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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农民的愤怒人生》--第51节 保安队长

    租住在离县城不远的公路边的农家,看书学习写文章是我的职业,这份职业是不多的几个人给的,我很容易产生符合逻辑的联想,由家里的母猪想到了下二,由下二想到了四田叔和他老婆荷花,更主要想的是下二给我争取到了从事这种职业的资金。爸也知道有了钱什么事都好办,养猪场人多力量大,四田叔和荷花的参与,我可以不养猪了,不但不养猪,还可以离开农家到县城求学一般想怎么读书就怎么读书。
 
    近一个月了,我似乎适应了这种学生生活,不远的一所中学每天早晨五点多一阵铃声响过就是放广播,我也起床了,做俯卧撑五六十个,沿着马路大步跑三四公里,伸展没有套路的拳腿。菜农也起得早,他们在田里土里停下活来向我张望,全是疑惑的目光,这个迈着军人八字步子的后生俨然像个学校的体育老师,怎么租住在农家?——如果我不写了一篇东西上报纸,说不定还会有人把我当坏蛋呢,因为坏蛋四肢发达。但他们已经不会这样猜我了,男的还是女的,都一碰着我就向我问好。
 
    许是房东的老婆多嘴了,她一直在外面说,我是哪里哪里派下来的干部,人家问派下来干什么的,她说派下来专门看书的。老百姓真好,一听说是看书的干部,认定是好干部,更愿与我一见面就没话找话了,有个大爷见我就夸:“只有你看书的干部才愿为老百姓说话!”
 
    我说大爷你这话没说好,污蔑干部了,大爷说:“好干部有是有,太少,我没碰到一个好到底的。县里的信访局长是我村的,我从小看着他长大的,做学生时喜欢看书,考上学后也喜欢看书,对社会的怪现场也喜欢写出来投稿,分工后从政就一心看报,写的文章全是歌颂社会形势一片大好了,上访信到了他手里反而抓人了,省城京北设个办事处,就设在省委大门左侧,见着黄土人在省委门口静坐拉开横幅就抓回来,还交给县公安局关起来呢……”
 
    这些菜农大都与我混熟了,见面没话找话的全是关于社会上官员的毛病多多,凡向我投诉某某什么毛病的,我都这样回答:“官员没毛病还设个纪委干什么?还设个监察干什么?还设个反贪局干什么?它们就是专门管官的,官难管,才设多个机构来管。”
 
    有一次,有人问什么叫纪委,我不得解释:“纪委就是纪律检查委员会,查官违反纪律没!”那人说:“违反法律的事怎么用纪律来约束?纪委把干部‘双规’,规定时间规定地点,说得清说不清都了事了,老百姓犯法先是逮捕再说,为什么不先捕干部?”我被问得答不上话。“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不是句空话了?官犯法,用纪律,百姓犯法用法律!”那人还要多问,我说你已经自己回答了。
 
    连日来,我不愿到外面去,与房东混得更熟了,他早上习惯性地叫我去帮他推卖蔬菜的架子车上坡也不愿去,原因是怕被人问我问题。很多问题我并不懂,不回答不好,回答不好更不好,在这个菜农村我成了小有名气的笔杆子了。真正的信访局长全家老少生活在县城的别墅里了,还开了家很大的酒楼,只在每年的清明节回家一趟。平时老婆在家叩头烧香,拜菩萨保佑老头子当官还要往上往大里当。菜农们怨恨局长的同时,把无限爱戴和希望寄托在我身上。
 
    房东嘴多,又热情,又好客,县城卖菜,难隔一天会带来一个投诉上访的人,说是找我,我似乎成了个再生信访局局长。我一再声明我帮不上什么忙,但还是有一二包烟丢在我桌子上,有一次空烟盒里有一百元,我受人钱财而不能替人消灾,没当官怎么也受贿呢?我好痛苦,伤心得为老百姓落泪。我决定出去找份工作,不能再坐在家里从事看书写作的职业了,看不进书也写不出东西的,瞎猫碰上死老耗子的交通事故写出来后给我增添避免不了的麻烦了。
 
    唯一适合我的工作是当保安,县城又一家叫“夜来香”的娱乐中心正在装修,招工牌上写着要大量招收女工,18-22岁,前台服务员多名,形象气质好,收银员二名(懂电脑),保安多名(当过兵)。驻足良久,走进去面试,考官说个儿高,是块好料,“打两套拳看看”。我说一套也不会打。“那你来做什么保安?黄土县城是个什么地盘你不知道?娱乐场所是个什么地方你不知道?混混那么多,时不时找岔子打打杀杀砸场子,就靠你们去卖命的,拳脚功夫不硬怎么保护我们这个多事的场所?看在你高高大大的份上,过几天来看看,没招满,优先考虑你……”
 
    我不是武警兵,擒拿格斗那一套没学过,新兵三个月后直接去了新疆乌鲁木齐,先在炊事班,后在坦克连,再搞文书,回到地方来完全等于无学不术,县城黄土只有娱乐场所公开招聘保安,但纯粹是为了打架的,我这么高大的个子连面试也失败了,我为我的前途深深忧虑甚至惶恐。
 
    摸摸钱袋子,还有将近两千元,但这钱是没见过面的人给我的,等于我是个寄生虫,靠别人在养活我,我一个大男人,靠别人养活的滋味真不好受,很不愿意想到这样租住县城边的农家房子看书学习写文章是在务正业,而是不务正业,是走歪门邪道。我开始怨恨爸了,是爸鬼迷心窍,中了哪门子邪了,赶我出门,也逼我拿起笔来重新做人。
 
    房东太太又送青菜给我了,这青菜是对我的奖励,我每天给她老头子推架子车上坡,长坡短坡有三个的,我推上第三个坡,架子车拉去县城的老街基本上是平坦的了。一所中学预订一车黄瓜,那次,我还帮老头子推到学校大门口,他们老俩口霸蛮要买一碗三鲜粉给我吃,也就从那天早上开始,我家一个人吃青菜由他们包了。这几天,我在县城找工作,没开伙,青菜一大堆,都黄了,房东太太又送来了,见了“黄菜”,说一句:“可惜了!”吃了或丢了,不让她看见,不觉得“可惜”!
 
    他们老俩口卖菜时一毛、两毛的斤斤计较,让我好难过,联想到自己这几天在外面“点盘子”,一顿喝下两瓶啤酒,三四十块钱花得那么大方,我说:“阿婆呀!您辛辛苦苦种的菜送给我吃,吃得我肚子痛了几天,天天去打吊针了!”
 
    阿婆今天送菜来后,并没马上走,听我说肚子痛,不知道是开玩笑,也许我说得太认真,她竟然说:“有病还是打吊针好,好了后,我带你去看一个女的,今年满二十,人蛮漂亮的,不要彩礼,你会写,帮她爸打赢官司得到赔偿就行了……”连六十三岁的阿婆也关心国家大事了,知道是我写的报道,那人的一条腿截掉后赔了二十五万。我说:“那要看对方的赔偿能力,赔不出没办法,打赢官司又能怎样,国家不允许拆他房子卖他瓦片。”
 
    阿婆说的官司也是一起交通事故,交警办案用打折的方法,轧死一个人是赔五万块钱,轧断双腿等于轧死一半人,是赔二万五,只轧断一条腿,也就是一半的一半,是赔一万二千五,那女孩的爸在事故后锯了右腿,相当于身体的五分之一,考虑到右腿比左腿重要,交警裁决多赔了一点,是赔一万五。“才一万五?”我认为这真是一个有味而又奇怪的官司,是该打的,“办案怎么用这种方法来打折呢?”
 
    但我不是律师,我说阿婆,这个忙我会帮,不要与人家交换,不是要娶了人家女儿才帮,我有两个律师朋友,他们专门打官司的。阿婆又一次硬要问我是干什么的,我这次说我是个猪倌。阿婆听不懂猪倌,以为也是个真正的官,说是官就该管事,生气地走了。我不怪阿婆生我的气,赶紧骑上单车打电话给我新认识的律师朋友。上次见第一次面时,听他口气,胆子比我的刘旭律师似乎大得多,又住在县城,方便得多,打官司车来车去的费用是笔大数目呀!
 
    一CALL就通了,听说是我,马上骂我不是,“这么多天才打我手机?”问我知不知道我写报道那起事故的最后处理结果,我当然是不知的。他说这是黄土官场上又一重要保密事件,那个公安局的书记“双规”几天后出来了,只是党给了他内部警告处分,明明是包庇窝藏罪,但是党员干部,就用纪律而不用法律对待了,怪不得黄土的官都是党员,没一个是党外民主人士,社会上又流传一句话,“要当官,先入党,犯了罪,有党档,党内有纪律,发出警告书……”
 
    我打断他,告诉阿婆求我办的事,律师说他知道这个案子,也是牵涉到黄土官员的,是个小官,车牌号码遮住了,由另一车辆冒名顶替的,“赔了一万五是不是?我说是。算了吧,够多了,黄土是个‘江湖社会’,只要是官,与大官就能拉帮结派上,好多律师都洗手不干律师了,我也不敢接的!”我自然想到了我的律师刘旭,他是不接什么案子了,我的官司一开始在县里打不是明显拒绝接吗?
 
    对于刘旭律师来说,我是深深有愧的,因为我欺骗了他。年前我提着草鱼去他家是特意向他辞行的,他太看得起我了,我说我不想在家养猪,想到外面闯世界,他流露出欣赏的眼神,一路送了我很远,轻轻为我吭起了《陀铃》“送战友,踏征程,默默无语两眼泪,耳傍响起陀铃声……”
 
    年间,刘旭把我家当重要亲戚走,买了一只鸡两瓶酒四包白糖,我爸我妈也把他当重要客人相待,杀了自家养的母鸡,池里捞一条大草鱼,酒就开了他送来的一瓶,吃喝中,刘旭问占胜在外面还好吗?常来电话吗?娘先是愣住了,爸醒悟得快,一句“县里住院去了” 。刘旭以为是爸生我的气在骂我,没多问。
 
    那时我家母猪怀孕生崽了,正需要我。那时,我是在县医院里住着,叫住院。因为我嫖娼妓女惹上了病,骗子卖给两支麻醉药骗走两千块钱,为了尽快治好性病,大方地把三千块钱押在医院里,一直住到元宵节后,拉尿时鸡把一点也不痛了才回家。
 
    三个多月了,没一个电话给刘旭,就像我很久不愿给我的战友打电话一样,完全是因为有一种自卑心理。刘旭与我道别时,我不该紧咬着牙关闭着嘴唇,似乎下定决心,离开养猪的家庭一定要闯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但不能不接受命运的安排,也是自己的安排,租住了黄土县城的郊外,毫无理由地做着一个美丽但最容易破碎的梦!
 
    租住黄土郊外的农家是一种逃避,记得租房前,我思索了要租县城内,交通方便,身上有的是钱,完全租得起。买了单车后,一路飞奔,沿着国道飞奔,慢下来时感觉尿憋得急,可以说是拉尿时突然决定的,租的房子一定要远离闹市,尽量避开女人,让眼睛难以见到漂亮的女人。
 
    因为正是县汽车站对面那家夜来香旅店里的丽丽女人看起来有那么漂亮,才诱惑我与她干了三天好事,其实全是坏事,才使我今天过的日子人不人鬼不鬼的。也许,当初我身上有五千块钱,如果不是有严重的性病要治,完全有可能一念之差买一张长途汽车卧铺票去了广东的东莞或珠海或深圳。
 
    早几天,神经官能症的病缠绕我几天没睡个好觉,昨天县城转悠还是想找一门工作,脑袋放松了许多,中午在公园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就扑在单车上打了个长盹,醒来已是下午三点了。想吃个节俭的盒饭,扒几口,隔壁桌子上两个吃盒饭的,议论声给了我启示,他们中的一人说个子矮了点,面试落了下来,保安难道就是打架吗?一个说,个子高些,吓得住想打架的人,容易被考官天生丽人录取的。
 
    我就是听到最后这句话放下一半没吃的盒子饭,骑上单车快速赶去那家“夜来香”。上次那个考官正在考人,考当兵没有,当的是什么兵,武警还是陆军还是机械化部队,说武警站在左边,别的统称杂牌军站右边。我支好单车,来不及上锁,刚想站到右边去,被另一个年少的叫住,问的话好幽默:“哪一部分的?”有点像电影里站岗放哨的卫兵问人,我也学着电影里好人的回答:“八路的有!”“好样的!”
 
    年少的表扬一句,还客气地补充:“八路的好,忠心耿耿!”上次考我的长老对少的耳语一句:“他上次来过,我们正忙于装修,没怎么想要他,他不是武警兵出身,今天来了,您亲自考他!”“考什么考?个子那么高的,气势上足够吓住人的,手长腿长,一脚踢去,力量比矮子重几分的,收下!”
 
    我这份保安工作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年少的反而是老板,用力捏了捏我的肩膀。他高大,我比他高,横身没他粗壮。他又拍了拍我的肚皮,再幽默一句:“来了多吃些饭,多长些肉!”看了我的脚,主要是看鞋,问特大号的我只答个“是”,腰身挺直了答的。“给你一个队长当当怎么样?”我也答“是”。应该答“好”的,加句“谢谢”的,但忘了。好在老板笑了,笑得还好灿烂呢!
 
    保安衣服穿来起蛮威武,我当的是保安队长,管十二个人,过分的等级分明反而让我受不了。夏天服装我的衣服上面有两个兜,被我管的只有一个兜。我上岗前接受的培训是老板找我谈了一次话,仅十几分钟。站在老板办公室里,室里没有办公桌,沙发很多,他半躺半卧在一张宽大沙发里,眼睛红肿暗淡无光,时而闭着,时而睁开,许久问我一句:“你对你的队长职责有什么想法?如何管理好你的手下人?”
 
    我十几秒后才回敬一句:“没想好。”“要想好的,美国总统上任先要发表就职演说的,人家美国人多民主多文明,所以什么都进步,排在世界前面,你管的人不多,也要费心思呀。像管一个国家的总统一样,管好几个人就行了,总统管的是洲长部长,不具体管事的。”我稍动了动身子,眼睛不该望了望旁边的小沙发,老板闭着的眼睛突然睁开了,“今天就是你的就职演说,中国国情不同,你对着我一个人演说行了。”
 
    我好想笑,老板太喜欢上纲上线了,把我这个小得不能再小的保安队长看得太神圣重要了,东扯西扯的,扯了美国和它的总统,又扯回中国。中国当然是中国,国情再怎么不同,与我的上任有什么关系。老板没听到一句回答,给我台阶下:“你的工资比他们多一百,事比他们少干些,管人的领导干部都是这样,要轻闲些,还要多拿些,脑力劳动嘛,劳力者治于人。今天没想好可以不说,想好了我们抽个空再说。”
 
    这次我回答了一个“好”字,老板笑了,笑容可掬,“还记得军礼吗?”我说记得。“敬一个。”我说:“军人穿军服戴军帽敬的礼才叫军礼,这保安服装敬的礼……”还没说完,老板伸出左手的一个指头,我很明白地停了下来,得到他由衷的表扬:“你这个行业表面上没什么学问,实际上大得很,客人来了,一个小动作一个眼神甚至脸上的肌肉变化,都要明白是什么意思,比如刚才,你就做得很好,我刚一伸出手指头,你就停下来,这叫心有灵犀,成语的意思是很有味的。再给你加工资五十怎么样?”
 
    我啪地一声,敬了个标准的“军礼”,老板笑得合不拢嘴,合拢后马上开口说:“我刚想叫你‘来一个’,你就先来一个了,真聪明!”又一声“去吧”,我完全军人一样,向后转,只立正没稍息,向门口走去。上岗前的培训在我拉开门走出去又关上门那一秒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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