑给我。那个说普通话的新保安也是我亲自招进来的,老板同意的,他说没经过他批,新保安不知道他是除了老板就是副总,有次上厕所,他尿完尿出来,碰上新保安勿勿走进,撞了个满怀,没说给他对不起,就恨恨一句:“什么长长个屁。”骂的是我,怎样带小兵。新保安姓朴名鲁,鲁迅的鲁,后来也成了他疯剌的理由,“还鲁迅的鲁呢,假装文化人,不懂味!只知道看门口。”
 
  小鲁,我一直这样称呼他,他向我诉苦,说他听得懂普通话,黄土的土话不太懂,尿尿那次猜想一定是骂我,还诉再骂保安就要动他的手。我多少有点发火,不过还是安慰他:“都不是骂我们,别当回事,当他放屁!”
 
  我以后很少大堂坐一坐了,那里摆了几张沙发,还有茶几茶杯茶叶开水,我不想去享受那种尊贵,因为我去了,有个人总是起身离开“大堂值班经理”对面两尺远的那张高背沙发椅。老板对我是说了的,没事要多来大堂坐坐,我不但不多去坐,站也不站了,他眼里容不得我,我眼里也容不得他。我跟小鲁说了,好好干,不惹事,就没祸的,小鲁点头。小鲁特喜欢点头,见我就点,我知道小鲁有那么文明礼貌,有时互相见面,我就先点头。这种点头类似于问好握手的方法,大堂经理很看不惯,但我们做得却很习惯。
 
  我不想干下去了,也就没有必要跟大堂经理计较什么,出于做人起码的礼貌常识,我还是跟他打个打招,算是请假:“陈总,我有事,想请两三天假……”“假”字还没说出口,陈总先抬起手在耳朵边,似乎想捂住耳朵,不想听我说,突然一挥说:“我管不了你,你想怎么都行。”话少得可怜,不再理我了。我没生气,只觉得想笑。与大门口当班保安打招呼时,我笑着说:“刘顺子,跟大家说一声,我不在了,听陈总的话,好好干!”
 
  刘顺子一向与我并不合,此刻倒有了他的算盘:“我们不能群龙无首呀!大哥哪里高就也把我叫去,我还是听你的,先前我有不对的地方,不要见怪,你为人做事蛮光明磊落的,大家都拥护你!”我开心地笑了,心想我从不拉拢谁,没拉你,倒靠近我了。我对刘顺子说了,是到外面去找事做,有了好事把大家都叫走,都是兄弟嘛!但也特别强调:“听我一句,两三天内,我不在,一定要听陈总的。”刘顺子这人脑袋转弯较慢,不得不解释不听的后果,说工资到了手当然可以不听他的了,他这才想起我已借了一千多给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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