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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农民的愤怒人生》--第56节 文化人(一)

  我很想买个手机。这种机子小巧玲珑,挂在腰上,走到哪里只要台里发信号给它,它就“嘀嘀嘀”地发出响声,现出数字,阿拉柏的,把阿拉伯在话机上拨过去,就知道是谁在寻找主人。百分之八十的人都拥有它,还有百分之十的人用大哥大手机的时代了,我却还是那什么都没有的百分之十人,真落后得寒碜了。
 
  买BP机要钱,说到钱,我觉得我的手总抓不住钱,怪我自己没赚到钱,我不愿紧紧地抓住钱。
 
  马标是我做上保安队长我亲自招进来的保安员,却是最不听话的另类,上次闹事就是他带的头。刚满一个月,满月发工资是天经地义的,但老板说扣做押金也说得过去,一身衣服,据说比毛料还贵,还有鞋帽配的人手一只电警棍就二百三十块,月工资五百押住也不算歪理。他带头起哄闹事,我当然要倒在老板那边,说服三个比较老实的,批评几个傲慢的,剩下的马标我对付起来就不难了,我身上有钱,问他要多少,他怕了,不敢说多,只说要一百,我给他二百。别人都要借,都说借几十,我都加一十。那个有实际困难的张林明开口要五百送回家,我就没加一分了,总之,一共借出了一千三百多。
 
  把钱借光,临近节日来了,几个商家店铺都在搞降价促销活动,几百块的BP机我也不敢站到柜台边东看西看了。我身上只有烟钱,好在还有烟钱,我批发一条,手下抽烟的保安都丢给一包,必打个招呼:节日三天假的,我们是娱乐中心,全县仅此一家,越是节日我们中心的生意越火爆,鱼龙混杂,闲人多,除了客人的生命财产安全我们要有力的保障外,尤其小姐的生命我们要重点保护,上命有令,老板亲自下给我的,我下给你们,“不许任何客人带走任何小姐!”——最后这句我作为重点讲了又讲。
 
  新来的保安马标说他认不全小姐,我说你一个月零四天了还认不全,出了事只怪你自己瞎了眼睛。对付这种浪子,我有必要狠一点。我还说,大家都当过兵的,都知道什么叫服从命令。我现在站在列队一排的保安面前,说话越来越少了,只是语气越来越硬了。这是老板教育的结果,老板说了,一个领导者要在下属面前树立威信,一定要板着脸孔说话,除非当大官了,才和蔼可亲露出慈祥的笑脸。这一招真灵,一个闹辞工的武警兵昨天骂我是大军阀,我说你滚,他今天没滚,仍然老老实实站在队列里听我训话。
 
  这个2001年10月1日,我比往年过得更苦涩无味。自我懂事记事起,每年的这一天,我就特别想念一个人,还有这个人的名字,他是我的父亲我的爸爸!他出生在四九年的十月初一,农历的,比公历的十月一日国庆节往后推迟了整整五十天。当年的大队干部批斗我爷爷的理由正是缩短了共和国整整五十天寿命!如果不叫国庆,又不姓的是占,就不会有今天看来滑天下之大稽的政治事件!但当时——时隔五十二年的当时,一切事件的发生都那么顺理成章,所以我爷爷不久上吊而死的事也是顺理成章的,我爸爸不允许再叫占国庆而改为占牯子的名字也顺理成章,那么以后再发生任何人生变故都被上天注定好了,包括他的儿子我,今天是个还算有口饭吃的保安命运也注定好了!
 
  我又想,我是带着与命运抗争的思想意识来到黄土县城边缘的,当过兵和读过高中的头脑实在不足以改变我的命运,写过稿也不能帮上半点忙,我忍命认命的同时,只想好好地活着,活得头脑不再患有神经官能症了,我还是要发展我的爱好,我的爱好是创作小说,只有这玩意儿能让我活得快乐有滋有味。我苦于黄土县城难以认识从而发展成为相识相知的文学明友,尽管黄土县城的主干街道上某个门口挂了块文化馆的牌子,我进去一次后再也不想第二次进去了。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馆里人做些什么具体事我不知道,可能是生产诗歌的地方,黄土时报期期都有讴歌黄土政治人物和经济腾飞的诗歌。那个老老老县委书记十几年前调到市里后来调到省里任副省长,如今只是个调研员的人,居然有馆里人历时半载废寝忘食地给他写了本传记,长长的,六十五个章节,一个章节二千二三百字,不多不少,最适合报纸连载了,刚刚载完。今日的黄土时报是作者一篇几千字的散文,还有“编者按”的,有模有样,像国家级大报大刊一样,吊人胃口。原来传自己也主要出书了,作者写了传又要给传主的书写序,原来传主出的书是书法与绘画作品的合集。
 
  我的书在《黄土时代》刚连载完后,忽然接到京北一个电话,林老自己的书画集将要付梓了,在林老六十五岁生日华诞之际,我用六十五个章节写完林老的一生,没想到林老才正式离休三年,就用三年时间自学成材成了中国书协和中国美协会员,真了不起!林老是个不善张扬的人,默默耕耘,硕果累累才告诉我,且只是一个电话,毫不得意忘形,这使我忐忑不安起来!林老的兴趣爱好那么广泛,我这个传记作者没有真正走进林老的内心世界,加上本人水平有限,粗糙谬误之处在所难免,希望得到行家和读者的指教……”
 
  看到这里,我把报纸撕得粉碎,什么臭水平,把人家写死了还不知道,狗屁不通的东西也上了报,还有“编者安”的,编者也是写狗屁话的人。什么“林老”“林老”的,姓林,叫老林还可以,叫“老”在后面的“林老”就是放狗屁,“老”在后面的尊称我只知道郭沫诺叫郭老,钱学森叫钱老,巴金就叫巴老,他林调研员或林副省长怎么也是这么叫?有那么德高望重吗?不就是离休后没人理他了,怕患上老年痴呆症,先练报纸后写宣纸,又几种颜色乱涂乱画,画出几百朵自认为都叫梅花的花吗?华国锋当过皇帝的,退下后书法练得那么好了,还没人写传也没自己出集子呢?真是无聊的炒作!
 
  我没有什么具体的事做,老板说了,我可以东逛逛西走走,检查手下人的衣角鞋帽要穿戴整齐,坐要有坐相,站要有站样。大门口的保安亭里有把旧椅子,值班员可以坐,但进入的车辆,尤其小车,其实主要是小轿车进入,一定要在司机按喇叭“嘀”的一声后站起来敬个礼的,然后按一下开关让电动门开启放行,先放行后敬礼是不行的。老板还说了这是个原问题,人家先按的喇叭向你保安问好了,你做保安的一定要还礼及时,迟了表示不礼貌,顾客是上帝,对上帝不礼不貌,一次原谅,二次开除。我下达老板这种命令时,又是马标顶嘴了,说早几秒迟几秒有什么区别,我说你不要以身试法好不好;二次是要开除的。
 
  马标最怕我发火生气,他家在我们保安中最穷,他爸是拉板车的,也叫架子车。三轮、摩托车多了起来,他爸生意越来越差,除非有人搬家一二件家用电器,如冰箱、洗衣机、电视机之类的请他爸拉外,基本上没有人请了,有时几天赚不到一分钱。昨天他爸又来问他发工资没,好在我在场,他马标说真的没发硬是不信的。
 
  我前天夜里又去开会了,老板给了我两包高档烟,是大中华的,零售价六十五块钱一包,我五十块钱卖了,得币刚好一百,见马标一脸无奈相,我全借给他。他爸向我点头哈腰,临走,嘱咐马标要听我这个领导的话,规规矩矩,老老实实,还来一句脚踏实地,别辜负我的期望之类的好话。我听了好辛酸,我的工作还朝不保夕,能对一个保安下属寄予什么期望呢?
 
  不过,马标还是蛮当一回事,接了我的钱当即在他爸面前表了个态,一定会跟着我好好干的,他爸双手握了握我的左手后才走。也许我帮了马标什么大忙吧,他对我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我工作需要又在查岗了,查到他时,他正在保安亭坐着看报,看得很认真。没车进出时“滴”的声音,他是可以认真看报的,我在他身后的亭子玻璃窗看他很久,并“吭”的一声,他才把报纸快速放在屁股下,当作没看报一样向我问好:“队长你好!”我也说好好!我如果以上司的形象出现在我手下面前,说话就文明礼貌得多。其实我并没批评马标上班看报纸的意思,但他脸红红的,我认为他还是有鬼,叫他站起,报纸掉在地上,露出“副刊”两字,他想解释什么,我倒表扬了他几句:“没事上班看看书看看报都可以的,学习文化知识是好事,报纸的副刊都是文学作品,可以充实自己的头脑”。我也想认真看看,马标让出了椅子,站到保安亭外面去了。
 
  还是早上的六七点,车辆进出都比较少,在中心里玩了一晚上的人不会起床有这么早,从外面进来玩的人也不会有这么早的,马标打了个招呼要提前去吃早餐,我说我给你替班,去吧!那么碰巧地,马标刚吃了早餐,来到保安亭,见我正在撕报纸,脸色大变,以为他去久了,让我生了气。我说,“以后不要看这种狗屁报纸,把你看蠢的!”马标被我训得莫名其妙。
 
  我撕了报纸往各个保安岗位走了走,抽烟的保安都拿出我发给他的烟敬一支给我,我不知怎么还有那么大的火气,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来:“别拿你的烟讨好我,抽烟要小心,失火了要你的命!”一个忍不住笑了:“队长今天这么威风凛凛,何况这烟还是你给我的”。我说给你的,到了你手上的,就是你的,不是我的了。四楼拐角处的保安值班位置我郑重交代保安:“要越来越有经验教训才是,大厅是几个小姐,模样儿,叫什么名字,要死死记住,客人点走了去哪间包厢要死死记住,如因小费问题发生争吵打架你可以出面调解外,别的声音你要当作没听到,是聋子的耳朵,知道吗?”这个保安不是很聪明,我反身走时突然笑着嘣出一句“一切行动听指挥”,我并不高兴。四楼是重点保护单位,但也是事故多发地带。
 
  “一切行动听指挥”是胖子老板的口头禅,每次全体保安开会必有一句的,我听得多些,因为我经常开会。但我对我的保安手下人说得并不多,相反,我还暗示保安们要灵活运用,不可一切都听,太听了反而容易出事等等。
 
  我打算这三天好好呆在娱乐中心,胖子老板前天夜里开干部会,我当然参加了,会后,单独留下我再谈一会,却只谈几句,沉默很久。他说他要出一趟远差,这一栋房子就交给我了,似乎一笔庞大的家产交给我继承一样,很是伤感的模样,又有点舍不得,怕我能力不够,继承不了,听那口气,他似乎一去不复返了。我与他无亲无故的,几百万的财产怎么就交给我了呢?我当然对不上几句话的,我沉默,他也沉默。
 
  我一直想知道老板究竟有多大的背景和本事,听他说小钱是不赚的,一赚要上万,几万不算钱,十几万算小钱,几十万地赚有点几味,上百万地赚才真正来味。怪不得他时常骂钱,骂钱算什么东西,有时像骂他看不起的人一样,恶毒得很!我是有经验的了,不该问的绝对不问,也不打听,只要他对我好就行,确切地说,每次开会或没开会时给我一两包好烟就行,那等于直接给我人民币,因为我很快拿去礼品回收店卖掉了。
 
  我知道老板很有个性,前天夜里的会上,二楼做头发的部门经理提出,要在一楼大厅堂大门口竖一块牌子,上面写几个字,欢度国庆,祝客人节日快乐!话没说完,老板问谁拿得起毛笔?与会人除了我都噎住了,他们拿不起,我拿得起,但我想说,终于不敢。那个经理还不识趣,说她认识一个书法家,买一张红纸外加一包烟就行了,还说书法家的字如何了得,加入了中国书协,是名人了,字能卖钱了,按尺寸大小付润笔费,一个斗方是二百,她与人家要好,可以去讨一副字的。
 
  老板就不高兴了,说搞那些玩意儿干什么,反问大门口多写字生意就好起来了?还画画贴上去呢!三楼洗脚按摩桑拿浴的经理还真有个创意,说在天花板上吊一些花花草草,也被老板否定了。唯有四楼管包厢的经理,建议天花板上的吊灯改为壁灯,开关不要在门口边,改装在床头边,被老板采纳了,还表扬了一句。
 
  我总结出老板的爱好是,凡与“文化”二字沾得上边的东西,都是他鄙夷不屑的,我庆幸我这个姑且算是有文化的人还没被老板识出来是个文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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