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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农民的愤怒人生》--第55节 假戏真做(二)

    老板好心给我两天假休息休息,我真想骑上单车去娱乐中心把一天三顿饭吃了再骑车回来,再躺倒在床上休息。我的休息条件只有这一张床了,还不是我私有的,还不是真正的木架子床,而是几块木板和两条凳子组合成的。前天早晨租的回来,路上碰上房东和老太婆,他们一拉一推,我下车后帮忙推上坡,拿出一千块钱,老太婆收下后,不知用个什么眼神儿望了望老伴,老伴不知使了个什么眼神儿,女老伴便一副要出远门的样子,拍了拍自己身上那件不太干净的衣服,似乎要返回家换掉,男老伴“吭”一声,女老伴心领神会:“你拿钥匙回去开我家门,伙房油盐都有,青菜你自己下田去摘就是,楼上大坛子里有腊菜腊鱼。”
 
    我弄吃的是一把好手,那要是部队上那种炊事设备,锅碗瓢盆闪闪发光卫生干净,炉灶要是电子打火的,用的是柴油或汽体。不是那种长久富贵人似的命,却有那种人的饮食卫生心灵,只能让自己活该饿肚子了。房东家的伙房太漆黑,拉亮十五瓦的灯泡只发出萤火虫的光,灯泡上纵横交错无数的蜘蛛网,那口柴灶比起我家来,还逊色不少,几块砖头磊起来的,柴火离灶口太近,如果一心二用肯定造成失火事故,惊叹老人如此厨房作业何以多年来平安无事!我还是泡我的方便面吃好,我有“热得快”电器,插入热水瓶里一会儿就把水烧开可以泡了。
 
    这顿方便面吃下肚,我丝毫没感到舒服,想继续拿起一本砖头似的厚书来看,故事情节已深深吸引了我,语言我觉得不怎么合我的阅读兴趣,加上肚子仍然闹饥慌,歪着头倒在床上就睡觉了。
 
    晚上六点多,门被轻拍一声我就醒来了,房东隔着门喊:“来了,来了,人家来了,快起来快起来!”我是起来了,但前一句我听不懂,不懂当然问:“谁来了?找我的?”“你还装什么装?人家女的来看你,你还摆什么架子呢?”再对话几句,终于弄明白一场误会要逼得我假戏真做了。
 
    前天我是讲了一句要在家休息两天,之前拿了一千块钱给房东老太婆,房东老头以“借”为由高兴地叫老婆子收下,又“吭”一声,两人都心照不宣了,没打算出远门的两位老人街上卖完蔬菜就拉着架子车走了一趟亲戚。因为是拉着架子车去的,亲戚是老太婆的堂弟,伯伯的儿子,少她一岁,就是那个出车祸后找不到车主赔偿的舅,舅一听姐和姐夫说起一个月工资上千的男人就住在他们家等着,误以为拉来的架子车是拉他去看女婿的,不顾下肢的疼痛和出行的不便,让人抱他上架子车,让年迈的姐夫拉来开我这个未来的女婿,车也是让人拉来看我。
 
    本来最早商量好的,舅的女儿来相亲就行了,钱是女儿收下的,收下时并没脸红,女大当嫁,是该嫁了,没读完的大学等于白读了,下定了决心,嫁就嫁吧!关键时刻做女儿的还是要听父母的话,父母怕女儿嫁错人,先是母亲要陪女儿走一走趟亲戚,后父亲坚持要坐架子车,就被人抱上架子车了。
 
    房东家堂屋里正欢快时,我下楼来,尽管是假戏,但要真做,我不得不叫了两声。“你好”是送给她的,没叫她,她也把“你好”送给我,多了一句:“起来了!”我答的也是“起来了!”“叔”是叫他爸的,她爸早已从架子车下来了,躺在床上,听我叫他“叔”要侧翻身子跟我说话,示意我坐,我刚想坐床沿,一个老年妇女从伙房里搬张竹椅子过来,我当然猜准是她妈,便叫了一声“婶!”我叫得那么亲热,完全是听从房东打的招呼“你要给我面子!”
 
    我快速运转的头脑里,突然想起四个字:红颜薄命!
 
    堂屋里有一台14寸的黑白,只有黄土电视台一个频道少了些了雪花点点,别的台雪花多得看不清,这黄土台刚转播完CCTV一台的新闻联播,正在播自己的广告了,卖药的,几乎什么药都有,专治性病的有十几种特效药,一针见效的有六种,可无痛人流,可中止妊娠,可预防胎儿畸形,可预防早产,可预防宫外孕,可增加女性受孕机会,还有著名老中医常年十二小时坐诊。等等。伴随播音员的广告效应是下面的一行滚动字幕:“黄土神农大药房率全体医师护士同仁恭祝黄土人民身体健康合家欢乐特点播电视连续剧《还珠格格》以飨观众。”
 
    老实说,电视里从“无痛人流”开始我就有点坐不住了,痛不痛,虽然我无法经历,但只要“流”字出现在我眼前或耳朵,我就受不了,似乎戮穿我五脏六肺一样生命要窒息了。我侧面的她一直习以为常地在听药物的妙用,对长时间的广告霸占了小燕子赵薇同志的精彩表演丝毫不流露出反感情绪,奇怪的是,小燕子赵薇一出场疯疯癫癫地又哭又闹又突然发笑的镜头,使她毫不客气地走过去拧了拧电视机变换频道的部件。
 
    我一直在观察她,除了想到红颜薄命外,我又给出她另一个评价:父亲的不幸遭遇长女充当长子的巨大压力,生存上的和精神上的,已压得她喘不过气来的!她已经没有二十岁妙龄少女那种天真无邪活泼好动的心情和天性了。
 
    房东的伙房里,三个人正在忙碌着,两个菜是荤的,已经做好了,我闻到了香气扑鼻的鱼味和肉味,一个素菜可能是萝卜叶子吧,我似乎闻到了叶子下面孕育萝卜的泥土的芳香。我想我已经在命里注定无法承担起这一场突如其来的爱情负荷了,饭罢,我应该毫不隐瞒地把生命中历经的一切如实相告。
 
    房东老太婆收拾好桌子摆好凳子,饭菜都上了桌。房东老头今天心情特好,问候一声床上的大舅子,就要提前与我举杯,说的一句话令我十分难堪:“来来来,举杯同庆,天上无云不下雨,地上无媒不成亲,今天月佬先敬你一杯,以后都是你次次先敬我月佬呀!”想不到的是对面坐着的她居然也举起了杯,比我还先一饮而尽。
 
    再次在祝福声中,她大方地站起来,举杯邀请我,我也笑脸相迎,举起杯刚一碰,她一仰脖子比我先干为敬了,满脸绯红。
 
    电视机雪花点点模糊不清,伴随着刺耳的噪音,她站起来走过去变换频道,还是只有黄土电视台最清楚,插播一首某某领导侨迁新居的祝福歌曲后,又是神农大药房飨给广大观众的《还珠格格》,下面打出的字幕总是反反复复的著名老中医常年十二小时坐诊,留有电话号码和乘车路线及地址。我早已恨透“著名老中医”,便只顾低头吃饭,不敢抬头。
 
    饭罢,我想找个机会叫她或暗示她去哪里说说话,不是恋人那种悄悄话。因为《还珠格格》的剧情不是小燕子赵薇的哭哭闹闹了,她看得很认真,我也没那么大胆敢暗送个秋波给她,叫她更加不敢的。倒是房东老头儿喊了我一声,我应声出去,一会儿,老太婆来到屋外,劈头一句:“你表个态,答不答应?”这话有点不言而喻的意思,只是我答不答应的事儿了,她是表了态已经答应了。
 
    月佬说媒这么直接,我是极不自然的,不知所措。我问:“我的情况人家不知道的,你们肯定逼她表个什么态了,现在又来逼我,我也表个态吧:不答应!”
 
    “你嫌人家哪一点?”老头儿问的。
 
    “她没缺点,我嫌自己,不配她。”我说。
 
    “她家境是穷得很,这我也不瞒你,还欠了一身债,姊妹三个,最少的妹妹小学三年级休学一年了,她读大学更花钱,怕小妹变文盲,她不读了才让小妹妹又念四年级。她心眼好,人要心好,树要根好,穷点苦点不要紧,慢慢来,嫁汉嫁汉,穿衣吃饭……”房东阿婆说得太多,大道理小道理开导我,把我当作嫌贫爱富的人了,我受不了,忍不住一句:“郎才女貌你懂吗?”
 
    “我懂!”阿婆回答得快,又补充起来:“你是个知识分子哩,还当过兵,是有才的。貌么,你也看到了,个子高,白白净净,像娘,嘴巴甜,斯斯文文,又讲孝顺,村里村外都夸她嫁得到一个好人。买田看塘,娶亲看娘,在农村这样的女子难找呢……”
 
    我笑了笑。房东老头儿可能认为老伴说女子的好话太多,说我只有前面的一二句,打断老伴说:“我看你这后生有点特殊,在我家写写划划写出了名堂,文章能上报,这很了不起!政策好你是能收上去当个干部吃上国家粮的,我前天小菜(蔬菜之意)没卖完就拉架子车去亲戚家了,没说你有钱只说你有才,女子就同意了!说得难听点,人家好歹也是半个大学生,读完了出来就是教书的,你打着灯笼也找不着。如今这是缘份来了,你要发展得好对她不变心,我这个月佬就算做成功了!莫说我奉承你,你没才我还真舍不得把这么好的侄女妹子嫁给你哩!”
 
    话已说到这地步,我只好收敛我一些顾虑和想法,答得直爽:“那我们就先做个朋友吧!”房东老太婆比我还爽快:“当然是先做朋友,交往交往才讲以后的事,她才二十岁,哪里就要跟你结婚了!”
 
    当晚因床铺问题,我想骑上单车去娱乐中心住。临走,已是深夜十二点,出于平常的礼貌,之前,看了很久电视,《还珠格格》放完了,又是没完没了的广告,太没味。她爸在她妈的搀扶下躺在另一间房的另一床铺上,与两个房东在说这说那。她在漫长的广告中嗑着南瓜子。我的烟瘾来得特别快,吸完一支,几分钟又是一支,屋子里已烟雾缭绕了。我和她都知道这是给我们创造别说是谈情说爱至少是谈天说地的条件,可我除了一声对不起吸烟太多外,找不到别的词儿,她说一句“吸烟有害身体健康!”也没词儿了。我也嗑着瓜子,速度很快,吐了一地瓜壳,她拿扫把来扫时,我只是抬起脚,她命令我站起,我差点摔跤了,马上把四张椅子全部提起来,很久她抿嘴一笑:“还不放下?”
 
    电视里在播放《平原游击队》电影,下面打出的字幕是黄土县唯一健在革命老红军九十大寿,当年在山东济南还有河南、河北一带当过游击队队长,九死一生后辗转陕甘宁一带,半路上参加红军二万五千里长征,毛主席与朱德胜利会师握手时,那时的小红军正是刘伯承手下的马夫。字幕打得很多,我一字一句地念出了声,突然,一双纤纤玉手递给我手巾,并说两个字:“擦擦”。我才回过神来,我正在流口水。擦了后,我继续念字:“县委办副主任长子石丙权先生特率全家点播最能勾起老人回忆峥嵘岁月的电影《平原游击队》以飨观众”。我心里在说:“这样的老革命功臣肯定有个儿子在政府里当个官才是!但作为电视传媒,又不应该非打出‘县委办副主任’不可,等于权利与政治地位的炒作”。
 
    我看得目瞪口呆时,她给我倒了一杯,递给我,问:“你当的什么兵?”我说:“解放军,几十年前当的话就是电视里的‘八路’!”她又抿嘴一笑,想说什么还是说不出口。出于平常的礼貌,我认为有必要给她爸打个招呼,把楼上出租屋的钥匙给了房东,房东叫老伴出去了。床上躺着的她爸和站着的她妈都叫我坐一会儿,我坐了,坐在床沿上。掀开被子,锯断的那条腿是右腿,缠着一块黑色的布,像个布锤,我望了片刻,想说几句,最后一句也没说。她妈“哎”地一声叹息,也想说,也没说。我这才打破沉闷,“好好保重!”我刚说完这一句,喉咙哽咽了,几句别的话也噎住了。她妈转过身偷偷抹泪时,我再望一眼断腿人,他给了我一个痛苦的微笑,还挥了挥手,算是道别。
 
    我推出单车,想跨上去时,房东老太婆赶紧叫住我,快步跑来,递给我一个手电筒,说是她侄女提醒的,外面很黑,路灯已熄灭了,我抬头偏右,路灯真的灭了,只有这只电筒能照亮我脚下的路了。我说:“代我向她说声谢谢!”“这我知道说的,”阿婆言犹未尽,“你要待她一辈子好呀!她对你很满意,就说你胆子小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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