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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农民的愤怒人生》--第52节 一切听指挥(一)

    早几天我没肚子痛说肚子痛,房东老太婆不懂幽默,早晨见我起床骑上单车赶去县城上早班,真以为我在县人民医院住院呢,问打了几天吊针还没好?我说好了,打两天针就好了。她要给我青菜,递给我一大把。我说不在家里煮饭吃了,有工作了。“吃上国家粮了,怪不得给你介绍女朋友不要,嫌人家是农村的不配你了,人家姑娘可是一朵花呢,她爸出事故了才大学没毕业休学了,毕业了,你还不配她呢……”
 
    我不想解释什么,但她说得没完没了,不得不,我支好单车,回到屋里,关上门,说了分把钟:“阿婆呀,你把我比作什么人了哟!我哪上国家班吃国家粮了呢,是打一份工,像到广东去找工打一样,是打工仔,不叫工作。我是个养猪的,叫猪倌,不是官,不管人,没能耐帮她爸的忙,才不敢跟你去相亲。别说我写了一篇报道上报纸,写十篇百篇哪怕写出一本书来,国家干部也不会叫我去上国家班吃国家粮的,人家还有亲戚朋友在农村呢,哪轮得上我,哪个笔杆子敢求当官的要工作?会写不是理由,人家官人根本不见你不理你。我租你房子住下来老是玩不行的,要打工养活自己,再说,没给你老头子推车上坡了,还吃你的青菜,肚子又疼的……”
 
    真正让老太婆相信我找一份五百块月薪的工作,是第七天以后我穿着一身保安服装回来,她说这么好看的,用手摸了摸料子,不是布的,“是什么料子?”我说是化学品合成的,没布舒服,又问贵吗,我说,贵,第一个月工资要押在衣服上,弄脏弄坏了,老板就扣掉。老太婆的手缩了回去,在自己身上擦了擦,似乎我的保安衣服弄脏了她的手。再要问,词不达意,我悟出的意思是什么叫保安,或保安是什么人。
 
    我耐心给出合理解释:“保安就是保护某一个地方的安全,不管社会上的事,由那个地方的老板发工资,所以很低,才五百,没工作人员这里那里杂七杂八的福利待遇,上班要穿这样的衣服,不上班也穿是老板不允许的,我今天带回来是想给你看了,相信我帮不上任何人任何事的忙……”
 
    我当的保安队长也相当于部门的经理,娱乐乐中心等级分明,按企业或公司编制,设了经理,会前,时常开会。由我当面给经理们下口头通知,开时我也参加。先坐下来,第一件事不是等待老板说话,而是等待老板发烟,一般是芙蓉王黑壳子的,三十五块一包那种。三个女经理有两个抽烟。一个月这样有烟发的会不少于三四次。
 
    我的月工资其实比我管的十二个人多一百多,因为我的芙蓉王黑壳子全部舍不得拆开,拆开那一毫米宽的封口膜,整个一包烟等于不是钱了,与两块的烟没什么高低档之分了——于我来说都是雾而已。所以我把这样的雾气当商品卖掉变钱了,卖给礼品回收店,二十五至二十八价格不一的价格卖掉。反正我是净赚,让别人多赚是理所当然。每卖一次或一包或两包这样的高档烟雾,必去烟草专卖店以批发价购得一条最低档烟,花十五元左右,足够抽半个月的。
 
    那天,批发两条,送一条给我的房东。房东老太婆爱打小气算盘,为我干着急,说我租的房子在空着,划不来的,不如退给她,她把后面的租金退给我。我说那么一丁点儿租金算什么,块把钱一天还不如人家抽一支烟。她不信,一支烟有那么贵,块多钱可以买一包盐吃十天半月了,哪是抽烟,是烧钱呀!老头子信,拆开我送的那条,掏出一包说:“还有更贵的呢,一支烟比这一包还贵!世界上有人拼死拼活挣几个小钱活命,也有人钱多了,要把钱划火柴点着烧了才过得有味!贫富差距越缩越大呀!”本来什么差别都是越缩越小的,明明是病句,房东老头子说得那么轻松自然,我想纠正没有勇气了,或许他有足够的论点论据把我纠正的驳回。
 
    下个礼拜我又轮着当晚班了,清早起床想给房东老太婆打个招呼。她说过的,我的门关着闭着她心里总是不踏实,怕我饿着或病了,打了招呼,她就不担心了,也不一天拍两三次门了。我说连续七天不回家睡的,白天为了吃免费饭,也不回来睡了。老太婆笑我打起小气算盘来也蛮小气的,就提着一个装化肥的塑料编织袋要出门去,我一眼发现袋里有我送的那一烟,以为她拿去卖掉换十几块钱,想笑她比我更小气,怕伤了她的自尊,终没开口。
 
    倒是她反应快,自我批评一样:“我老东西抽旱烟丝惯了,前几天看望我那个亲戚,人家旱烟丝也抽不起了,整天在床上唉声叹气,那模样儿好可怜……”我知道是拿我送的烟转手送人了,便问是你什么亲戚,从没听你说起你还有个那么可怜的穷亲戚?“哪没说?”老太婆反问我,似乎说了我忘了,是我的错一样。“穷人有穷人亲戚的,干部的亲戚都不穷了,我们家靠卖小菜还过得下去,还有个满崽没讨老婆(我家乡方言,娶妻子是讨老婆),在广东打工,帮不了穷亲戚忙,指望你当上干部了帮我亲戚一把,可你偏偏当的不是什么干部,只是什么中心的保安。”说完真的问:“什么中心?”我说娱乐中心。
 
    “干什么的?生产什么?”一连两声,都是问的口气。我答:“不干什么,生产快乐……”她听不懂,听懂了,就更有问的了:“不干活?专门玩?哪有这样的地方?越玩的人越吃得好睡得好是不是?也越有钱花是不是?”我答:“都是,你说的太对了!”她再要问哪些人在里面玩,玩什么怎么玩,等等,我就拒绝回答了。老太婆最后问她可以去里面玩玩吗?我实话相告:“衣履不整恕不接待!”好在她不懂,我也懒得解释。
 
    我说完后,转身就回出租屋去,拿我床上还有的九包烟放入编织袋里,“我住在你家,你的穷亲戚就是我的穷亲戚,亲愿亲好,邻愿邻安,我没大本事,这几包烟算是我一点心意吧!”老太婆人直爽,没跟我扯来扯去,似乎受之无愧,似乎有功应受禄一样,冲我大笑起来,说一句:“十九包好,十九好,天长地久……”我听了觉得怪怪的,完全像我爸一样,人老了,总说得出几句鬼话。
 
    虽然没赚一分钱到手,银行却有存款。我的存折是带着走的,夹在还在新疆部队当兵时乌鲁木齐买的狼皮荷包里,活期的,不想要那点利息钱,想取就取。毕竟我还没有到了存一大笔钱计划在某年某月建造一座房子的地步,何况钱是别人给的,尚未谋面的人给的,是叫同志、朋友还是乡亲都不知道。
 
    把钱存起来,是我不想坐吃山空,把那五千块钱用于坐着专门写作花费干净。非常明白,花完了,没有一分钱稿费到手的。上次林山晚报给的几十块早已喝啤酒了,再有稿费太难,除非又碰上一起重大恶性交通事故。因为我只有写交通事故新闻的权利,那不需要什么领导派我去采访,只要我想写,一定能上报,报社有重要人物是我朋友了,发稿是不难的。但我总不能骑着单车到处乱跑寻找事故呀,那等于我是个坏蛋分子,唯恐天下不乱了。
 
    昨夜给人替班到今早上八点,下班后还不想睡,我真的想把我房东的穷亲戚当作是我的穷亲戚,因为他太穷了,我想帮他一把,尽管这个亲戚还没有见上一面。存折上的两千一百元想全部取出来,隐约感到这个穷亲戚就是房东老太婆上次跟我讲的出了车祸的那个,找不到车主,等于无人赔偿,家底用尽,还欠一屁股债,如今生活肯定相当困难,我的钱就是救命钱,等于雪中送炭。我在银行门口徘徊等待,等到至少八点半,银行工作人员,包括别的国家工作人员,上班时间很难提前,下班提前才是正常的。
 
    取款回来挨了老板一顿骂,本来是骂一个保安的,我出现得太不是时候,刚骂保安时我踱着军人步子进到大厅,叫住我,我没有立正,反而还后退一步。老板就劈头问我带的什么兵,那么不一切行动听指挥,战争年代打仗怎么办,不全军覆没吗?我以为出了大事,除了四个当班保安在岗位上外,其余八个站在老板面前接受训话,我什么原因也不知道,可老板偏偏还要直接问我,手指头差点点到我的鼻子了,我有点生气,我说和平年代里没有仗打,当兵的退伍了很难做到一切行动听指挥了。
 
    八个保安站在一排,都想发出笑声,被我眼神制止了。我也回到队伍里,恭敬地听老板想怎么上纲上线都行。心想几个保安再不听指挥,扯到全军覆没完全是小题大作了。又想眼前这个老板太喜欢冒充统帅领袖人物,我们干得好,难道会给我们授将军元帅之衔的?
 
    “队长,出列!”我正在思考老板的权威,一听叫声,本能地前跨一步。“你要好好整顿你的队伍,既然都当了兵的,军人出身,应该懂得一切行动听指挥的重要性,一军易得,一将难求,我把你当将军来培养,你自己要争起这口气……”老板并没什么针对性的话怎么越来越无边无际了,怎么真的扯出个“将军”来,好在最后问的是“明白吗?”我立即回答“明白了”。他挥手,我后退一步回到队伍里。他一说“解散”,我们就解散了。
 
    队伍解散后,我刚想躺下休息,几个吃了早餐的保安弄醒我,一一向我先是汇报后自我检讨起来。原来是一个玩到天亮的大胖子,当然是有钱的主,天亮了想走又不想走,本来喝了一晚的酒,走前故意大喊大叫酒酒酒。带来的一个女人劝他别喝了,但劝不听,喊酒的声音更加大了几个分贝,两个保安撞门而入,大胖子红着眼,大吼要打架是不是,便猛地推开女人。女人也陪酒陪醉了,一推就倒地,倒向玻璃茶几,玻璃茶几翻了,烟灰缸和茶杯还有杯里的茶水果汁饮料都向女人身上砸去和洒去。
 
    幸好茶几玻璃厚,没碎,有地毯,杯也没碎,女人身上无伤,倒是几杯液体像长了眼睛一样都洒在同一个地方。那地方是女人的三角地,是某种女人开发利用的金三角,让某种男人开发一次利用一次就可以收获金银财富。此女人让这胖子昨夜就在金三角已开发了一次,正是努力播种时,女人先是飘飘欲仙,紧接着大喊大叫娘娘娘,象是寻死觅活一样恐怖吓人得很。
 
    前一保安太年轻,可能还是个处男,不懂这娱乐中心包括还有男女交配的项目,听到喊娘声,以为要出人命,猛地拍门,门是拍不开的,只把声音拍没了。女人慌忙中没寻找到保护三角地带的内裤,只套上连衣裙子就叫胖子付小费。说是小费,开口数目不少,要五百。胖子说五百还是小费呀,是大费了,那还要再来一次。女人不给,说天亮了,要回哪里去。胖子一阵疯狂的吻后,把女人按在沙发里,主要吻下面肥沃的黑土地,显然胖子老板没有尽兴,一边吻着吮着,还吐着,呸地吐着,一边喊酒酒酒,于是出现女人被胖子摔倒的一幕。
 
    都是保安惹的祸,保安不管胖子那鸡巴闲事,一切风平浪静。但管了,就坏事了,更坏的是女人的内裤没套在黑土地上,黑土地因雨水浸泡而明显得在薄而透明的裙子里连芳草也根根可数了。此时,几个保安虽退了出去,两个狗男女为了达成五百元包夜互想满足的共识,真的再来了一次。完事后,女人找内裤,发现那布料片儿在垃圾篓里,当然是胖子第一次急于行事时拉下来后像打篮球的运动员一样,投篮进去的。女人当然要索赔,因为垃圾篓里呕吐的污秽太脏。
 
    醉酒的胖子老板骂女人套子带了四五个,裤子怎么不多带一条,争吵中,还打了女人一耳光,认为打得有理,五百块钱包一夜全被女人缠着喝酒把好时光浪费了很多,一气之下,夺门而出。楼下的司机扒在方向盘睡着了,胖子猛地拍车门,此时,保安应该撑扶胖子才是,可没一个去帮忙,司机一开门,胖子本来胖,也高大,额头咚一声重重撞在车门上,肿了一个大血泡。没流血,但很疼,酒也醒了,雄狮一般怒吼,抓住司机的衣领一连扇几个把掌,保安想来劝阻,看胖子打的是自己人,又很凶的样子,认为与己无关,一个个都袖手旁观……
 
    我似睡非睡,不待他们说完,我睁开眼睛就骂了起来:“怪不得老板骂我们没有一切行动听指挥,就算我没交代清楚,老板多次对你们分别也交代明白了呀,为什么个个都是死脑筋转不过弯来?我们这叫娱乐中心,没乒乓球台,没篮球场篮球架,没游泳池没电子游戏机,也没舞台演戏,怎么娱乐?四楼包厢那么多,三楼洗脚按摩,二楼做头发的,你们稍动脑筋就明白四楼是干什么用的,需要你们跑去四楼干什么?四楼包厢里发出什么声音都不是有人要死了,是人家活得非常舒服非常快乐!,女人叫爹叫娘不是要寻短见要上吊要喝农药,包厢里有农药有绳索吗?哪里有人死的可能……”
 
    我骂完了,挥手叫他们走近沙发再次听着:“你们好好去想想你们上班要看好的地方是哪些范围,配电房,抽水泵还有机房、停车场、仓库、灭火器、消防通道,别的,统统不管你们的屁事,看到什么当没看到。听到什么当没听到,有时装做聋子和瞎子,别以为是保安了不起什么都管,老板的一切行动听指挥,有时要反着想反着做,要顺着老板的思路去做才叫一切行动听指挥,否则,就全变了,乱套了,老板这样骂那样骂都有理,我们就有被他骂不完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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