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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农民的愤怒人生》--第53节 一切听指挥(二)

    迷迷糊糊糊躺着,很想好好睡上一觉,但不得不在思考一个大问题,如何珍惜这份工作的问题。我的工作相对于十二个保安来说轻松多了,也就是说我当班只是检查他们上班是否打瞌睡了,衣角鞋帽是否整整齐齐,思想是否开小差。看书看报不允许,BP机响了不允许打电话。开小车来的,无论是什么人,指挥车辆停好后,人家从车里伸出头来,是否向人家先立正姿势后拍的一声敬礼了。等等这些,我这个保安队长一个多月来,只郑重地对他们讲过一次,次数实在太少了。
 
    老板讲的次数绝对比我多,还分别找他们一个个谈话了。其实,很多话不应该由老板来讲,而是我讲的,可我讲得太少了,有些话要天天讲,这些保安个个健忘症严重,讲一次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我的手下人,即十二个保安再出什么乱子,我这个队长可能要让位了。
 
    想起那天老板对我上任讲的话,把我当将军看待,我是一将难求的人才,如果连十二个人都管不好,我就是蠢材。我不能当蠢材,要一心扑在工作上,要严格要求自己,全心全意为老板服务,象当官了被要求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一样。我要把工作时间重点安排在晚上,改变以往白天巡查的时间很多而晚上一般到十二点就回出租屋睡大觉的习惯,千万不能让老板再抓住什么漏洞挨批挨训了。
 
    我是个并不摆什么官架子的人,但由于同吃不同睡,有点脱离群众的意思,十二个保安仔都多少对我有点微词。自从搬来娱乐中心,同吃又同睡了,等于与群众打成一片了,他们与我称兄道弟了,烟酒不分家,七八个抽烟的老是问我要烟抽,我说不嫌便宜,自己想拿就拿,我的烟就放在床上。老板考查我工作很认真负责了,早几天给我安排了一间单人房,是以前堆放杂物的楼梯间,刷了白灰,装了电灯,六十瓦的灯泡,把以前黑漆的楼梯间照得通亮,开关在门外,方便了我和我的手下坐在床上抽烟聊天。日久生情,我已是他们的主心骨了,他们个个叫我占大哥,或直接叫大哥。
 
    经过十几天的磨合期,我在手下人面前树立了威信,尊称为大哥了,我的话他们都信。比如,一个月干满了,该发工资了,但没发,有人起哄找老板评理,我说老板对我是讲过的,第一个月工资可能要扣掉,算是为崭新的保安服交的押金。他们都说招聘时没说这回事,等于欺骗了他们。我耐心做思想工作,口头上保证他们第一个月工资一定能到手,如果不干了,由我负责要回来,并问谁需要几十块的零花钱,我借给谁。他们都信了我的话,不找老板了,不过,都伸出手来向我借钱,我一一借给他们五十六十的,最多的要借三百送回去给家里,我大方地借四百块。
 
    老板对我手下人因他拖欠工资而生出的不大不小的意见多少是知道一些,听说是我平息了十二个保安去他那儿“集体上访”,对我慢慢好起来了。晚上开会,散会临走时叫住我,给了我两包烟,加上会前的一包,我一共进帐一百多块。因为我又全部卖给了礼品回收店。
 
    第二天早晨,老板叫住我,说要带我去林山办一件事,他办事带上我,我能起什么作用,但又不好拒绝,钻进轿车里,关上门,小轿车驶出黄土县城便加大油门飞了起来。
 
    一路上,老板大讲他的经商之术成功之道,一点也不避讳。开始我听得云里雾里,先只说怎么送礼,为什么要送。后说送礼为的是什么目的,话题一转我什么都明白了。“……送礼要看准时间和场合,人多不能送,送了人家也不收,扯来扯去,人家难堪了反而会发火。时间最好安排在晚上,先通上电话预约,宾馆酒店吃饭的做法已过时了,要去娱乐休闲中心,保龄球馆、桑拿按摩一条龙服务的地方。有时同上厕所,把信封递给人家,或直接往人家裤兜里塞。这时,人家用手扶住鸡巴的,一摇一晃尿尿,左手抚的,塞左裤兜,右手扶的,塞右裤兜,那只手不会放了鸡巴不管的,怕尿湿裤子呀……”
 
    我听起来觉得怪怪的,人家人家的,不知指什么人,怎么递给人家信封?难道写封信给人家吗?哪有自己递信的?青春萌芽的少男少女递情书有这种可能,与你老板交往的人BP机早过时了,而是时常换来换去的手机了,用得着书信帮忙互相传话?正当我一连串疑惑不解时,老板偏了偏头,“要对症下药”!我终于开口一句:“人家有病?人家是谁?”“领导干部病多着呢!”我吓了一跳,“人家”原来是指领导干部,我怎么无原无故参与老板骂领导干部?!
 
    我不再多嘴了,老板骂了领导干部,又说起领导干部的许多弱点和优点来:“对领导对干部要学会尊重和尊敬策略,称呼上马虎不得,不能是什么叫什么,人家姓王,是副手,不能叫王副局长,也要叫王局长。我初出道时在这上面吃了一次亏,亏了七八百,那时七八百相当于在几千块。初次请客,吃喝中,一个人我叫多几句,主要多了个‘副’字。那人姓黄,本来黄与王没什么区别的,我不该问大王还是小黄,他答小黄,已开始生气了,我不该句句叫的是小黄副局长,就生大气了,收了我一条烟瓶酒后狗屁作用也没起。有的领导干部不喜欢你在称呼上拍马屁,拍得再响也没用,那就要实际行动了。比如今天叫上你,就是去林山弄些货回来送人。信封他们收得多了,高雅的兴趣就有了,有收藏磁器爱好的,有收藏字画爱好的,有的爱好收藏线装书呀古代兵器呀破破烂烂的家具呀,有的收藏古代钱币,有的收藏毛主席他老人家像章,还有的什么古玩都喜欢收藏,这种人马屁拍在点子上,比送信封好办事得多。我琢磨了一段时间,最近一宗生意要求的人都即是政治家又是收藏家,我只有来一趟林山古玩市场转几圈弄些好玩的搞掂他们了……”
 
    我只有听着,答不上一句话。他也没问,自个儿说,完全是给我洗脑了:“你要做我的心腹,当自己人,真兄弟,跟着我干,升官是不可能,发财完全行,一辈子吃香喝辣。今天去林山尝个鲜怎么样?”
 
    我领会错了,鲜不是指海鲜,而是新鲜,特指陌生女人的新鲜味道,我答的是这一句:“我从没吃海鲜,腥味太重,胃口不合的。”当然遭到老板的嘲笑:“什么海鲜什么腥味,难听死了!全是香味,女人的胭脂味,没施胭脂的地方更有味,碰上腋窝有个狐臭的怪你自己暂时还没走好桃花运……”
 
    话已说得这么露骨,我很明白今天有好事干了,立刻想到这种好事于我来说也是坏事,不知坏了我多大的事!我说:“我刚有了女朋友了,也是鲜,外面的不尝了,以后吧!”我尽力也说内行话,与老板打成一片。
 
    “那好!”老板握着方向盘的手,放开一只,竖着大拇指,夸我又奖赏我:“初恋的鲜味还没尝够前,家花是比野花香!尝够了,想采野花了,对大哥我说一声,给你弄个让你享有初夜权的雏鸟”。
 
    我猛地点头,还笑出了声。老板从驾驶室里的反光镜看出我喜形于色,自己也得意忘形起来:“多玩处女会走运的!你知道我玩了多少?”
 
    “八个!”
 
    “指一年还差不多。活到今天半辈子了,早已不是这个数喽!”说完,左手一按什么机关,车玻璃门自动下滑,“呸”的一声,他一口臭痰吐出窗外,再一按,玻璃关上了,又是他的长篇大论:“男人要有事业心,干成事了,想玩就玩,要懂得享受生活,光会赚钱不会玩不是个成功合格的男人。时间就是金钱,深圳人最早提出来的,我从商以来,有时办事惜时如金。看来今天赶到林山只能办事不能享受了……”我连忙接话:“是的是的,办事要紧,随便吃个快餐盒饭就抓紧时间办事!”老板不高兴了,拿出精装软盒子芙蓉王烟,点着吸了,才递一支给我,同时批评我小农意识,对享受二字的理解大错特错,“怎么吃得好才叫享受?”
 
    老板明显是问的口气,等于叫我回答,我怕话不投机半句多,不敢再言语了。“要会玩!”老板重复他玩的哲学,“男人在世不多玩几个女人白白活了,下次带你来林山交给你一个处女,让你玩个痛快怎么样?”我答得很快:“好!”还谢谢了一句。跟老板在一起,真有点伴君如伴虎的感觉。
 
    林山的城北一条街口头横挂了一块牌子,上书林山文化古玩市场八字,有文化二字,我又一次感到很亲切,象第一次见到黄土县文化馆一样,心向往之。可老板嘱咐我在车上就行了,他去采购一些东西回来需要人看住。先是一个电话,就有人送来了几个坛坛罐罐,车尾箱塞了几个,一个大的塞不下,就叫我捧住。我想我是保安,就是保护老板各种各样的安全,包括刚刚购得的财产,必要时,他生命受到威胁,我的生命就该代替他去死,怪不得今天叫上我,我该起作用了。
 
    老板跟着送货人走了,我不那么老实地捧着大罐,放在座位上,下车来舒展一下身子。但不敢走远,只走几步看那块竖挂着的牌子,眼睛还时不时盯一下车门,车门是关上了,但没锁上,古玩市场闲人多,老板有交代,我粗心大意不得。竖挂着的牌子在横挂着的侧面,上书“林山市古玩收藏家协会”。
 
    想起我的初中高中老师都说过,一个人要成名成家是很难的,要付出长时间的心血,有的要倾注毕生精力,脑袋里有与生俱来的天赋,加上后天的勤奋好学,还离不开天时地利人和等机遇。没想到林山古玩市场这条街上聚集着这么多“家”,叫收藏家。据说成家的都穷,比如作家,在中国属于最穷的一类,有钱的极少。这些收藏家都富,富得流油,光是每家门口边停放的小车就几十万,门里的货物堆积如山,没明码标价,听说每件都是几千上万。有钱人成家是很容易的事,当然只能成为收藏家。各人有各人的活法。
 
    我在老板的小车周围转了几圈,与人闲聊几句,上车去了,继续捧住那个大罐,仔细看了看花纹,想起历史是从远古一路走来走到隋唐五代辽宋金元明清,它该是哪个朝代的工匠用什么特殊泥土烧制成的呢?我知道我的知识考不出这个古,没翻来覆去地看,抱住土瓦罐打起了瞌睡。
 
    好在我没有真正睡去,个把钟头后,老板在几个收藏家陪同下走来,刚敲车门,我醒了,但脸上和额上有皱纹,还是挨了老板一句评批:“大白天睡什么觉?尾箱里也全是贵重东西的。”我没作任何解释,马上帮老板的忙,一个黑色油漆箱子也抱在怀里。副驾上堆满了几个收藏家们帮忙叠好的转筒,我知道那应该是字和画,出自名家之手笔的。
 
    这次长途押运贵重东西回黄土的奖赏是我获得了两天假期休息和人民币三百。我是小车进了黄土县城的半夜丑时被老板赶下车的,当时我真的睡着了,抱着土罐和黑箱子睡的。夜行的的士迎面开来,老板按一声喇叭,的士车停了,老板说你打的回你出租屋去,好好休息两天才上班,除了给的士司机二十块车费外,还给了我三百。这些,都实在是我没有想到的意外收获。
 
    三更半夜要敲房东的门,我不忍心打扰老人的睡眠,的士司机问我去哪里,我说没地方去,把二十块钱车费兜几个圈吧。或许司机以为我是个什么人物,想嫖妓又说不出口,因为我是从小车上下来的,怪不得他心领神会,把我拉到发廊一条街了。街上没有路灯,但家家发廊都亮着粉红色的彩灯,有几家还葡萄架一样把架子架在廊的外面,架上是纵横交错的电线,线上是葡萄似的小珠子,闪闪发光,时隐时现,很招人留恋而停下脚步。我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是怎样的一条街,黄土县城的理发店之多大大超过了人们真正理发之需了。我说走吧,送我回家,司机来了一句顺口溜:“发廊不卖淫对不住吾贿民,黄土无牌馆对不住胡汉山。”笑了笑,拉我走了。
 
    我正在回味这顺口溜溜出的意思究竟是针对怎样的两个人名,怎么有个叫胡汉山的,还记得那是电影《闪闪的红星》里面一个大坏蛋,是反面人物,黄土人不打牌怎么对不起一个大坏蛋,牛唇不对马嘴。问一句:“前面是什么人,后面是什么人?”司机问我家在哪里,我说我没有家,住的是出租屋,郊外二三公里。”司机不把我当成是什么人物了,一口气说下去:“前面是堂堂的县长大人兼县委副书记,叫吴惠明。三个字都有通假字,吴通吾,古代是‘我’那个吾。恩惠的‘惠’通受贿的‘贿’,明天的‘明’通人民的‘民’。读音都是一样的,书上叫通假字,一个名字三个通假字,外号叫吾贿民,是我们黄土二号腐败分子。后面胡汉山本来叫胡汉东,牛高马大的,八十年代林山市里派下的‘专干’——专抓妇女工作计划生育的干部,外号叫山东大汉,从黄土调到外县,又从外县调回来,不几年就是书记了,他有次醉酒豪言壮语‘我胡汉山又回来了’,第二天老百姓就传开书记不叫胡汉东了……”
 
    我对顺口溜还是一知半解的,愿问其详,司机给我授业解惑起来:“据说贿民县长也有个爱好是养情妇,有个乡党委女副书记上床送给他后调到了人事局当副局长,后干脆离婚与他长期发生肉体关系,这成了公开的秘密,好多人都知道如今的女副县长怎样当上的,不是送礼,是送体,这个情妇是权养的。还有个情妇是钱养的,看中一家叫靓靓理发店的年轻女老板,非要弄到腿不可,几天后理发店换了牌子,叫什么休闲中心了。靓靓理发店原本是出师不久的县城一枝花开的,先前还帮老人剃剃胡子,换成休闲中心就不接待老人了,只接待去休闲的领导干部。女老板后来被贿民县长一直包养至今。据说牌子换了,生意很好,繁荣娼盛,别的发廊呀发型屋呀美发中心呀都跟着看样,黄土人民就发明了前一句‘发廊不卖淫对不住吾贿民。’后一句嘛,是针对汉山书记的,汉山书记做县长时,去澳门大赌一次,前呼后涌的,都是老板,几百万的现金带去输个精光气也不喘的,回来就带动了黄土的牌馆一天开业几家。他有句话说得很有道理,说下岗人一多,就上访闹事的多,多开牌馆让那些人打牌去,政府的日子还好过些。一个生意特别红火的牌馆老板就发明了后一句‘黄土无牌馆对不住胡汉山’,唉呀,黄土呀黄土……”
 
    司机拉着我兜几个圈,兜完了二十块钱车费,话也说完了。司机有点对不住我的意思,望着我,叫我下车,我说再给你十块拉我回出租屋。“那前面的二十块太不值了!”我回答说:“值!很值很值!!”
 
    天已快亮,在蔬菜种植基地下坡处,我一眼看见了我的房东老头儿正吃力地拉他的架子车,后面推车的是老伴,我叫停的士,马上双手搭在车架上,架子车很快上了坡,老头和老太婆大发感慨:“还是你好,翻身不忘本,坐上小车了,还记得我两根老骨头,只说永远见不到你了,没想到你还来帮我推车!”
 
    我经不起这么平易近人的表扬!我不是翻身了,不是坐上小车了,的士车上的“的士”二字,老人们不知道是出租的意思,理解错误等于伤害了我。我真的想帮一把我的房东,两位老人如今靠卖青菜叶子还要帮助另一家人维持生活,他们过得如此辛苦劳累,我真的于心不忍。
 
    大忙帮不上,小忙尽量帮,我裤兜里只有一千零几十块钱了,如果早几天不借给我的手下人一千多块,加上老板给的三百块,我全部掏出来递到房东老太婆手上,那就有二千七百块(卖烟有三百多块),是可以解决她的穷亲戚一些实际问题的。但只有这么一点,我说先拿着吧。老太婆说:“你怎么给我这么多钱?”突然明白了什么,又说:“整整一千块哩!我还没正式跟我侄女妹子说,哪能现在就收你的钱了?”我也明白了什么,赶紧解释:“这钱不是别的意思,家里也不缺钱,领了工资存起来没几个利息,算是借给你亲戚吧!”
 
    还是房东老头儿爽快:“要收下要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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