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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农民的愤怒人生》--第44节 “想”

    无法进入写作状态去写什么作,表面上看具备了写作条件,天天不用干活了,内心里不能安逸,这等于逼上梁山。是什么逼的呢?是人。我早已猜到爸是中了四田叔什么毒了,没想到的是中得这么深。不是四田叔在爸耳朵里灌输文章、写作、报纸、发表、作家等这些文学字眼,爸是屁也不懂一个的,一旦懂了,便脑子开窍得令人难以置信,很快要把我塑造成什么人物。
 
    我怕希望越大等于失望越大,因为爸的希望是我通过写作闯出一条路来将来去当官,这是当今之中国最伟大的笑话!中国的官位早已授予那些并不喜欢看书的人了。曾有文化部的人还在会上向党中央国务院提交什么“作家不养说”的议案,即作家只靠作品吃饭,国家不补给一分钱的生活费,这等于写出来的东西能卖给编辑也许还有米下锅煲粥吃。
 
    我写作条件的突然改变,首先是下二阴差阳错在广东揭开了爸与全驼子半生缘份的谜底,从而为我家源源不断地“招商引资”。据说昨天爸又收到一笔五千块的巨款,金报答寄来的,没告诉我,把我当局外人,当机器人,让我一心一意只管坐在屋里生产文章。爸叫娘去取款时说买两条烟,爸拿着烟轻拍我的门,递给我,一声不吭就走了。
 
    爸让我闭门造车,出门肯定不合辙的。听荷花说,四田叔已经劝了爸恢复我的自由,就在大前天夜里三人小组会议上劝的,这两天我试图找爸说话,郑重提出抗议,但爸总是避着我,不给我说话的机会。我想肯定是四田叔最初的什么道理讲得太深透了,爸一听进去就根深蒂固了,等于走火入魔了。我是不是太听话了,娘说我不听爸就会气死,就会这样病那样病上身,听了,爸什么病也没有。爸的病情是在康复期,我不愿惹他生气,老老实实呆着,屋子里已经呆了二十几天了。
 
    我没有为了写作而看书,那有压力,看不进脑子的,更没有动笔写,那太艰难,没有灵感,粗制滥造,狗屁不通。我知道自己的写作完全凭兴趣,自信兴趣来了一定写得出,但兴趣被爸毫不客气地扼杀了,我只好睡觉,十几本带黄色的杂志看了几遍,每当看到某处,脑袋和双手难免不滋生犯罪的念头,比上次上县城嫖妓还大胆而放肆。
 
    又释放一次温饱思淫欲的能量后,全身是轻松舒服了许多,但头脑依然一片空白。黄昏,爸又问我写了多少字,我答没写一个。爸出去,一会儿四田叔来了,听到喊声,我说:“我又是在坐牢呀,门上了锁的,赶快救我出去吧!”
 
    四田叔是在爸掏出吊在裤头上的钥匙开锁进屋的,爸要进来,被他制止了。娘也要进屋,四田叔允许。荷花不知又探到什么消息了,在娘关门时挤了进来。
 
    四田叔没说话,指着床底下一个箱子问我:“里面装的甚么?”我说部队带回来的,一双军皮鞋,一件军大衣,两条军裤子,还有个军帽子。“还有一大包呢?干甚么用?”四田叔又问。
 
    “那没用。”我说。我是特意带回了一大包的,我收拾它时认为那是美好的记忆,还有很多秘密,但都是没用的旧东西了,心情不好,好久没记起它了。
 
    “这段时间是让你修身养性的!”
 
    我说:“您有活直接讲吧,您对我爸讲的话都是在害我,关在屋子里哪里能修什么身养什么性!”
 
    荷花打了个岔:“他是个明白人。”
 
    “我全看了!”四田叔终于有话要一吐为快了,“你把在部队里发表文章的报纸全部宝贝一样包装好带回来很能说明一个问题!”说完紧盯着我。荷花立即先岔两个字:“是的!”接着补充:“叔,你继续说下去,全说道理话给他听,说得他主动拿起笔来……”
 
    “你别打岔了。”四田叔看一眼我娘,盯一眼荷花再望着我,真的说起道理来:“部队出人才,乡下就出不出?我读高中时,语文老师给我们讲了一个老农民的故事,讲完了问我们老农看的什么书,我们答不上,老师告诉说看的书叫莎士比亚。《当代》你知道吧,中国最权威的人民文学出版的好杂志,登的都是全国有影响的好文章,尤其长篇小说,一炮走红,一炮打响的多的是。当代一个编辑曾收到一篇字没写好的稿子说哪个小子敢把文章寄到我这里,把稿扔进纸篓里,另一编辑捡起来看了惊叹得跳起来,马上发了,他就是二月河,河南一个了不起的作家,写的《康熙大帝》长篇历史小说早几年拍成了电视剧。还有《诗刊》一个故事,一个人写了首长诗,用名气丐,人家真的是捡垃圾谋生的,三十块钱稿费历时三年编辑才找上门来在垃圾桶边交给他。这些文坛趣闻轶事你比我知道得多,不必我再来启发你了。你在退伍回来的日记中写了几句话我还记得;‘农村生活与文学二字根本沾不上边,农民不需要文学指导种田、养猪、养鸡和养鸭,他们打牌喝酒,乱讲北京城里的事,联合国的事,还有香港澳门台湾的事,然后就是吃饭睡觉搂着女人干那事,导致计划生育在农村成了个严重的社会问题。’这话就是文学话呀,写得细就是小说,怎么说农村生活与文学沾不上边?”
 
    “答!”荷花在四田叔话音刚落冒出一个字,是命令我的口气。娘也听得津津有味,居然早就搬把椅子一本正经地挺直腰杆规规矩矩坐如钟了。
 
    我知道四田叔要么不说话,要么说起来话就多得需要时间。母猪和猪崽都在大声嘶叫了,我正蹲下来多少有点埋怨,包被翻得乱七八糟了,娘生气一句:“是我在你坐牢时翻出来给叔看的,叔不看了的话,还会这么劝你?还会劝得你爸对你恨铁不成钢?”看来,娘不是近墨者黑而是近朱者赤了。荷花站起来说叔的道理她听得津津有味,只是要喂猪了,经过我身旁猛拍我肩膀,又阴阳怪调一句:“你不要管猪的事了,管好你自己,你是写字的手,不是喂猪的手!”娘也走出屋外,在灶屋坛子里摸蛋。看来今夜里有一场没完没了的会要开下去。
 
    荷花和娘一走,四田叔拉我坐在床沿上,递给我烟,还帮我点火,逼我说话了:“你表个态,究竟想不想写?”我说全中国有哪一家这样塑造人才的,这是霸蛮呀!霸蛮是不行的。四田叔说:“做人是要霸蛮,考大学的高中生死记硬背是霸蛮,世上哪有天才,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河无涯苦作舟……”我说叔呀,你没当老师多年了,还记得教室里或黑板上上面的对联?叔不高兴了,说记得的并不比我少,只是当老师的照书本上说话说惯了,动不出脑筋写自己的话了,不过还是终于在报纸副刊上发了一篇散文的。一说到发表东西,我是有种逢上知音的感觉。
 
    我不该愚蠢地问“真的”两个字,又招来叔一阵批评教育:“写文章天赋占百分之八九十,勤奋少不了的。你发表的东西我看了,还算肤浅。散文才几篇,小说是写你和你爸的故事,其余全是通讯报道,那是部队请你写的买你写的。那算不上文艺作品,文学作品,主要应该是小说和散文,次要还有诗歌。我看你的天赋表现在小说上,你在部队来信问你爸的过去,我告诉你一点点,你就艺术加工成了万把字的小说,充分说明你的语言过了关,想象力丰富,词汇量多,具备了一个作家钟情苦难写作的基本素质,作家应该是感情丰富的,男儿有泪不轻弹是不适宜于作家的……”
 
    四田叔作家作家的老是提到这两个家,听起来我好难受。作家是一个美丽的称谓,这样当着我的面叫来叫去不但是作贱我,更是亵渎这个美丽的名字!我说叔呀你当年写过发表过咋没有当上这个家呢?叔说:“我哪敢当?我当上另外的家了——当家作主了,便不能不退缩,上有老,下有少,要吃要喝,没条件坚持下去。”我问我有吗?叔说:“你哪没有?你条件这么好的,下二帮你找到一个亲兄弟一样的人,愿帮你在文学路上走下去,钱,有的是,又寄来了五千。”
 
    我知道,要在这条路上走下去,先要解决温饱问题,还要有钱让我自由支配,我想说出好多心里话,又长久不敢开口。叔似乎意识到什么,又直接问一句想不想写的话,等于选择填空题目,是填“想”还是“不想”的。填两个字肯定太扫他的兴,也违了自己的心愿,更辜负几个好战友的期望。我硬着头皮,声音尽量低,嘴里轻轻地吐出一个“想”字。叔说回答得太好了,就是要你亲口回答。正在拌猪料的荷花耳朵特尖,竟然推开门望着我冒出一句:“我帮你回答当然不算数!”娘手上拿把柴火,点着了,竟然也拥进屋来,盯着荷花问:“他自己答‘想’了?”爱讲鬼话的爸也在堂屋拌着饲料自言自语:“当然要他自己答才算得了数!”
 
    看来,他们盼我口里轻轻地吐出这个“想”字已经很久了。
 
    四田叔站起来冲门口嚷一句:“弄饭的弄饭,喂猪的喂猪,今晚要好好喝一杯。”关上门,如释重负地又靠紧我坐在床沿,似乎早就想说的话该说出口了:“我十分反对你爸把你关起门来的做法,我要说服他听我的,你更要听我的。你爸太希望你成龙变凤了,恨不得你长上翅膀飞出去。写作这条路很艰辛他不懂,以为坐着写就行了,不知这是闭门造车行不通的。你要想着怎样写好,我支持你离开家里。坐在家里坐着写文章,传出去外人知道了,笑你不知天高地厚,笑你赖哈蟆想吃天鹅肉,给你造成心理压力,这我有深刻体会,我打退堂鼓是环境逼的。做什么事有钱才有胆,世界很大,闯世界没钱不行,到外面去,多接触人人色色。上至大官要员,思想家,学问家,社会名流、富翁富婆、开小车的,下至清道夫,引车卖浆的,卖狗皮膏药的,街头的闲汉混混,看命相算八字的瞎子,捡垃圾的收废品的,偷鸡摸狗的问题青年,甚至赌徒吸毒的、还有妓女卖淫的等等,只要接触得上都要接触,他们的生活写出来,就是文学就是小说,素材都在社会上,都在各色人身上……”
 
    我静静地听着目瞪口呆了。没想到叔有一肚子的学问,绝对不亚于名家给我授了一堂文学讲座的课,依稀记得关于写作的书上也是这么白纸黑字的,那些文字并没如此深深触及我的灵魂。叔懂得这些,难怪他能说服爸让我不用干活养猪了,一心一意写我的作。我本来做过叔的学生,十几年后叔还是我的老师,叔永远能当我的老师。
 
    我确实以一个学生的口吻向老师请教了:“我以为写的《我的爸爸是疯子》够不上发表水平,没想到得到好评。原先我一直困惑,文学究竟写什么,对自己的文学‘天分’产生了质疑,我能写小说吗?为什么越想走越走不动了?越走不动了反而越想走?原因是历经世事太少了,井底之蛙,观的天只是那么一个簸箕大。小人物可以入笔一直很怀疑,尽管写出了疯子爸爸,叔您说,单是为了开阔文学视野我还需要做些什么准备?”
 
    “你呀,”叔站起来,反背着手,笑了笑,“应该加入到文学圈子里去,与那些人在一起就会来兴趣,有共同语言可以交流,就有机会参加文学笔会活动,认识些名家。人家是过来人了,老练、成熟、经验丰富,有时一句话令你茅塞顿开,大开眼界。要步入自己的创作境界,视野的开阔是很重要,你有什么准备?”
 
    没想到四田叔这样反问我,我说我问您呢,叔!
 
    “你到县城租个房子住下来,”叔说,“县城里会有一帮文学爱好者的,会有一个圈子的,成立文学社的,属于民间组织,欢迎你参加的,不象入团入党那样办复杂的手续。说到入党,你最好不要入。这个问题,我与你爸争吵过,最后他听了我的。你的身位和地位决定你入了党起不了作用,相反党约束你有些东西不敢去写了。”
 
    我有点想笑,忍不住,终于笑了,说:“叔呀,这可能违背了我爸支持我写作的初衷呢?你是要我作好一辈子的准备一定不要加入中国共产党?”
 
    “你爸不懂,”叔一脸严肃,“靠写作有可能改变自己的命运,但象当官那样出人头地不可能,这个准备你也要作好!”
 
    与四田叔的谈话到最后了,因为娘在叫吃饭了,爸问娘还有半瓶米酒的酒在哪里,荷花也在帮忙摆弄碗筷,推门进屋问我要一张报纸垫在桌脚下更稳定。我从床底下的包里随便抽出一张给她,报纸上有我的照片,她接过说:“占胜你早上报了,只差一步就有大的出息了!”还给我,去找一块瓦片垫在桌脚下。四田叔又关上门,告别我一个非常不幸的消息。
 
    “你女朋友与你正式分手了。林山化肥厂那个小军女孩个把月前最后一次来电话说的。她也不会理你了,不要你感谢她救你出来,她的传呼机改了,新的号码不愿告诉我,怕你去找她……”
 
    我还想问几句,叔答非所问,但很认真:“小军说她曾经太看起你了,没想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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