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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农民的愤怒人生》--第54节 假戏真做(一)

    二○○一年的中秋节快到了。几个月来,我还只给家里打三个电话,爸说过的,给我五千块钱要变出个人来才回去见他。爸认为五千块钱是很多钱,可以读两个学期的书的。爸中四田叔和荷花的毒太深了,在家时还给我说了这样的话,“世人都说神仙好,唯有功名忘不了。”爸想用五千块钱买我一个功名给他,真是天下最幼稚的笑话。
 
    古人劝读书人的话,从我爸口里重复几次说出来,我才违心地承认租住黄土县城郊外某间房屋坐下来看书学习写文章也算是在求功名吧!恰巧是六月份的事,高考是七八九三天,我在前一天的六月六日碰到一起交通事故,写成的报道上报了,爸高兴得肯定跳了,听四田叔说,有三个人拿着报纸念给他听,念着听着,爸就叫娘弄几个菜,要留人家喝一杯。
 
    家里是有钱了,猪崽五月端午前卖了一千八百多块,只卖六头就进了这么多,余下的十几头全部自己喂养,养大成肥猪卖肉更值钱。因为有四田叔和荷花的加盟参与,猪栏扩建几间,今年丰收在望了。爸可以坐在家里拿利润了,那一千八百块钱,四田叔和荷花分文不要,要的是喂大的肥猪卖出的钱三家平均分配。爸体弱多病,不用干活,分配的工作只是负责母猪发情了,由他想办法让母猪与健壮的公猪进行必要的配种。
 
    上次的电话是做上保安队长几天后打的,四田叔接的,问我过得好不好,买了些什么书看,写了些什么,有几个文化大革命的苦涩笑话故事要说给我听,我说电话里怎么说那种笑话,再好笑也笑不出表情,四田叔肯定不高兴了,沉默片刻回话:“林山的小军来了几次电话了,要你买个BP机,有事好找你,另外还问你写你爸的传记文学小说什么时候杀青。我特意笔录了几个文革笑话故事,写你爸时完全用得上的……”
 
    我本来想告诉四田叔实际情况,我已不在出租屋自学成材了,自学成不了材的,已找一门保安工作做了,月薪有五百,包吃包住。但我说不出口,四田叔费了那么多的口舌说服我爸给了我五千块钱,是到外面交结文人雅士近朱者赤了求个功名的。我的心路历程变复杂了,现实变残酷了,行动上当然要变的,找个保安做一可以不做寄生虫,自己养活自己,二可以治好我的神经官能症病,等于两全其美。因为搞文学创作确实需要亲身体验生活,别人说给我再多的故事,到了自己的笔下便硬梆梆的没血没肉。
 
    电话里,四田叔还要跟我探讨文学写作诸方面的话题,他提出问题我没直接回答,他没了兴趣,才告诉我家中一些情况。在他看来,我是该两耳不闻家中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其实我家中事我最有兴趣,听到才舒服。他说“我们三人订了个口头合同”,我很快明白三人是指他四田叔和荷花以及我爸三人,听了合同内容我很高兴。
 
    养猪场扩建得不算多,有六头猪崽没有圈舍喂养卖了给别人,得了一千八百多块现金全交给我爸了,那十八只分别关在三个圈舍里,猪种本钱是我爸的,喂养大的饲料本钱由他和荷花解决,将来卖了钱三人平均分配。我说:“这是天大的好事。”刚说完,四田叔说:“那你就在外面放心做人吧!”
 
    电话通了很久,四田叔后面说得那高兴劲儿,表扬了我爸,更表扬我家那头中西结合的母猪真的很通人性。我知道我家的母猪又有喜了,母猪发情期三天后,来了两头公猪做新郎官,一头是刘三庙的兽医要再次做个试验,自费请的手扶拖拉机把那德国洋玩艺儿拉来,一头还是那个老头儿用绳索牵引来的。两头公的一见面情敌一样决斗了一阵,德国佬牛高马大,决斗胜利取得最先与母猪的交配权,但母猪只是与它进行嘴对嘴地亲亲热热,它想用嘴巴舔那母猪的屁股和生殖器官,被母的咬破耳朵,流了很多血,疼得吼叫一声自己弃权了。
 
    兽医摇头晃脑说:“这真是一对父女猪,父亲死皮赖脸想强奸女儿,硬是不成,母的比人还守妇道哩!还是用那头没有血缘关系的土公猪吧。”当时,那个牵引来的土公猪老头儿正与爸在说悄悄话,先喝了酒的,话语就多,老头儿稳操胜券地说:“要加价,加三十,你们三人合办猪场了,一人要给个十块的红包!”我爸笑问:“你老东西有这么大的把握吗?”
 
    “不是金钢钻,不揽磁器活。”话音刚落,兽医在外面骂开了,骂的是德国佬:“这活物日出来的这个女儿太像人了,硬是不给背上,活物强奸了许多女儿,这个女儿不敢了,耳朵被女儿咬出血来了……”
 
    “我该上场了!”老头儿起身时说一句,端起酒碗,我爸也端酒碗站了起来,佛教一般,一问一答。问:“加不加价?”我爸答:“加!”“加多少?”“加三十!”“一人加多少?”“一人加一十!”“二入洞房,猪丁兵旺……”,“阿弥佗佛!拜天拜地拜爹娘……”
 
    四田叔说到这里,肯定说得口水也溅出来,似乎经过电话线溅到了我脸上,使我想起了土公猪第一次交配前竖起耳朵听主人与兽医对话“二角五”的行酒令。
 
    我问:“叔呀!这老头儿养的土公猪还讲封建迷信呀!”叔答:“哪是封建哪是迷信?人入洞房,一拜天地,二拜高堂,还有三拜的,拜了,儿孙满堂,多福多寿,你家的猪通人性,不拜不给上背呢,老头家的土猪才是它的如意郎君。
 
    我仔细琢磨着,上次的仪式说肉,这次仪式说钱,原来都是好话。
 
    电话还在继续,叔说:“你在外好好做人,让我们放得了心,让你爸在家享几年清福,过二三年抱上孙子……”我问:“叔呀,什么叫‘清福’呢?”叔答:“清福是最好的福,再不遭遇兵荒马乱,能吃饱穿暧,床上没有病人,国泰民安,五谷丰登,没有官司缠身,也没有当官的找上门来东问西问,没有成份论,不喊口号,不打倒谁,人人平等……”
 
    叔对“清福”的解释这么精辟这么独特,我有士别三日的感觉,叔原来真有一肚子学问,我想更多地听他耳提面命,但听他越来越深入:“福有几种,有‘洪福’,还有‘艳福’。‘洪福’指富贵,钱多,往往贪得无厌,钻钱眼里去死得早的。‘艳福’是淫欲,富贵人容易滋生,也往往丧命的,色字头上一把刀呀……”
 
    电话通到最后,我想试探一下我爸对我在外几个月来抱着多大的希望在享他的“清福”,忍不住发问:“叔呀,您当年教过我书的,以后当生产队队长可能没做什么学问了,知不知道鲁迅先生一些故事?”叔答:“哪不知道,鲁迅谁人能比,大学问家呢!你学过他《一件小事》《呐喊》《纪念刘和珍君》《孔乙己》吧,小说杂文了不得,他的文真能治国!原名周树人,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名字取得就是出将入相之人,可惜最大的官儿只是个北大的讲师,但比起多得数不清的什么教授来,他能青史垂名,凭的是什么?”
 
    没想到叔把问题抛给了我,我不得不假装也有点学问,答道:“凭他手中的笔呀!最初他是学医的,去日本仙台找腾野先生学习拿手术刀治病救人,后来想救一个是一个,救不了全体国民,只有在国民的头脑中移植进去一种思想文化了,等于人人可以用头脑自救了……”
 
    “说得好!”叔表扬一句。我没有沾沾自喜,话题一转,我扯到了鲁迅的死,我问鲁迅死前给爱子海婴留下一句什么话?叔说不知道,问是临终遗言吗,我答:“史料记载不是临终遗言,但绝对是快要死了时说的,经过了深思熟虑。”
 
    叔在电话那头噎住了,几秒没说话。这句话我是能一个字一个标点符号死死记住的,像触景生情一样,像有感而发一样,我对着话筒缓缓背诵着:“孩子长大,倘无才能,可寻点小事情过活,万不可去做空头文学家或美术家。”
 
    我的敬爱的四田叔聪明得令我吃惊:“你背鲁迅的原话给我听是什么意思?要不要我告诉你爸你的思想又起大变化了?现在在干什么?没坐下来一心一意看书学习写文章了?是不是没钱了在外找事做了?五千块钱花完了?是去省城京北和市上林山找一些文学界的朋友花的呢还是吃喝玩乐花的?实在花了就算了,只要你走正路务正业,我可以帮你弄一万来,广东的下二经常问你有什么喜色,还有金报答也在关心你,需要钱说一声。我和荷花联名开口向他借钱买饲料,他汇来两万,买一屋饲料才花八千多块……”
 
    我心情突然不好,说了句:“别给我钱浪费掉了!”我先挂断的电话。
 
    摸摸口袋没什么钱了,我才后悔那个电话我不该先挂断,但又想自己既然聘上保安工作了,真给我一万块钱怎么花呢?买辆摩托买部手机一天就花掉了,问题是这钱不是我亲手赚来的,是别人的,我没心情花这个钱让自己潇洒起来。假如自己有一百万,上午买车子,下午买房子,越花心情越好,第二天就去学车考驾照,找装修公司将房子打扮得像皇宫一样漂漂亮亮。这个休假期的第二天上午,我完且傻子一样东想西想,知道是异想天开,偏要去想,想的居然都是钱和与钱的关的美好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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