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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农民的愤怒人生》--第48节 “化”(二)

    送走省上的客人后,周队又来到陈主任电脑边,立刻要求再输两份,说要逐字逐句地从头到尾看两篇。
 
    周队回到办公室,点上烟,关上门,戴上浅度老花镜,仅看一篇,甚至一篇都没看完就叹一声 “坏了!”咬牙彻齿一句:“这个老东西连‘化’都不会,早上他退了就好了!”
 
    陈主任当然不会“化”。也不完全是他不会“化”!他又没亲耳听到特殊电话,周队也没告诉他电话特殊在哪些地方,是人特殊还是事特殊。周队轻轻松松的口气只交待几句,最后是一句“人没死就好办”,就走了。
 
    原来陈主任化大化少弄颠倒了。他也知道人没死好办,不就是赔钱的事嘛!结得起“大婚”的人哪个不是爆发户有的是票子儿。陈主任构思时就想好了怎样“化”,这些爆发户钱多了,化点出来给伤者也行,人家一条腿没了,等于一辈子失去生存能力了,是应该让肇事司机为人家今后的日子负很大责任,医药费当然全部赔偿,了结案子叫司机拿二十五万不算多。陈主任化错了就错在把赔偿的钱化大了,且不该直接在材料里写明已经“化”出二十五万元来了,更不该多此一举地写了一行字:目前伤者生命已无大碍,一笔二十五万元的巨款到手后,伤者家属将不会起诉司机了。
 
    很显然,陈主任按材料书上的公式死搬硬套了,周队最生气的就是这一行字。周队用红笔把这一行字重重地划掉了,划掉了,拍拍自己的脑门才清醒过来,省上饮差大臣手上的那一行字无论如何是划不掉的啊!“划掉也枉然,应该早在电脑里就要删除掉!”周队长心里狠狠地说,再拍拍自己脑门时,陈主任恰来敲门,喊进屋训了一顿。
 
    陈主任一脸无奈相,心里嘀咕这一顿训迟了,早训的话,他完全写得出周队满意的材料。“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这一句,陈主任嘀咕出了声音,已走远十几步了才嘀咕的。
 
    五年前,周队与陈主任平起平坐,都是出了交通事故就去勘察现场的普通交警。“黄土县就是这个长官不好当”在行内人士里是一句黑色幽默,上面有心委派一个姓李的副局长下来担这个职,副局长认为身价降了,叫大队长了,听起来是农民的头儿了,在局里虽是副的,人家叫的还是李局,没人叫他李副局长,听起来舒服得多,所以拒绝扑任。
 
    其实这个大队长是个“肥缺”,但因为“肥”,最容易出事。当时的大队长出了事,副的变正的,周同志补上副的,补了两年,那正的又出事,周同志转正了,转了后,大家对他的称呼往往去了那个“长”,就两个字:周队!黄土县老百姓都知道,凡带“长”的官儿,都并不在口头上喊出来了,李局、刘局、张局、王局地叫,这是正的享受到的礼遇,副的那个“长”字反而一定要喊出来。
 
    陈主任是有不明白的地方,才主动来找他,叫的还是“周队”,叫了三声,周队终于答了一句:“这是孙书记儿子犯下的案子!”又补了一句,“人走了。哪里是爆发户犯的,是爆发户,我们早抓了,血都放他妈的好几大盆了!”
 
    原来犯案的来头大,块头大,弄出的案子也大,真正的大案要案了。孙书记是黄土县公安局党组书记,兼县政法委副书记,儿子小三是再婚后生的儿子,新老婆只给他生一胎就被他送去市医院结扎了,本来想二胎三胎地生下去,但孙书记不得不考虑前程。原配生了三胎,都是女娃,没有感情破裂,离婚的理由却是感情破了裂了,给一笔五十万打发她另外去买一个男人。自己再娶,也是再“买”,“买”回来才五个月就生了,是个男娃,取名小三。应该取小四的,怕计生干部发现猫腻,取名小三好。小三长得虎头虎脑,体较毕业,嫌教书不好,老爸弄他到了体育局。
 
    每年的五·一、七·一、八·一、十·一,还有一·一元旦是要篮球比赛的,当时的孙主任主抓宣传教育和意识形态,公安局也要像学校一样德智体全面发展,有篮球绝活的儿子就主动要帮老子打败对方。真的,凡小三上场了,对方必败,拿了几个第一的镜框后,局里党组成员开一次会,会半就决定破格录用小三来做人民警察,一做上警察便急着要把体育局长的美丽女儿娶回家了。据说已经娶了,手续办了,早就睡了,美人儿的肚子也大了。
 
    孙书记其实很想放弃这一次敛败的机会,怎奈儿子他妈不同意,对妈来说,小三是她的独生子,独生子结婚不讲个排场绝对不行,便一哭二闹,差点还要三上吊。孙书记最怕后院失火,同意再敛一次吧,敛多少算多少,因为个把月前五十岁生日大摆了一场,敛了七十多万。
 
    这次孙家儿子与体育局长林家女儿喜结良缘摆的酒席是不算多,才三十几桌,收的红包也不算多,才二十八万八千多,应该说万事大吉了,高枕无忧了。鬼知道,第三天还有人来送礼金,仅吃顿便饭就要走,不是开着小车来的,远在黑龙江的佳木斯市,要飞来飞去,要送去省城京北的花果山国际机场,小三便驾着老子的奔驰一路向京北奔驰而去,还没奔多远,刚驶出黄土县城两公里外就在红旗村蔬菜种植基地路段发生了交通事故!
 
    事故发生后,是马上拿出了二十五万给伤者家属,因而对《林山晚报》的报道并没当作一回事,伤者只是伤,伤掉了一条腿而已,死不了的,没死的案子办起来,对孙家来说不是案子。
 
    孙书记人特殊,打的电话也特殊,“化”字没说出口,怎样“化”也说得不具体,好在周队不糊涂了,以为捂案子的事能捂住就捂住,捂多久算多久有几十万足够与伤者家属坐下来好好谈判私了的。
 
    我现在要说,这件事情的发展不适合黄土县多年来那些那套的程序和规律了。因为上了省里的卫星电视,这样的电视仅次于中央电视台CCTV,重视的高度到了省委书记那里,行话说就是引起了省上主要领导的高度重视,拍案而起,批的除了“彻查”还有十几个字,直接交省交警总队督办。那几个饮差大臣就是来督来办的。周队不授意陈主任弄材料还好,一句话,此案还在进一步调查中,也许敷衍过去了,但弄了,这一弄,仅而更坏事了。
 
    以周队当时的意思和想法,上面万一来查,我们有备比不备好,毕竟是没死人的交通事故,身为一队之后,事大事小一句话的事,全国每天发生交通肇事逃逸案子几十上百,真正抓逃了的又有多少,还不是悬在档案袋里。只要伤者的医药费有了着落,家属不到处喊冤上访,再一笔钱就私了,拿钱时,让家属签名按手印时,声色俱厉恐吓一番,哪还敢要求追究什么别的责任,除非五六七十年代的死农民,才不知道现在还敢民告官!
 
    “要的是钱就好办!”周队电话汇报给孙书记时,先叫一声孙书记,马上就是这句话。孙书记回的也是这句话。孙书记立即派人送来二十万块现金,前面给了五万,一共二十五万块了。电话里当然还说了很多,说到了具体结案时间是伤者的另一条腿可以配合拐杖走路了,就要结了,越快越好!
 
    周队的准备工作做在省上京北卫视播放之前,也就是《林山晚报》到自己办公桌上的第二天,虽然报纸被自己双手揉成一团丢进纸篓里了,但那句“此案要破一定破得了”的话提醒了他,他不得不用心去领会孙书记那不咸不淡的特殊电话内容。“任何案子其实只是牵涉到‘钱’一个字。”周队与孙书记想的不谋而合,便试探性地亲自去看望了伤者,慰问了家属。家属诉的还是苦,还是主要诉钱的苦,并没怎么义愤填膺狠透了司机,周队心里暗自高兴了,再次电话汇报给孙书记,孙书记又说“要的是钱就好办”。
 
    周队已派人三次送钱过去了,共十万块,锯一条腿足足有余。稳定了那边的情绪,这边做手脚不是难事,上面来人查,就说私了,案子结了,你们饮差大臣不就是下来督办结案的嘛。
 
    问题出就出在钱上面。并不是“要的是钱就好办”。
 
    钦差大臣一行三人并没有被送走。周队想送到黄土与西山两县之间的界碑处,头头婉拒了。周队是看着小车驶离黄土的,不知怎么回事又调转了车头,自己找地方吃饭住宿。一人当夜侨装打扮成了医生,故意吓唬伤者家属医药费用完了,赶紧补交,后续用药全是外国进口的,贵得很,须补交十五至二十万,才有可能举着拐杖下地行走,生活基本上还能自理,这进口药主要是治腰的,肋骨也断了三根。家属说钱没问题,去要就是。
 
    真的,第三天就要来十五万补交了。补交这一笔巨款,钦差们坚信了自己的判断:这是已经找到了车主的交通肇事逃逸案,主人有的是钱,愿破大财消大灾。“一定有权钱交易!”判断的结果得出结论,姓周的队长一定拿了一笔不少的钱,才愿如此两肋插刀帮助车主逍遥法外,这么多钱怎么都能从他姓周的手里要得到呢?无非是车主相信他能摆平,有钱能使鬼推磨,大钱指使大鬼推大磨。
 
    省总队下来的饮差大臣无愧于侦探能手,得到可靠消息。六月六日这天黄土县城有三个酒店接到大办婚宴的业务,其中有家办得十分隆重,接的红包有红纸片儿包的那么几张票子,更多的而是信封,信封装钱起码上千,只有脸面丰满的人物才有如此号召力。一打听只是个小警察,刚做上不久,二打听,原来是老子来头不少,堂堂的公安局党组书记,更堂堂的是黄土县政法委书记,虽副的,但在司法界等于就是一把手。
 
    想动这号人物,觉得能耐不够,立即电告省总队,总队层层上报,省政法委张书记知道了,也派员下来,与总队大臣们会合,密谋抓捕方案,一网打尽。再次明察暗访的结果是,连老百姓都知道那个小三突然计划外密月旅游了。改变方案,先控制周队。
 
    周队在省级官员面前当然不是周队了,问他这起事故造成的社会影响如此恶劣,为什么迟迟破不了案,周队真的想用一句话敷衍过去:我们正在抓紧侦查。“那为什么伤者像已经得到了全部赔偿一样十万二十万地拿到手?从谁手里拿到的?没破的案子怎么会有人拿钱出来为这起事故负责了?是不是有了明确的责任人愿意私了?私了就没事了?”一连串的发问,周队全身冒汗,额头上和脸上是热汗外,全身都在冒冷汗,尤其脊梁骨冒得厉害。
 
    周队还想装死猪,让开水去烫。但开水太烫,烫久了,不得不低头,供出了内幕:这起事故发生还不到五分钟,就接到孙书记电话,自己的座驾奔驰让小三开去送人了,路上撞人出了事,好在车牌遮住了,没人认出,还有补救。问题是伤者会不会死,死了问题就大的,老百姓会抬尸游街,乱停乱放,放到公安局门口,放到县委县政府门口,就会有无孔不入的记者报出去越弄越大。如果人没死,尽快结案,方法你姓周的看着办,一定要用钱摆平,需要多少给多少……
 
    周队一时麻痹大意了,没想到除了无孔不入的记者弄得出事,还有有孔才入的我也弄得出事来。报纸揉成一团丢进纸篓前应该考虑作者我写的重点并不是单一的这起事故,而是鲜明地揭露多年来黄土县城有权有钱的人大摆结婚宴背后的故事。车队长长却无一车牌号码,横冲直闯,招摇过市,耀武扬威,这种权钱车极易引发交通事故,司机往往不计后果地驾车逃逸,等于是姑息养奸,为什么不能引起有关部门有关领导重视到一定的高度?
 
    应该说,省上卫视看好报道的新闻价值,其实也主要是这一点,否则,记者采访我时不会把我写的那八个字一定要截停一辆黑色小车贴住车牌拍来拍去。
 
    周队好愚蠢,以为授意陈主任弄一个假材料就可以掩盖事故的真相,岂料,不但大事没化小,小事没化了,反而把自己“化”进哪里去了。黄土县交警大队长的位置又一次出现空缺,争着去抢位置坐的只有一二个了。清理他的办公室时,桌上竟有自己写的报告,写给县委宣传部部长的,请求部长配合他发动一场声势浩大的“婚宴车牌号码整治百日活动”,全县主要街道和路口要挂一百天横幅,大力宣传“凡结婚的公车和私车一律不准用‘百年合好’和‘永结同心’中文字遮住阿拉伯数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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