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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农民的愤怒人生》--第49节 天堂里的官司(一)

    七·一前夕,黄土县这个小县城的社会上盛传一股“党风”。
 
    先是教育局的党组书记召集全局党员同志开会座谈,谈党的基本路线、宗旨、党章党纪党规,免不了要说一句为人民服务的话,后就是批评教育和发脾气了,原因是会上有个科员强烈要求退党。再后就是社会上流传某某单位的某某也强烈要求退党,把党员证还给了书记,求书记收回那党员证的本本儿。
 
    这么多退党的跟教育局那个疯子科员有关。科员早几天还是开着摩托车上班的,现在赤身裸体露出阴茎在大街小巷走。
 
    科员倒不是科了几年还是个科员,想官想疯了,而是他收到一封奇怪的信。连日来,许多党员干部的家里早上一开门地上就有一张纸片儿,从门缝塞进去的,很有觉悟的打开纸片儿一看就撕了。纸上的字是电脑打出字复印上去的,这个科员收到过三张这样的纸片儿,他是党员,不能没有觉悟,像早一年七·一前夕类似的情况一样,他看也不看就撕了丢进垃圾篓里。
 
    他早知道这样的信是讲我们党内有的干部如何腐化变质了,跟着这样的党走想不变坏都不行,甚至指名道姓某某贪污受贿等等,不如退党以保平安,不往上爬入什么党,老百姓好,平平安安,半夜不怕鬼敲门的。科员知道这是类似于法轮功分子那一套狗屁不通的东西,传单一样到处散发,厕所里、电线杆子上,墙壁上,政府办公室里到处传。他已宣誓入党了,拿到了本本儿,答应了党必要时要把生命献给党的,哪里还敢接触这种谩骂党员干部的反动文字。
 
    但这次这封信他不得不看了,而且看得认真:谢党员同志,世上只有两个人知道你爸是怎么死的,一个是弄死你爸的人,一个就是我了。想知道来电135××××4444。这次收的真是一封信,也是门缝里塞进去的,老婆起床早,没觉悟,看了一样的纸片儿一样的字,眼尖,背面几行小字也发现了,翻过来一看就看出这个法轮功分子其实并不是说反动话,只是恨党内个别人罢了。老婆用座机马上拨了电话,竟是通的,只是无人接听,再拨,对方按了个键挂断了,说明电话在人手里。老婆拿着信大喊你看你看,这个人知道你爸怎么死的,莫非是目击者?
 
    科员是写材料的,今年全县高考实现了一流大学零的突破,考取了北大清华各一个的伟大成绩,书记要他写一篇能上《林山日报》的长篇通讯报道,加班到深夜,还没写好,实要困了,回到家里,澡也没洗仰躺床上,此刻还在鼾声如雷。老婆推了几次不醒,“爸”字和“死”字特别敏感,坐了起来,问爸怎么了?很显然他还在梦里,不老的爸两年前就被车撞死了,怎么这样问老婆呢,老婆又说你看你看,他说有什么好看的,法轮功分子那一套,见多了,不看。
 
    老婆打来一盆冷水让他洗了把脸,才命令他非看不可。正面是法轮分子的反动话,没看完,老婆帮他把纸片儿翻过来,一看就傻眼了,也来一句“莫非是目击者?”老婆答:“电话是通的”。科员就仿佛从天上回到地方上,赶紧掏出手机拨打那个135××××4444,只响一声,对方接了,声音有气无力,吞吞吐吐:“……老友,我……我,我……我……不想活了,你爸……你爸……是个官……买我开车扎死的,我要……我要……自杀谢罪,那官……那官……如今一手遮天了……我的……我的车牌是红纸遮住的,当天……当天……参加了……一场……豪华的……婚礼……”
 
    科员放下电话,如五雷轰顶!爸死于那样的交通事故本来就有许多疑点,县政府出面开隆重的追悼会马上匆匆火化,是最大的疑点,但做得煞有介事,几天后风平浪静了。死鬼爸是享受到了因公牺牲的待遇,死后还追认了什么荣誉称号,但与生命的活着来比显然太次要了!活着时是什么人物,县里的常务副县长,选的话变县长不是没有可能,但他死了,县委副书记没有竞争对手了,顺其自然地成了代理县长,代了几个月转正式的。老书记后来要调离黄土去林山村扑任市人大副主任,这县长任期一届三年未满就朝前迈最后一步荣登黄土县委书记宝座。
 
    教育局科员发疯了与我写的报道有直接关系。他是恨透了黄土县,这几年来县城里结婚宴请搞的豪华排扬,因为一辆参与排场的车,在爸散步时猛地驶来把爸扎死了,车牌号码就是红纸黑字,颜色有的说白,有的说黑,有的说红。他是强烈请求县公安局破下这个并不难破的案子的,给几个大官下了跪,公安局也督促了县交警大队一定要破,还派刑警参与破,两年过去了,一直未破。
 
    问题出在公安局还在交警大队不得而知,反正他们是一个系统的,曾扬言要炸公检法哪个部门的办公大楼,被捉去关了几天。没有老子的作用了,捉他关他也不是怪事了,他能耐很有限了,想为老子的死弄个水落石山更难了。那时就发了一阵疯,老子的命换来的补偿款给他去省城京北最好的医院治了个把月,加上一些人做了很多思想工作,人死不能复生啦,化悲痛为力量啦等等,当然还有别的什么话,治好后老老实实在局里材料室上班,有材料写忙一阵,没写的就看书看报。
 
    就在最近的报纸上看到又是结婚用的小车扎断人腿的事故,当时眼前就浮现老子惨死的一幕,一忆起就是一连几天,这几天里又不得安宁。今年全县的高考打破了历史新记录,向清华北大各输送了一个顶尖人才,可喜可贺,局书记在会上用了三个排比句,句句都有“历程碑”三个字,下面掌声越热烈,便越急着要上报。
 
    恰又逢上建校60周年的花甲校庆,写不完的歌颂材料也堆在一起,脑袋就糊涂了,连书记亲自布置的任务也完成不了。书记问起原因来,他说这段时间老是想起老子的死,思想没集中。这理由说给书记当然不是理由,免不了挨骂受训,回一句嘴,书记竟然生大气了,便召集局里党员同志开党员生活会,以坐谈为主。坐着谈着,谈着坐着,话题一转,开始批评了:个别同志目中无人,没有团队精神,两个北大清华生是全县全局全体教职人员的骄傲,农民献给党的生日礼物是粮食大丰收,教育局献什么?当然是为国家输送北大清华大学生了!又转换话题,具体到了批科员时,写材料的科员站起来说:“我要退党!”
 
    教育局的书记马上决定要把会议开向深入。深入得有如延安的整风运动。仅这一个消息传出去,黄土县这个小小县城的社会上便盛传一股“党风!”六个局党委领导都收到了退党的申请书,强烈要求退党,有的把党员证都拿在手上,直接递给自己的书记。
 
    教育局的科员退党后又疯了才带动那六个局的。不疯,这股七·一前正常的“党风”,不是退党有这么多,而是入党的很多很多!
 
    这个科员疯成顶级了,赤身裸体露出阴茎和屁股在大街小巷来回穿梭,嘴里仅唠叨一句“党呀党呀!”我们的党中央是好的,我们党的宗旨、纪律、规章、纲要都是好的,为什么有人疯疯癫癫地喊党,不是骂吗?不是恨吗?为什么骂?为什么恨?老百姓当然好奇。疯子的老婆和家人大街小巷寻找疯子时,被人问起,免不了骂一句黄土最大的党员,也讲一句内幕,问得越多越细,答得越多越细,不是老百姓好联想,而是客观存在的事实使人们对疯子疯了的原因分析得顺理成章——
 
    疯子把党员证交到教育局书记手上时,冲出了座淡会的会场,马上去找了律师,律师把他当不速之客接待,因为他说了大半天还说不清什么名堂,要把他轰出去。“这个电话这个电话……”一连几声,律师好奇地打过去,对方以为是吊唁的,回答不设灵堂了直接火化。律师也莫名其妙。
 
    此时,疯子还未疯,只是太激动才说话语无伦次。未疯的疯子终于平静下来了,好好的坐在律师对面慢慢说来。老婆在地上捡到的也是法轮功那样的纸片儿,是电话人从门逢里塞进来的。纸片儿上的话是反动的,劝党员退党,不退,跟那样的大党走也越走越坏。电话人曾是大党员的司机,撞死人后遭老天报应突然生病了,查出竟是癌症,已晚期了,死前供出科员他爸是怎么死于一场人为的车祸……
 
    纸片儿背面还写了什么,有人看到过内容。纸片儿是疯子衣服里掉出来的,他突然脱掉衣服半身裸体给律师下跪,求律师为他爸的死打一场官司,律师捡起纸条看了,大惊失色,说这是最大典型的民告官官司,哪里敢接,一个律师的资质、地位,在中国目前法制改革的进程中,显得何等势单力薄,根本不可能和一个堂堂的县委书记抗衡斗法。
 
    疯子快要疯了,拉开裤档的拉链撒尿时已经记不得拉上链了,老婆与律师讲了一会儿话,律师用自己的手机拨了135××××4444号码,对方又以为是死者生前好友来电吊唁的,还是那句话,只是增加了前面一句:尊照死者生前遗嘱,尽快火化,不设什么灵堂了!
 
    死者就是撞死疯子爸的人,清早六点左右在医院厕所里割脉自杀了!
 
    “这官司只有天堂里打了!”律师一说完,疯子问“天堂?”律师没答,点了点头,还想说几句,疯子已脱掉了长裤,马上脱内裤,便一丝不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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