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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农民的愤怒人生》--第47节 “化”(一)

    实在没想到,杨小军把我接去了宾馆,租台的士,路上虽没多说什么话,看得出她心情蛮好,脸上的表情告诉我的。
 
    她先叫我冲个热水凉,我说是洗澡,她笑我说的话太土了,还是农民口气。我说我本来是农民,农民实在,你帮了我那么大的忙,“谢谢”两字一直没说出口,只记在心里,今天也不说了。小军对着宽大的镜子理了理头发和睫毛,根本没把救我出牢子当作一回事,“你先洗澡,我等会儿叫你吃饭。”我说打个快餐盒饭就行了。
 
    快餐是两个人提上来的,她身后跟着个男的,男的手里也提个塑料袋,袋里是四个菜和三瓶啤酒还有三只纸杯。小军介绍我给男的称这就是占先生,介绍男的给我说是她男朋友。我其实猜了个八九不离十,想何必介绍呢,叫我过来就是分享你们甜蜜的爱情,我会高兴?勉强举杯碰了碰,喝下去,我说想吃饭了。
 
    小军把她提的塑料袋按住,“先别吃饭,多喝几杯,我们是来为你庆贺的”我茫然,男的举杯,又要与我碰,“久仰久仰,轮年纪你是叫我哥了,但我久仰大名,今天终于见了,恭喜你加入我们队伍,林山晚报将聘你为特约记者,明天我们陪你一起去拿证。”这消息来得太好又太突然,我受宠若惊又茫然得很。小军从包里拿出一张一面有字的大白纸,我一看就知道那是报纸的清样,“恭喜你又有了过去的骨头,回家半年多了你只是有着毛皮和肉身。”
 
    当她抬起头来时,更加是一副真诚的笑脸,“你几天前投来的稿明天见报,领导决定派他最近去黄土县交警大队采访,报社领导还要单独向市里有关领导汇报,你的黄土县有识之士反映到报社来的问题太多了,引起新任总编的高度重视……”小军一边说时一边手指着身边的他,他站起来,双手递给我名片,“我也姓杨,单名一个勇字,请多关照!”名片上印着粗体字杨勇,后面的字小一点,但能说明问题:“时政要闻部记者”。心想要我关照他,真是谦虚得过份了。
 
    杨勇指了指时政要闻版的清样,二版头条是我稿件上的原标题,字体又粗又大,第一句话是“本报讯”和后面的括号,我的名字括在号子里,成了“特约记者占胜”,冒号后才是:六月七日凌晨四时许,黄土县城北通往林山方向……看完清样,除了最后一句话被红笔划了个圈圈外,几乎没改动一个字,小军说:“最后那句话编辑以为是牢骚,我认为很好!”小军的话把杨勇逼笑了,我没笑。
 
    又是一番交谈后,我听多说少,我很想问起我女友的事,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只有女友的消息是我最喜欢听的。我的记者身价总是特约的,不是什么好消息。我的稿子能发表也不值得恭喜庆贺。叫我过来拿证,拿特约的记者证,明天去相馆照办证的快相等等,我都不能高兴起来。高兴的是杨勇的手腕实在高明,从林山《化肥之星》跳槽到了党的日报的晚报,干的还是“时政要闻部记者,”等于深度报道了,不说企业的好话了,要揭露党政干部中的腐败分子了,等于为老百姓说话了。想到这里,我才觉得这趟林山之行算有很大收获,等于认识了一个打人党内部的人,以后为百姓说话的稿更方便上了。
 
    第二天拿到报社总编亲手颁发给我的又一张特约记者证,我开始高兴了。我们的党还是好的,主要有些党员干部太坏了。总编说,他自己是从黄土县宣传部出来的,七九年,也就是恢复高考的第二年考上的是师范,毕业应该教书,也想教书,不该报上发了几首诗歌,歌颂社会时代的,分配时,县宣传部一句话,把他当笔杆子要了过去,专写材料,写领导的讲话,要往好处写,写好话,写得自己良心变坏了。自考社会新闻系的研究生后读了三年,分配到了报社,便干得如鱼得水,如牛得草,他原来真姓牛,名字真的改为牛得草了。
 
    考研时,领导取笑过他,笑他牛皮烘烘,考什么研,考得上吗,不务正业。同样是师范毕的业,一个同学一开始就领导他,分工就是县委书记的通讯员,后来直接当官,越当越大。他研了后只是个小记者,不过很快成了编辑,凡黄土县的表扬稿,吹捧稿,记某某局长镇长书记主任的什么政绩稿,经他手的,一律封杀,得罪的官员是有不少了。
 
    “得罪就得罪!”牛总编说话速度快,并不象党政领导那样慢条斯理,也做手势,“七品八品的管不到我的头上,我要多在黄土发展几个特约记者和通讯员,为老百姓负责就是为了我心中的共产党负责。你放心在黄土活动,先暗访几个大贪官出来,我要大火灭亲,不,是大义灭同学!灭掉了,回家,才有脸见江东父老……”牛总编最后说我那篇稿子的最后那句话是他认为不要删掉的,所以全文一字不改地发了。
 
    我等于握住了尚方宝剑,我满载而归了,牛得草总编给了我几十张当天上了我稿的报纸。又谈了一会儿话,分手时,牛总编叹息一声,“可惜你户口有问题,在农村,不然的话,调你进报社就把‘特约’二字去掉了。”
 
    这趟林山之行还了解到上稿头条的内幕。上次杨小军为我冤枉坐牢的事,通过男朋友找到在林山晚报做编辑的同学,同学二话没说,愿铁肩担道义,妙手著文章,只打几个电话,采访了为我打官司的律师,采访了我组上的组长四田叔,加上杨小军通过枕头风吹男友,再把风吹给他,很快弄出一篇特别报道。当然最终起决定作用的——决定林山法院改叛我无罪释放的,还是省上的法制日报。但他这个编辑功不可没。
 
    可惜,这天没见上面,他又做编辑,又做记者,清早被总编牛得草安排去采访一个发生瓦斯爆炸事故的私人煤矿去了。是他在自然来稿中发现我这个熟悉的名字,总编出差,先是上报社长,社长与总编不是政府里书记与长官坐不到一条凳子谋事的那种,而是坐在一起才谋得好事的这种,点头同意发了。只吩咐编辑打了个电话给黄土交警大队,直接问有没有发生过一起那样的交通事故,直接问车牌号码是阿拉伯数字还是方块汉字,对方开始支支唔唔,后说外交官话“无可奉告”就挂了,编辑火了,放在时政要闻版面的头条。
 
    黄土县在林山地区相对于别县是偏僻了些,省上市上的报纸来到黄土邮局往往第二天中午了,邮递员递到报箱或塞进门缝往往第三天了,也就是说我那篇报道见报的第三天下午,省上的电视台,据说还是京北卫视下来现场采访了,采访对象主要是那个老妪。老妪先说的经过,记者不怎么感兴趣,话筒两次移开,引导她讲车牌号码,“不记得了。”老妪三次被问都这样回答。
 
    记者十分扫兴,记者要的当然不是阿拉数字,要的是遮住数字的红纸和红纸上的中文字,老妪如果亲口讲出来,土话再土,播音员解说时用普通话,甚至荧屏上打出字幕,效果就出来了。老妪不该提到了我,我在红旗村蔬菜种植基地附近入住不久,没多少人认识我,但记者手上是拿着报纸的,看报的人纷纷议论“占胜”这个人应该是外地人,又是事故的施救者,很容易联想到肯定是附近租住的人。房东知道我姓占,便采访现场拿着报纸来找我,还带来记者。
 
    我第一次真名实姓的写负面报道,真上了报了多少有些后悔,后悔没用个化名。想起总编的话,胆子大了起来,交警糊涂办我的案,也会把这个案糊涂地办,不当案子来办就更糊涂了。我在商店里买来红纸,还买一支毛笔,部队时练的书法派上用场了,一挥而就写了八个字:百年合好,永结同心。卫视的记者心领神会,买来胶水,终于路上截停了一辆外地经过的小车,请司机配合拍一个电视镜头,司机很愿意,让红纸贴在车牌上,不大不小,刚好吻合,摄像机摄了前面的“百年合好”又摄后面的“永结同心。”
 
    真正给黄土县有的官员施加压力的还是卫视播出后第二天省上交警总队派员下来了解情况。黄土官员一般不会对林山晚报上的字和事引起高度重视的,报得再负面,他们是有一套办法弄出另外一个材料把负面的盖住。主管交警和交通的大队长姓周,周队早已吩咐手下的办公室主任陈主任在弄一份新材料了,早几天看到《林山晚报》“时政要闻”版头条没当作一回事,双手把报纸揉成一团丢进纸篓。
 
    省上交警总队的钦差大臣还在隔壁的西山县时,周队就带了六个警员三台小车在黄土与西山的界碑处恭候,极尽接待之隆重仪式,那手一一握来就长达几分钟,寒喧却并不多,领队的一声“不了”周队慌了手脚。“不了”的,包括去天外天大酒店用餐和下榻在黄土外事宾馆,周队干瞪着没有光泽的眼,人家说:“想问吗?先问问你自己!十天了,那起交通事故怎么处理的?硬要弄成大事上卫星电视?让全国知道你们黄土的车牌不是数字是方块汉字,你这个队长就出名啦?”问了,又问:“报纸呢?报纸给我看看!你们怎么不管事?人家老太婆反倒挺胸而出舍己救人……”“老太婆没事,只喊了几声‘救命’,帮伤者喊的,没有‘舍己’……”周队长还想解释很多,被一个高个子大臣挥手制止了。
 
    四台车直开进县交警大队的大院内,会议室里灯火辉煌。
 
    周队抹了几把汗站在陈主任电脑边苦苦等着。陈主任是老大学生,但那时的大学没学电脑课程,只说快退休了干些迎来送往的杂活算了,没想到时代不同了,办公室工作不但是动笔的多而且动脑(电脑)的也多。当交警时手写字习惯了,因为要做笔录,录了交到事故处理组就完事。现在动了手写还要动手打字,修修改改的手写好了字,电脑打字更慢了。
 
    黄土县黄土人,全国有名的土话方言多,民族是汉人,却云南少数民族一样,说的净是叽哩呱啦,很难发出字典里那种标准的普通话音。偏偏陈主任打字用的是拼音,五笔学了一年多还记不住字根。七天前接到周队下达任务弄个好材料,昨夜打完存入电脑还须修修改改,改了几处标点符号,还有几个字就要查字典,比如“凹”,知道意思与“凸”相反,打出个“凹”却难。周队实在不耐烦了,“空个格子,输出来后用笔补上去!”陈主任得到允许,空了六个格子,都是输出来后用笔补上去的字。
 
    此刻,领队的钦差大臣正背着手在会议室来回踱步,座位在长条桌子正对着门的首席,等于会场的主持人座位,踱几步就是墙壁,就要转身重新一次,每重来一次,三面墙壁上的白纸红字心中默念一次。后墙上的字不是毛体但是毛话,硬梆梆的“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仰头一望,是“执法必严,违法必究”。左墙是“五公”:公开、公平、公正、公道、公心。右墙是“十要十不”和有关交通规则的条款细则等。十几面锦旗每面墙上挂几幅,有的挂得规规矩矩,有的东倒西歪。领队的钦差大臣不耐烦地等待周队的出现,等久了,沿着四面墙壁慢慢转了一圈,锦旗看得特别仔细。
 
    “陈主任,吃饭去。”陈主任似乎听到有谁喊他,停了停,回了回头。其实不是喊他,主任多,不止他一个,姓陈的就有两个。此刻,一声“老陈—”的叫唤,陈主任知道是叫他了,办公室的陈主任一般只有周队这样叫他。陈主任手上捧着刚打印出来的稿纸,匆匆进了会议室,一开口就道歉:“来迟了,对不起!”
 
    “道歉有什么用?”早已等得不耐烦的周队生气地说。
 
    陈主任手上的材料是周队拿了后不得不递给省上来的领导的,本来想仔细看完的,太多,有七张之多,只看三张,领导的手伸过来了,不得不给。领导更没细看,只看了头,看了尾,就递给人,那人是他从省上带来的,接过就放进包里,一眼也没看。
 
    陈主任写的材料从格式、口气和措词都是周队放得心的,那有现成的样书和公式,不会有问题。有问题的是内容。当初接到一个很特别的电话,电话人没咋的讲明白,一句套话:特殊情况特殊对待!处理结果当然也要特殊——如果材料写得特殊结果才会特殊。但材料没看完,又看得随便,也就是说自己多多少少会有的修改意见还没有放进某段话或某句话的前面后面或是中间。以周队接到特殊电话后授意给陈主任的意思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就行了!赔钱的事是下一步,反正人没死,材料里不要写“后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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