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主题:

正文字体:

字体大小:

A+   A-

字体间距:

  

屏幕大小:

  

《一个农民的愤怒人生》--第43节 甲乙

    连日来,下二这封寄给他老婆其实也是写给我的信一直压在我的枕头下,晚上是必看的,白天也忍不住至少要看上一遍,字里行间的确渗透浓浓的乡情和亲情。开始,我真不相信生活突然间变得如此美好,我写东西可以光明正大了,不用偷偷摸摸了。四田叔叫别人的手扶拖拉机拉来砖块、石灰和砂子,我完全相信了,没有任何协议的小型养猪场在我家猪圈旁边破土动工了,爸像主人一样招呼来帮忙的人,倒把我当外人看。
 
    那天在工地上见了我说:“你到屋里办公室去,看你的书去,写你的东西去。”我哭笑不得,爸这个人要变起来也真太快了,认为我坐在家里桌子边看看写写是合情合理的上班,竟然把我睡的屋子当作上班人的办公室了。我说爸呀,这么大的事情我应该出一份力,拖拉机我会开了,钱不要给别人赚了。爸的回答更加令人难以接受:“不要影响你的工作!”
 
    爸这话听起来很不舒服,仿佛爸不是我的爸了,是我工作单位的办公室主任或更大的上司经理了,我也不是他的儿子,而是一个下属一个打工仔,老老实实坐在办公室里上班是我的岗位职责。最让我受不了的是每天晚上睡觉前必定会问我一句:“今天写了什么东西?”我有一次回答给三个战友写了三封信,他高兴地说动笔就好,要多写要多写,还要多看书多学习。总之,爸变得不是以前那个爸了,张口闭口是看书学习写东西。
 
    明显感觉到爸不咳嗽了,烟抽得少了,还主动提饲料桶喂猪了。想当年,我坐在桌子边,他是最看不顺眼的,说什么一个农民怎么像国家工作人员一样坐在办公室里上班,哪里吃得上饭,难道靠我来养你?我是坐了一年多,那一年多与爸大吵三六九小吵天天有。后来我当兵去了。我当兵去了再后来从事的职业是坐着上班吃饭,爸知道的不多,我不屑跟他说,说了没意思,他曾经那么看不起我私自坐办公室。
 
    知道下二的老婆叫荷花了,荷花总是避着我,跟娘说话跟爸说话跟很多帮忙建猪场的人说话,就是不跟我说话。几乎天天见她,见一次喊她一声,她总是这么一句:“听你爸的话回屋里去。”
 
    我看书学习写东西的好条件好环境来得这么突然,我当然知道跟下二来的那封信有关,荷花和四田叔都看信了,荷花据说只读了小学二年级,看不懂,看懂的只有四田叔了。四田叔一定用什么绝妙的语言打动了爸的心,否则,我家有万贯家财,爸也不会让我坐吃山空。四田叔也天天能见到的,见了必问我爸为什么这么支持我坐办公室了,四田叔的回答不知算不算好:“他是在恨铁不成钢呀!”我心想:铁是铁,钢是钢,怎么恨得出铁能变钢!?
 
    小小猪场也建了十一天,我没机会帮一丁点儿忙就建好了。十一天里我只看了嫖娼妓女时买的十几本杂志,越看越性欲强烈而又冲动。快二个月了,不得不自行解决一次。解决那几分钟我有犯罪之感,这种感觉早在我十年前青春萌芽时就有,生理上对女人的渴望远远超过心理上的,但每当阴茎勃起我当作是在犯罪了,马上想别的事分散精力,让它萎缩掉。书上说了,手淫不完全有害,也有益的,比如两个月以来这一次巨大能量的释放后,我心里感觉是犯罪了,但全身舒服了许多,大脑也似乎好用了许多,有劲了。有劲了,我真想动笔写写什么,一提笔,脑子似有千言万语,纸上呈现的字却并没有多少行。
 
    前天夜里四田叔来到我家,与爸没说一会儿话就开始吵起架来了,开始吵得很凶,火药味很浓,似乎要动手,不知道谁踢翻了一条长凳子,但不一会儿又熄灭了,明显听到爸在问:“还有这样的社会事?写文章的最好不要入党?”四田叔不知接过爸的话题说了些什么,我没听清,两个并不显老的东西总是说些又人又鬼的话。
 
    小型猪场砌了六个圈舍,荷花忙得没时间擦额头上的汗,见了上厕所大便出来的我在圈边走来走去,喝一声还不快回屋里去,我说我想干活,回屋里去没事干,她说他们商量好的了,养猪的事再也不要你插手。我的命好得太突然了,真有点受不了,哪能坐在屋里抓紧一分一秒的时间看书呢,何况我弄没心情看文学书。我知道他们是要我看文学书,然后也写文章上到文学的书上去。我看的是带有黄色内容的杂志。
 
    晚上爸又来问我写了什么,我干脆说写不出,一个字也没写。爸叹息一声,走出了门,三更半夜才回来。
 
    又被爸死死盯着关了一天在屋里,我干脆关门睡觉,娘终于发现了我在偷懒,大声拍门说:“下二一天一个电话问你写了多少东西,写了多少字了,你怎么说写不出了,还倒在床上睡觉?”我说我没有什么写呀,我是猪了,把我关起来了,写不出东西了!娘说:“你没看懂下二来的那封信呀?给你条件写又写不出了,你究竟还想不想有出息?荷花和你爸听四田一说就懂了意思,你脑壳还没开窍?那信是叫你在家里自学!”我说我不是要考大学,不自学了。娘不拍门了,一连叹息几声走开了。
 
    别人都吃晚饭了,我娘还没回家生火做饭,娘是受了谁的感染或教育了,我不认真看书学习弄通什么主义便没饭给我吃了,令我哭笑不得,总觉得这些农民亲人和乡亲们都患了严重的神经病。想到病便真有病人,爸的一声声咳嗽时长时短,一口口臭痰乱吐在墙上或地上甚至床的被子上。我正想过去帮他捶背,荷花不知什么时侯站在窗户外,说你爸的病现在相反了,不要捶了,只要你听话,自然会好的。还要批评教育我,我瞪着她,猛地敲窗,想把她吓跑了,但她根本不怕,反而给我扮鬼脸,说:“我是来叫你去我家吃饭呢!”
 
    前面说过,我很少串门,别说去人家家里吃饭了。当兵时回来探亲去过一次四田叔家吃一顿,下二好象也叫过我,但我没去,荷花还拖了我,还是没去。照理乡里乡亲的吃一顿饭没关系,我是怕还不起,因为我家从来不请客,哪怕过年,我爸这个主人即不吃请也不请人。现在我觉得爸有人缘了,至少四田叔和下二这两家人缘是有了。这是令我高兴的事,我恨不得每家每户都去吃一顿。
 
    荷花家的饭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菜式有四个,有鱼有肉还有蛋,三荤一素,加一个白菜萝卜,看来是早有准备,真的是要请我好好吃一顿。下二是喝酒的,荷花拿出一瓶高粱酒,我自酌自饮,半瓶下了肚,有个半醉了。我要吃饭,荷花说今天一定要喝醉,酒醉吐真言。我说全醉了,就说不出什么真言了,要说现在说,现在我半醉半醒。
 
    荷花说那好,我问你,你是不是写的文章上报纸了?”我说这有什么稀奇的,你太大惊小怪了。“是奇怪!”荷花又给我倒酒,“我问了很多人,我们沙水镇万多人还没有谁在报上发了一篇又一篇的文章,会写文章,是写文章的手,应该拿起笔来再写文章,我是养猪的手写不出文章……”我听荷花老是文章文章的说下去很不自在了,“今天不说文章好不好?”我打断她。“不听我说,那听四田叔和你爸说好不好?”荷花问我时,我赶紧站起来往门外望,外面漆黑了,并没有火把或手电筒的光。
 
    荷花又开口了:“你讲讲你和你爸的故事给我听听。”我当然不讲的,说没有。“那你怎么写得出来发表在部队的报纸上了?”我说那是乱写的,离家太远了,便想家里,没事才弄些那样的事,过去的事不提了。荷花说:“要提,一定要提,你先提起来的,心里老想着过去的事,所以拿起笔还写了出来,骨子里一定有股劲,一股什么劲,我恨我自己说不出来!”接着又提到四田叔和我爸,我又往门外望,外面还是一片漆黑。
 
    荷花见我沉默很久,没话找话,问起了我的女朋友,我端着酒碗又放下了,她说不问这个不问这个,还是问你想不想做人吧,真的问:“想不想?”我不答,她说不答就是想。她总是帮我回答这样的问题。
 
    这顿饭吃了很久。荷花要我叫她嫂子,说叫了她会告诉我很多故事,一定是我最喜欢的。我这个人对“故事”二字确实很敏感,经不得别人吊胃口,叫了一声嫂子后,她要我好好听着。她说这段时间几乎每夜都去参加三人小组会议了,她也有发言权但没发什么言,全听在耳里记在心里,问我要不要用笔记录下来,真的给我找来了纸和笔。
 
    我当时并没有用笔记录,现在为了方便大家阅读,我用甲和乙来代替人物吧,甲是我爸,乙是四田叔,地点都是在四田叔家。荷花说的三人小组会议是四田叔的发明,她每晚都去四田叔家看电视,我爸去了,拉四田叔进里屋,她一定要跟进去,原本两人的秘密谈话成了开会一样的庄严,四田叔干脆说成是三人小组会议,会上讨论的问题原来全是关于我的,以下是甲乙的对话——
 
    甲问:“你说我那东西是写文章的料,真把我写进什么小说里了还登在报纸上?小说是甚么东西?
 
    乙答:小说是一种文学手法,具体我也说不好,写得出小说的人是很了不起的,有一定的天才。我当老师时试过写小说,一篇也没发表。我一个同学写了几篇,一篇发在人民日报,不久获了奖,就调进县文化馆去了,又写一篇发在当代杂志,调到市文联去了,成了作家,现在已是林山市的文联主席了。你儿子占胜是个写小说的料,是把你写进小说里了,发表在报上了,那报纸叫新疆边防战报,我看过,确实不错。写了你涮大字报涮出的祸,为了活着,装哑装疯,逃到林山捡垃圾,后来补鞋,后来水泥厂化肥厂的进了两个,又进了林山水泥厂,再后来看电影摔下来丧失劳动能力,厂里与你解除劳合同。等等这些都是小说的好故事,这些故事串联得好写出来就是好文章,就是好小说,报纸的编辑就愿意发表。
 
    甲问:我从没对他讲过的,他怎么知道我的过去?、
 
    乙答:不瞒你了,我告诉他的。他在部队不是给你写了很多信吗?你不是叫我全回了吗?他的来信我读给你听了,我的回信从没跟你说内容,我写到了金驼子与你补鞋的事,金驼子收上去做厂长后把你招进厂里当合同工的事,还有金驼子帮你写信给我,我写信给你他念给你听了吧,……
 
    甲问:照你说,他留在部队有用的,部队怎么不要他了?还是让他退伍回来了?
 
    乙答:时代变了,现在一篇两篇发表在报上的小说不能改变自己的命运了,要多写十几篇几十篇,凑成一本书,上面文化部门才会看中是个人才,就收上去上国家班吃国家粮了,他才写一篇,应该多写才行。再说现在还是邓小平时代,小平同志才逝世三年,时代还是他开创的,他要裁军百万,当兵是当义务兵,哪有不退伍的……
 
    甲问:照你说他坐在家里写小说将来会有大出息?
 
    乙答:那要看他的造化和天意了。主要是给他创造条件让他去写写多了出息是有,至少不会当农民的,说不定有官当……
 
    甲问:当官先要入党,你怎么反对?
 
    乙答:现在的党员很多变坏了,坏在县一级下面这些党员干部,贪污呀受贿呀,嫖呀赌呀,样样都来,五毒俱全了,群众中没威信,心目中当作是强盗土匪。他刚当上个可有可无的村干部,入了党就要带头去参加搞计划生育,敲诈、勒索、罚款、欺压百姓!这计划生育搞成咋样子了你是知道的,乱了大套呀!不入党反而是个民主人士,很多文人就是这样,不参加哪个党,也不入哪个派……
 
    甲问:我奇怪得很,我是个很小的人物,他偷偷摸摸写出来怎么能够上报纸,难道也有人喜欢看?
 
    乙答:这要跟你说得明白就难了。小说人物不分大小,越小恐怕越好入笔,也越耐看。凡作家都是苦命人,具有一种悲天悯人的情感,写底层人物更能折射社会大环境大变化。作家有了这种情感,也叫情怀,就会主动去体会弱小生命的艰难和痛苦,去欣赏那种与命运抗争的坚强和伟大,能抚慰自己的灵魂,感动了自己写出来的东西就能与读者产生共鸣,读者最喜欢看的。中国的小说走到今天,凡写小人物命运的最受欢迎,外国也是这样,名著往往都是悲剧。这道理说来太长了,老占,不是我说你,你没读书,说了你也难懂的。
 
    甲问:这么多天了,我问他写了什么,他说写不出了,怎么搞的?
 
    乙答:作家写东西也不是天天在家里能写出来的,需要到处走动,体验生活,观察生活,熟悉生活。他还年轻,对世事缺欠了解,你不要再关他了,让他自由思考自由表达。写作的灵感来得突然,有时灵感来了,会忘记睡觉,忘记吃饭,总之,要让他自由,还要支持他多到外面去了解社会经历世事……
 
    荷花口述了我爸和四田叔的对话,我前面说了为了方便阅读,把人物分为甲乙。荷花有时词不达意,她的口气手挚和腔调,我判断出是什么意思。写作是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的,写成文字,应该是以上的文字,不必拿我是问:小学二年级的荷花有如此好的口才?要知道,哑语都可以翻译成美妙的文字!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