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主题:

正文字体:

字体大小:

A+   A-

字体间距:

  

屏幕大小:

  

《一个农民的愤怒人生》--第42节 当上村干部(二)

    夜里,万籁俱寂,我正要睡了,听到敲门声,警惕性极高的爸吼一声:“又是哪个鬼来了?”“我!”门外答。我最先听出来是下二的老婆,忙去开门,门外还站着四田叔,问你爸呢,睡了没?我没答。答的是爸:“是人就进来!”下二的老婆给我扮鬼脸说:“我就是个鬼,也要来考考你!”
 
    真是近墨者黑了,凡与我爸要好的人都神神鬼鬼了。
 
    爸的睡房有股难闻的气味,爸自己也知道,忙披衣下床,要走来堂屋,一连几声“过门为客”表示礼貌。四田叔说自己人自己人,不要客气不要客气,您老坐床上去,别受凉了,提一把长条凳子走进里间爸的厢房屋,一坐下就唤我:“占胜,你也过来!”“叫他干甚?”“要叫的,您老今晚要听我的!”四田叔又叫了我一声。
 
    我很少走进爸的睡屋,除非他咳嗽了,娘不在家里,我不得不去给他捶背。今夜不知四田叔搞什么鬼,对爸显得特别客气,您老您老地叫,爸并不老,五十一不到,比自己还少半岁,如此叫的口气连我都受不了,爸竟然受之无愧。也许是四田叔真有什么事要求他吧,又叫一声“您老”才说“今晚您老只管听,我来问,由他答!”
 
    娘也起床了,推开我的房门,大声说:“是叫你上刑场呀!这么难上?”我心里说是刑场,是难上,是绞刑,不是枪决。
 
    “绞刑架”上落座,下二的老婆用脚踢了四田叔,四田叔掏出一包五块的大前门牌子烟,递一支给爸,爸捏掉过滤的嘴子,划火柴吧哒一声点燃了。“你也来一支,占胜!”我刚掏出气体打火机,四田叔久久望着我,问出一句让我莫名其妙的话来:“你想不想有出息?”
 
    我打着火机,猛吸一口烟,娘以为我要回答了,原本坐在门口矮板凳上的她向我倾斜身子,侧耳对着我嘴巴,十几秒后突然反脸盯着我:“答呀!”我没答,我知道娘最希望我回答一个字:想。但这不是回答了就行了的事,几年前当兵时如果有人这样发问,我会大声用“想”来回答,可那时并没有人这样问,以后也没人这样问,活了二十几年还是今天第一次听到这么直接的发问,我这样想着,便对四田叔说:“叔呀,你今天怎么要我回答问题呢?”爸开口了:“问得好,要回答!”下二的老婆马上接了话:“我来帮占胜回答,他答的是一个字:想!”
 
    “想就好办!”四田叔也真是的,真当我回答了一个“想”字,丢掉烟屁股,一大段话说了起来:“想就好办,这么年轻不想出息是不行的。当了兵,部队里见多识广,拿过笔杆子,怎么回来养猪呢?要寻事做,要寻有出息的事做,招工招干的出息是没份的,自己要去创造,自己去闯出一条路来!还想不想再拿起笔杆子……”“哪个还叫他去吃这碗饭?”“您老别打岔!”四田叔做个手势示意我爸不要说话。
 
    娘又向我倾斜身子了,又盯着我说:“你叔教过你书的,老师问,学生要答!”我拒绝回答,下二的老婆又帮助我解围一样:“占胜又是答的‘想’字,叔,你只管往下说!把话说完给他听,他懂道理的!”我瞪下二的老婆一眼,她竟然说出一句:“你别瞪我,我还要帮你回答。”
 
    真不知这是个什么场合,开会一样,又不是开会,从来开会我很轻松愉快,那有会议主题会议宗旨会议目的,有会议桌,坐的是椅子,桌上有杯,杯里有茶水。这样坐着真比刑场还可怕,我生不如死,猛地站起,甩手出门,回到自己睡屋里,重重用力把门砰的一声关得打雷一样。
 
    “会议室”里的会还在开下去,不知谁先发言,谁后发言,谁的言多,谁的言少,有没有顺序,肯定是各抒己见了,甚至一致同意了什么通过了什么。爸和娘点着火把要送客人时,在我窗户边还在议论,爸问:“那真能当饭吃?还有大的出息?”“能的,都能的!”下二的老婆和四田叔几乎同时一样的回答。
 
    娘送客回来从门缝里塞纸给我,拍门喊叫着:“信,信,信。”
 
    我对“信”这个字眼的麻木程度到了如此地步,现在想起来真有点不可思议。但当时我确实毫无兴趣,好久没有给别人写信了,怎么会有人给我写信。曾经在部队常常投稿,偶尔来一封信我欣喜若狂,别人帮我拿来要我请客才给,我毫不吝啬一包烟钱。我想到了战友,会是战友来的吗?可能性不大,玩得好的没有几个,主要是没有枪林弹雨出生入死上过真正的战场,革命同志的深厚感情建立不起来。再说,我的性格与他们格格不入,除非我主动牵挂他们中的哪一个,他们中的哪一个才会来信牵挂我。
 
    事实上我没有牵挂谁,连一个电话也没给他们打,他们不需要我牵挂,他们都活得比我好。换句话说,我活好了,我会有心情回味我们的战友生活,说不定给他们每一位打个电话或写一封信的。可以说,自从做个养猪人了的那一刻起,我忘了一切过去的成绩和风光,当兵的峥嵘岁月完全是耻辱,什么写文章的,什么拿笔杆子的,统统都是狗屁。
 
    今夜里四田叔突然提两个狗屁问题叫我回答,真是天方夜谭,他把我比作什么人啰吆!我的情感麻木了,也便什么都麻木了。曾经弄字习文,那是激情燃烧的岁月,如今要我死灰复燃偶尔收到十几块几十块稿费,我这一辈子还不彻底完蛋吗?
 
    猛然间我想到会不会是女友玉梅写来的?这个女人也太绝情了,这么坚决地分了我的手,不分的话,我怎么会去嫖妓,怎么会把平生拥有的最大一堆票子拱手送给别人。钱,钱,钱,我此刻最想的是钱,而不是信。穷得已经是个需要别人寄钱给我买饲料的养猪人了还有什么心情看信看字。
 
    娘还在猛地拍门,说:“起来看信呀!”我说撕掉,不看。娘在问:“你真要养一辈子的猪?不想有别的好出息?”“出息在哪里?”“在信里!”娘简短答一句,把信丢在地上。
 
    我是天快亮了起来小便了,一脚踩在信封上才不得已捡起来的,信封上地址是家乡的,收信人并不是我,一个女人名,叫荷花,村庄里谁个女人叫荷花我还真不知道。
 
    信已拆了,不知谁已看了。第六页的落款,写信人是下二。下二怎么写一封长长的信呢?寄给老婆的,怎么会有娘说的我的出息在信里呢?我立刻作出判断,四田叔一定看了,他今夜的问话一定与这信有关。
 
    看完信,我觉得天上掉馅饼了,正好砸在我的头上,真没想到,我的头上真有被这种好饼子砸的时候。如此巧合,完全会让人怀疑是神话,仔细回味,它只不过更多的是还原了生活的本来面目。
 
    信中除了有几处口气上是喊荷花外,更多的是叫四田叔,等于是写给四田叔的。下二也叫组长为叔,在百多人口的组里面,四田这个老组长是德高望重,小一辈人无不在叫了一声后后面带个“叔”字。信中只提到过我三四次名字,很多地方是“他”代替了。为了告诉大家我头上挨砸的是什么馅饼,这里很有必要照抄一大段:
 
    ……荷花,占胜家的母猪养得好,天助了我,又发生那样的“交通事故”(我注:原信没打引号),我偷你的钱逃跑到广东江门市。你知道我投靠的老板是谁吗?老板的爸是谁吗?还想知道老板的爸与占胜的爸许许多多故事吗?我要一一告诉你,老板是刘三庙的,叫金报答,他爸就是金驼子,黑龙江齐齐哈尔那边战乱时逃难来到湖南的林山,那边金姓多,朝鲜的开国皇帝金日成就是这个姓。人家的背是文化大革命一开始就抓起来挨斗受批,又跪又打,后来才弯曲变驼的。之前呢,是堂堂的国营水泥厂厂长,读了一肚子书,全用在建厂上,厂建好了,文化大革命开始了……占胜他爸也是苦命人,据四田叔说,他爸爱看反映幕电影,从树上摔下来离开了化肥厂。之前呢,他爸年轻轻就学习做棺材了,大革命开始不久,农业上要学大寨,工业上要学大庆油田,越学越穷,写大字报刷大字吹牛放炮,亩产几万斤。他爸给桃花的爸提石灰水在山上刷“亩产翻一番今年一万三”(我注:原信没引号),桃花的爸你知道吧,就是你村上的,自己吊死在绳套上,吓得占胜的爸变哑了后来又变癫变疯了,干部还在抓他爸呢,他爸就逃离家乡讨米叫化到了林山……荷花,从他那一手好看的漂亮字可以看出,他是个人才的,我多次跟金报答说起他家的事,报答说一定报答他爸,名字取报答就是要报答滴水之恩,你不知道他爸有什么值得报答来报答吧,告诉你吧,是他爸移动了报答爸死去后棺材埋葬的坟地,只移动一米,老金荫福了小金,小金现在是个建筑老板了……荷花,他只要在家好好写文章,看书学习,将来肯定大有出息。你知道七八年恢复高考招人才的事吗?很多人自学成才考上的,这写文章的事其实就是多看多写,写出一本书来,上面就重视了,破格录用到文化部门上班的,吃的就是国家粮,成了国家工作人员……荷花,占胜他家的猪你要多照看,他家猪场后面有块那么大的空地,我寄一万块钱给你就是想在空地上建几个猪栏,我和四田叔已商量好了,我们三家办个小型养猪场,喂猪以你为主,四田叔帮你的忙,让他有时间在家看书写东西……荷花,他当上了村干部,接触面就会广了,天生有写作细胞,他缺的是没有条件和环境,我们共同来为他创造……荷花,我最后告诉你,金报答也加入到我们队伍中来了,他除了用心支持还会用钱呢,上次那三千块钱是报答给的要我寄的……这一万也是他给的……荷花,我们已把他当作自己人了……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