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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农民的愤怒人生》--第57节 文化人(二)

  中午来了一辆旅游中巴车,下来十几个女人妹子,似乎是大城市来的,有的穿着很前卫,胸衣低的看见半个乳房。大堂经理陈宠先生告诉我有几个是大学毕了业的,叫社会青年了,学生时学的专业是旅游,陪客人看山看水看风景的,听起来也叫三陪小姐。厨房里早有准备,准备了饭菜外,还有饭后的拼盘。说实话,我见过拼盘还没吃过拼盘。盘子里的东西贵得吓人,一块西瓜饼干一样厚一样大,呈三角形,不过几块而已,加上几块菠萝,十几颗葡萄,几片新疆的哈蜜瓜,就是六十块。拼盘拼盘,拼得花儿一样好看放在盘子里就不是水果而是钱了。保安们都议论纷纷:有钱人一张口就吃掉我一天的工资。但我不批评,允许人家这样言论自由,还将一个别人没吃完的拼盘端给保安,让几个尝尝新鲜水果。
 
  下午把我们都累坏了,我和保安们都以为旅游中巴车上下来的人都是尊贵的客人,可他们吃了拼盘后并没都走,走的是司机和一个老龄女人,其余的都留下了,不是留下住宿一晚上,而是留下就不走了,要重新买来床上用品,他们变成了她们,全是麻将术语似的清一色娘儿们了。大堂经理陈先生应该说是老板不在时最大的领导者了,他完全可以领导我的,命令也行,我一定会听,没想到对我那么客气:“袁锋同志,你来一下!”我去了,是他的独立办公室,叫我坐,促膝相谈:“老板出差,新来这些公关小姐安排住五楼和六楼,今天过节,街上请人贵,你是不是叫你的保安帮忙打扫好楼上的卫生?”说完,递给我四盒月饼,特别说明我个人一盒。
 
  我当时想,没有一个月饼我也会叫保安们打扫卫生的。给了月饼,自然想到了节日,也许中秋节快到了吧!陈先生说:“就是今天呀,一人一个,提前发给你们,老板说一人发十块钱,我改为发月饼,老板太不重视中国传统文化了,总是钱钱钱,一人十块发不出手,我临时改为发月饼了……”
 
  上班两个半月了,第一次听到娱乐中心人亲口讲出“文化”二字,我心理很快活,很知足。问大堂门口值班保安,他说今天是中秋节,昨下午他搬了六大箱月饼,没想到一人是一个。我说月饼有什么好吃的,面灰粑粑而已。我叫保安们打扫卫生时口头上许诺了:“打扫完了楼上的卫生,我请大家喝啤酒,一人一瓶,抽烟的给一包,不抽烟的由我再发月饼一人两个”。这样的玩笑话讲出来,可以提高大家的劳动积极性,大家也知道开的是玩笑,并不以兑现为目的而积极行动起来。不当班的八个保安早已提着锑桶和扫把上楼去了,马标问他正当班可否参加农业生产?
 
  这话真幽默,我好高兴,我说欢迎你加入劳动人民的队伍里来。“保安的作用真是起得太少,总是站岗放哨,四肢发达的人变得四肢不勤了,怪不得别人骂我们头脑简单!”马标这话说得极好,不用我做一句思想工作,当班的保安都要上楼去。其中一个干活中途说得下流是下流了点,但更加活跃了劳动的气氛,他这样喊着劳动号子:“兄弟们,快快干,一切为了姐妹们,没有妹妹哪有姐,没有姐姐哪有妹,姐妹都是城市人,哪一个兄弟最走运,抓一个回去搂着睡,生个娃儿换了根,从此不再是农民!”说实话,我与我的手下人保安同志们从来就没有这么轻松快活过。
 
  “好好好!”我放下扫把带头鼓掌起来,我知道这种劳动不属于我们保安范围内,可干可不干的,干了要出于大家的自愿,强迫和命令都不行。一本正经,板着脸孔说干活,哪有那么多的废话,肯定招致大家的反感,那两层楼只能让我一个人干了。我带头鼓掌,收到了很好的促进效果,几个人争着提来了水也争着拖地了。居然有人提议我可以玩的,指挥指挥就行了,哪要头儿亲自动手,包工头都是这样的。马标提出了意见:“把队长说成是包工头就错了,人家又不包下这两层楼的卫生再包给我们赚我们的辛苦钱,你姓申的说话要注意分寸,是不是打过一年工,对广东那一套搞建筑的承包方式怀恨在心,今天要找我们头儿发泄发泄?”
 
  姓申的叫申田土,也牛高马大,也是老板亲自招进来的。据说我的队长一职最初定的是他,大堂经理,也就是招我们的主考官认为他的字写不好,歪歪斜斜的,拿招工表给老板看了,还耳语一句,老板就把他刷下了,点名说给我一个队长当当。人走运了,当起官来也是挺简单的事。
 
  我其实对申田土蛮友好客气的,他抽烟多,我还多给了他几包,不过,这个人到目前还不是服我的领导,时不时与我抬扛,毫不给我面子,我要治治他,便讽剌一句:“你申田土这个名字一听就是农民名,田字东南西北看都是种田的,是土不是士,你想反又反不了,反了就是个‘干’,不是干部,而仍然是在田里干活,干一辈子农民的!”
 
  大家都笑弯了腰,马标还流了口水,有几个还起了哄,我的威信看来还不是很高,作为头儿,如此说下属是过火了点,有失领导风度,正想道个歉给申田土台阶下,岂料申田土嘿嘿笑两声倒自我检讨了:“头儿别生气呀,我是说着好玩的!我知道我爸害了我一辈子,取名田土就别想做个城市人。汕头当几年武警,第二年救了一个姑娘,包和项链被飞贼抢了,我脱掉鞋子奋力追赶摩托,那车手吓得撞在路墩上,后面的贼还想逃跑,我又拼命追,一个扫荡腿扫去,那贼爬起又跑,我不扫了,吸口猛气跑到贼前面去,拳脚功夫用一半,贼就喊大哥饶了我爸,包和项链给了我,马上110来了,车上下来一个姑娘,正是事主,你猜怎么着,嘿嘿!”
 
  申田土又几声嘿嘿把大家逗乐了,他以为大家会问后来怎么的话,但没谁问一句,他自个儿嗨一声声说下去:“后来呀,嘿嘿,成了我的恋人,恋了一年半的爱分的手,原因嘛,不说你们也知道,八字撇了没有一捺也不行,是名字害了我啊,就是不该叫田土,命贱呀……”
 
  申田土说着说着竟然红了眼睛,一滴两滴甚至三滴四滴泪珠儿从眼眶滚了出来,说到动情处哇地一声哭了,许久才一抹眼睛爬上窗户擦玻璃,再也不说话了。
 
  善解人意的是张林明,林明一直不说话,任劳任怨,早已一个人擦了几个窗户,此刻也有话要说,全是劝申田土的好话:“申哥,注意安全,城市妞烫手,我们娱乐中心有的也是山里妹子,皮肤黑是黑些,那么白干吗,白了,病多,也毛病多,名堂多,讨老婆要看脚,脚大,好,实在呀!”尽管林明说得真实在,大家还是当作是笑话,连申田土也抿嘴笑了声音出来,他一笑,马标有机可乘了:“申哥还有艳福的,姓得好,申字顺看反看都出头了,说不定今天这些城市小姐就有看上申哥的,你们看,申哥爬得多高!”
 
  大家抬头,我也抬头,申田土闭着嘴巴沉住气真的越爬越高,连最上面的玻璃也擦得透亮了。
 
  大概下午六点了,大堂经理带了差不多全娱乐中心的男男女女上楼来,人人手上都提着东西,还有抱着的,拖着的,抬着的。热水瓶子、毛巾、被子、床单、毯子、桶子、杯子、牙刷牙膏、窗帘、椅子、衣柜、衣架、办公桌子、梳妆台子,还有一大捆洗澡用的一次性鞋子,更有一大捆上厕所用的卫生纸。一一摆放好后,我们的任务也完成了。一群叽叽喳喳的娘儿们也上楼来了,有的大喊大叫,有的喘着粗气,有的手里捧着甜筒雪糕,直嚷嚷是慰劳我们保安哥哥的,真的称呼上有这么肉麻。马标就不客气了,抓了几支甜筒还是雪糕在手,最先递一支给申田土,大家分享完劳动果实,新的任务也下达了。大堂经理说:“还要你们保安同志帮帮忙,下面的铁架子床要搬上来。”
 
  几个保安闹了一会儿情绪,原因之一是吃饭时间早过了,肚子很饿,该吃饭了;之二是保安不是搬运工。马标跟着附合,重复一句保安不是搬运工,大家就真的想开溜。我用眼神制止了张林明,不溜了,马标没制止住,带头开溜,一个个都跟着走了。
 
  我与张林明抬着铁架子床一步步上楼梯台阶时,一直没说话,一直在想:是我能力魄力不够,无法驾驭他们听从我指挥,还是大堂经理的出现使他们反感他的发号施令?抬了第三张铁架子上去,小憩一会,张林明的话证明了是后者:“大堂陈经理是不是总经理?管全盘?权利蛮大的,上面楼层部门经理都听他的,都怕他,据说很有来头,我们保安也想指挥来指挥去,但我们都协商好了,他直接指手划脚偏不听的。”我说应该要听才是,他肯定是总经理,管经理的,也管我的,你们不该这样做。“他总是用什么长吓唬我们,那次喝了酒开车回来,值班保安开门慢了几秒钟,破口大骂,骂我们保安算什么东西,当过局长的,全县百多万人管得住,还管不住几个臭保安,我们当时想揍他,怕影响到你,这事你还不知道吧?”
 
  我说:“我们的队伍要整顿,”还要说下去,没词儿了,张林明望着我,还侧着耳朵。我能再说什么呢,我们都属于打工性质,临时工,老板高兴,让你打下去,不高兴,吭一声,可以叫你滚蛋。大家心里都明白,我这个上司连空架子都不是,至少老板不在,要看大堂陈经理的脸色。我不敢冒充纸老虎,敢冒充,纸老虎有什么可怕的。我真的不敢冒充什么,连今天下午这样的指令,我不敢用行政口令发出,先是好言相劝,嬉皮笑脸,后说要买烟买月饼喝啤酒,向他们口头行赌了,才勉强动员大家把卫生搞了。搞时一直自己也动手,申田土叫我不必干的,可以玩的,指挥指挥就行了,不难听出有话中带刺的意思。
 
  这份工作不是可受用一生的正式职业。如果是局机关工作,好的大型厂矿企业工作,效益高的煤矿工人工作,或是沾了政府边的什么城关税务工商临时工工作,我说一句队伍要整顿,可能会吓住人的。那当个头儿完全有自信心给我增添勇气和魄力,说整顿就下达通知马上开会,我坐桌子中间,故意几分钟不说话,故意咳嗽几声,故意让开会的气氛异常沉闷,不用多讲话,给一个同志打个招呼,整顿的效果就出来了。但我自己是个也朝不保夕的人,用“整顿”一词实在是说漏了嘴,不敢大言不惭地再说什么,我再说的全变了调子和口气:“林明,我们的队伍是好的,不要整顿,我们不是当兵时吃皇粮皇饷,部队那一套不适用于地方了,大家都好自为之吧!”说完又说:“上个月大家的工资还没领到手,我请你转告,由我负责,领不到找我,我……我……可能……”终于我直接说出来:“我可能干不下去了,不干了!”
 
  张林明很是不解,欲问不止,我还是说下去:“话不投机半句多,这个大堂经理一直想死死管住我,要我早上和晚上组织你们集合立正稍息、报数,然后跑步,我没听他的,在恨我了,皮笑肉不笑地恨我,那次骂大门口当班保安,其实骂的是我。我走了,你们还是听他的吧!”
 
  “你走了,大家都会……”张林明可能是想说大家都会走的,但大家的心思在各人心里,或许想的并不是这样的,马上改口说:“你走了,我也不想干下去”。
 
  “还是要好好干下去!”我劝他:“五百包吃包住算可以了,失业不好,闯广东未必找个称心如意的工作,我们是当兵的,不算什么人才,申田土不是打过一年工吗?有好滋味就不会回来应聘这个保安了。”
 
  见张林明长久沉默,我点燃一支烟,吸一口猛的,“在日和尚撞一天钟,今天钟还没撞完,走,下面还有几张铁架子床我俩抬上来”。
 
  晚上,我无法兑现我许下的诺言,想起自己口袋并没几个臭钱,向张林明打个招呼:“饭堂没饭了就去外面吃个炒粉算了,请大家原谅我说话暂时算不了数,月饼在我床上,大家今晚要过好,赏好月,今天是双节,我稀里糊涂还不知道,对不起大家了!”
 
  骑上单车,一个人在街上晃荡,我也只是吃了个五块的炒粉开始晃荡了。本来精打细算要吃个三块的,实在饿了,加了两个鸡蛋,为了黄土的经济腾飞,生活在黄土城里人,就是要这样尽最大努力和能力把钱花出去。我早已触景生情了,远处的巨型广告牌全是钢结构的,不知有多少米高,不知有多少面积大,反正那块布巨大得上面的字清晰可见,是一句报纸上也常出现的术语,文化搭台,经济唱戏,八个字,金光闪闪。另外两个字更大,一个是“腾”字,一个是“飞”字,因为牌子确实太大,“腾飞”两字的造型真的飞起来一样,是用天上的鸽子模样拼凑的一撇一捺一点一横,“飞”字里面的折钩是一公一母两个鸽子交配一样重叠在一起的,“腾”字的“马”不伦不类,又像马又像鸽,那鸽力气大,巨大的马在背上驮着,因为那马只有头尾,没有四蹄,飞不起来,只好让鸽子驮。
 
  坐在巨型钢结构广告牌下,怎么也猜不出这个庞然大物究竟是什么玩意儿,难道要考考读者和视者废尽心思去猜它象征什么、比喻什么标志什么?刚才一路骑单车的路上,我东张西望了,好多条街上的路灯都是瞎子的多,有的灯泡一暗一闪像半边瞎子一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怎么就是广告牌上那样璀璨夺目了呢?再看广告牌上的街道,都有独特的立体效果,不难想象布上的街道是三车道四车道,且全是小车在静止地穿梭,纵横交错构成宽敞明亮的多个“井”字形。一个重要的标志性建筑物在中间特显眼,顶上有钟鼓楼上一样的大钟,时钟指向“8”,分钟指向“12”,秒针当然也静止不动,抬头仔细看了,它原来起着北京城里天安门一样中轴线的作用,“井”字形的宽敞水泥路都以它的中轴线东南西北地无限延伸。
 
  黄土这座县城我骑着单车早已跑了个遍,算是熟悉了的,实在找不到一处房屋建筑和街道像广告布上画中画的那样雄伟壮观。我的单车路还没有四通八达,有几次推着单车上坡,坑坑洼洼太多,根本不敢冲锋而过。还背过单车的,那是雨天的泥巴路,路上全是黄土合成的稀泥巴,一辆手扶拖拉机轮胎陷进去大半,路上农民想去帮忙推一把也不敢,泥巴会掐住靴子而抬不起脚。这样的黄土县城怎么上得了画,哪个大画家有如此丰富的想象指挥自己的手画出如此神来之笔的伟大杰作?
 
  我今晚是一个人来巨型广告牌下度过十·一国庆和八月中秋两个重叠节日的,想了自己,也想了想黄土人,如果黄土人生活在广告布上的画中,一路上就应该看不到到处是臭不可闻的垃圾和小摊小贩还有挑箩卖担的一路吆喝挣扎在夜色中,看到的应该是宽敞明亮的水泥路和路上来回穿梭的小车,拉板车的绝对没有一个了!!可是,我正见到几十个赤着上身的车夫们挤在一个月饼店门口,大声嚷嚷怎么还不打五折,再过几小时,一二折也不要了。我看到的仅仅是有守门员守住的大门口或挂着一条横幅或竖着一块牌子,上书“欢度国庆和中秋”,或者“祝大家国庆中秋快乐”。
 
  为了逃避“国庆”,我来到广告牌下坐了很久,除了天上的月亮与我遥遥相望,亲亲热热外,没心情欣赏只要抬起头来便有无限想象空间的人间景色。“只有天上的月亮对我一视同仁了!”我突然这样想,还说出了口,便不由得吟诵老掉牙的李仙诗:“床前明月光,凝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似乎故乡在很遥远的地方,似乎我正身处当年当兵时的新疆!事实上说我就在故乡,但故乡思故乡,更多了无限惆怅!处在家乡多好呀!家的感觉绝对不一样,虽然都是乡!
 
  可是,我没回家,我回不了家,不敢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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