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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农民的愤怒人生》--第39节 飞

    日子天天这样过下去真舒服。我家风平浪静,爸也不咳嗽了,不咳嗽了的爸偶尔还帮娘在菜地里挥舞着锄头挖土,变了个人样似的,对我也客气起来。我说我要到广东打工去,趁年前很多人回家,去了还容易找到一份工作的,爸说你什么都不想了,就想到打工?要去年后去吧,年关来了,人家天远地远赶回来过年,你还往外飞,乱了规矩。
 
    爸用了个“飞”字,“飞”是燕子、麻雀等鸟类动物有羽毛翅膀在天空中行走的,我是人,无羽毛翅膀,只有脚,走在地球上,但也“飞”起来,爸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管不住我的了,由我“飞”吧!我几乎一瞬间对爸充满了无限的爱戴之情,“飞”起来还真舍不得。
 
    应该说,我还是第一次对爸有了好感,是个好爸,说的是人话,不是神神鬼鬼的胡言乱语。以前他说什么,我多少有点反抗意识,实在反抗不了,违心地接受,都会流露出一种不满的情绪,这种情绪主要表现在行为举止上,爸是看得出来的。我爸似乎有大智若愚的样儿,有些事做出来不得不让人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
 
    比如这次母猪真正怀上的孕。或许在别的人家,母猪真的被阉割了,养大成肥猪,一刀下去捅进喉咙宰杀掉,猪的全身都在人体穿肠而过拉出优质肥料的大便了。但生在我家就不一样了,命能保住,还能长寿。当然也是它自己拯救了自己,真的怀上孕了。人命猪命,都是天注定,注定猪有活下去的命,注定我命与猪命会有一场一波三折的纠缠不清。
 
    不知爸是真允许我过了年后“飞”广东,还是故意考验我这个儿子对他这个父亲怀有多么深厚的生育和养育之恩,居然连日来不叫我动一个手指头干点什么活计,连粉碎饲料那样的多少需要懂得用电常识的粗活也自己干了起来。力气不知什么时候又回到了自己身子骨里了,当年是做棺材的好手,刨子、锤子、斧子、锯子玩把戏一样,但多年来病恹恹的了,怎么就有了力气呢?简直是突然之间就有了。
 
    也许是爸自己意识到自己还能挑得起三口之家的大梁,让我这个实足的农村男劳动力天天游手好闲。越来越与爸说话少了,三天前给我一条烟,说拿去吧,递给我,我没接,放在我床上。我是多么想与爸说一会儿话呀,但他转身就走了,似乎不需要我叫他一句“爸爸”!元旦来了,我很想表现自己。部队几年里,每年元旦开开心心快快活活惯了,回家过第一个元旦,想过得快乐,必须有爸的配合,爸板着一副脸孔,吓人一样,我是快乐不起来的。
 
    我主动观察到猪饲料不多了,平时电是不正常的,元旦节是个大节,是个好节,也叫过新年,跟除夕一样,甚至还比除夕更具有划分时间的意义,肯定会供一天电。电是清早突然来的,我爬起床,不待洗漱,从娘床底下拖出两大包豆子苞谷。望着用我两千多块退伍安置费买回的粉碎机碾米机,我想起了许许多多——
 
    机器与母猪连在一起的,豆子、苞谷也与猪连在一起,与猪连在一起的还有爸妈和我,还有兽医、律师和四田叔,更有不敢回家的下二,他吓跑了。跑的还有两个女人,一个曾经是我的女人,一个是林山化肥公司的女人。这个女人为我的案子又搬动两个做记者的人,又为我的女人跑去广东不知干什么。
 
    唉——,我长叹一声,都是这头母猪惹上的祸,害得我蹲牢子去了。回来个把月也不知干了些什么,干的似乎只有一件事,干变成了做,做爱做爱再做爱,干爱也行,反正意思是一样的,只有又干又做这件事才是实实在在的,深深体会到了内容,在脑海里,在感觉里,在生殖器上。
 
    清晨起来头脑是清醒的,我有种对爸妈的负罪感!我拿着几百块钱出去一趟回来身无分文了,还欺骗爸说去了林山化肥公司见到女友玉梅了,玉梅是他的儿媳妇,钱花在儿媳妇身上没关系,毫不指责我盘问我。爸太信以为真了,我其实把钱全部用去嫖妓了,包了三天三夜,主要是包夜,一夜一百地花在不是儿媳妇的妓女身上,回家仅够买一斤多猪肉。想到猪肉便想起我家母猪,我更加愧疚负罪。
 
    那个老人是牵着他的公猪来我家配种的,是头农家土猪,脖子上套着铁环,环上系根绳索,绳索的另一端被他牵引着,公猪跟着他一路走来我家,像人一样很听话,发骚时十分听他的人话,似乎被教导着与母猪缠缠绵绵天昏地暗地干,最终彻底将母的征服。
 
    爸的用心良苦,本来想用德国种配德国种,怎奈失败,不得不另想办法,还是找农家的土公猪来配,那需要公猪的主人多么主动积极的配合呀!爸真行,真厉害,交得上这样的人做朋友,称兄道弟,七十多岁的老人,牵了一辈子配种的公猪,从没经历母猪发情了不给公猪上背的事,听了原因,再来我家看上一眼就很有把握地说“三个月以后再说”。
 
    刚好三个月过去了,他训练出来的公猪为我家母猪配种成功了!配种那天正是我嫖妓回来的那天,我身无分文,爸口头上打个欠条给老人,数目是三百块,与我嫖妓花的钱一样多。我花钱只是快乐了我,猪不是图快乐的,猪的交配纯粹是为了传宗接代,生下一窝猪崽。
 
    爸寄予母猪的希望十分明确,不达目的不罢休:要生下一大窝猪崽!据说爸跟老人赌博了,现金支付人家上门服务费只是一百块,但老人保证母猪能产下一大窝猪崽,至少二十只以上,不上二十只分文不取,超过二十一只必须付三百块,于是爸就敢打赌了,口头打了个欠条三百就三百。
 
    我想了很多,不该想的也想了,时间还太早,爸妈还没起床,又点上一支烟猛吸几口,下定决心了:为了钱,元旦后最近几天一定去广东闯荡世界。
 
    爸只是轻轻咳嗽一声,说明精神不错,我主动为家里干活了,神色会更好的。往粉碎机里倒进苞谷,又往碾米机里倒进谷子,抓紧时间为母猪备足饲料,尽量少让爸来操作电器机器。他毕竟没有用电常识,保险丝烧断了的毛病也发现不了,皮带上没打蜡很容易脱落,有时还会“飞”出来伤人的,担心爸的安全,把家里还有千多斤稻谷也碾成米碾成糠,人有饭吃,猪有饲料,外面去了,少份担忧,便多一份勇气和信心闯荡广东。
 
    就像走夜路的人一样,心里想着不要撞上鬼,偏偏撞上鬼吓得大汗淋淋。我想着要用家里两台机器备足很多猪饲料,正担心着我不在家了,爸来操作会被皮带“飞”出来伤着或有别的意外,双手一左一右扶上开关,隔壁的爸突然“啊”的一声大喊大叫:“别开枪,别开枪,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爸那近乎绑赴刑场执行枪决的哀嚎声是娘告诉我的,娘正在梳头发,木梳子掉在地上,快步向机房跑来,对着我耳朵吼道:“你爸被声音吓得在地上打滚,地上一滩血,大清早的开什么机呢……两个都开启呢……赶快去叫人送医院……”
 
    这又一个祸真是“飞”来的,以为再没有什么飞到我家来了,实在想不到又有自天而降的。先叫上下二的老婆,又去叫四田叔。下二的老婆跑得快,我与四田叔赶回家时,她已经背着爸往医院去了,娘紧追在后。医院在镇上,有三公里远,我要追去,被四田叔拉住:“急什么!下二那婆娘背去就行了,她有办法,你爸见不得你,去了给他添烦添乱!”
 
    四田叔像刑警一样察看了事故现场,爸倒在床边的地上,是在床上打滚滚下来的,为什么会打滚,他问。我说刚刚扶上开关,两个开关同时扶的,还不到一分钟,娘跑过来说爸被声音吓得在地上打滚了。“你不该制造声音!”“机器要发出声音呀!”“不要让你爸耳朵听见”“声音无孔不入,我有什么办法呢?”
 
    “多嘴!”四田叔眼睛瞪着我,不允许我再与他对话,许久后拉我与他一起坐在床沿上。我说我还是去医院吧,毕竟是我的爸了!“你爸见不得你的!”我说我是爸的崽呀,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没说完,四田叔问:“你真这么想了?”我被问得莫名其妙。
 
    满妹婶也来到我家,问人呢,都去医院了?推开爸的睡房门,屋子昏暗,婶把床沿上坐着的我们没当作人看,而是当作鬼了,吓得一声尖叫,喊:“还来人啦,占胜爸的魂回来了,人肯定在医院里死了……”
 
    “死老女人!哪有这么臭的嘴巴?”四田叔追出门去,我也站在他身后,满妹婶回过神来,双手在脑前拍打,说:“吓死我了,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是鬼,哪里会想到还真是人呢!”村子里早起的人听到满妹婶的呼叫一下子来了七八个,都被四田叔吆喝着:“都回去,都回去,占胜爸死不了的,已在医院打吊针了,下二那婆娘有钱了会办事的,大家放心,都回去吧,有活干活,不干活过个好节!”反问我:“今天什么日子?”我说元旦。
 
    四田叔说:“就是喽,就是喽,二十年了,你爸这一天总是足不出户的,哪里还受得了你制造的巨大声音来吓他?!”很明显是在问我,我知道并不需要我真正做回答。
 
    我被四田叔拉去他家吃早饭时,满妹婶已经弄了三个菜在桌上,还有两瓶酒。像开家庭会议一样,婶也坐在桌旁倒了大半碗酒在自己位置。叔和婶在互相使眼色,我虽然低着头全明白他们搞的小动作。
 
    终于还是婶先开口了:“占胜呀!你知道我们占家和你们占家全部历史事情吗?你爸从没对你全部讲吧,以前不敢讲的,现在敢了。你爸在林山流浪做乞丐捡垃圾几年里只跟我的老占通信联系了。你爸不会写信,是别人代写的。这人你当兵的第三年死了,死的前三天给自己在山上看了一座坟地,嘴里和尚念经一样嘀嘀咕咕,你爸就在家打了三天喷嚏,你爸十几年来从不出远门,那天去了,快死的人见了你爸硬是开口说了几句话,把他的坟墓往山坡上方再挪米八远,说人死了只占三尺棺材宽的地,那三尺宽一定要左边青龙右边白虎,能荫福后人子孙兴旺发达……”
 
    我突然想起娘说的故事,是有这么一回事,早几个月卖母猪给我家的那个人也讲了爸会看地,是仙人,叫“地仙”,有个罗盘,上面有指南针的。我问:“那人是不是刘三庙镇安家村的,叫驼子……”
 
    “住嘴!”四田叔呸我一声制止我说下去,我只好老实听他长长的补充说明:“什么坨子?人家背脊骨挺直得很,文革前大学生呢,真正读了书进肚子了,林山那个水泥厂全是他的功劳,从图纸设计到施工建设他是全权负责指挥,水泥一生产出来就拉去建设市委市政府办公大楼,他亲自送去的,开着铁牛牌拖拉机。可惜被打倒了,斗来斗去,跪得太多,打得太多,走路弯腰弓背就成了坨子。打倒他的正是用他的水泥建起来的办公楼里人,怪他只是一心一意促生产没有腾出一只手来抓革命……”
 
    我已经知道爸是在林山碰到一个好人才结束捡垃圾的历史,还知道后来跟那个好人在水泥厂大门口专门补鞋的历史,但不知道与四田叔通上信的事,忍不住问:“叔!婶!信呢?信呢?”问了又问:“补鞋机呢?我爸的补鞋机呢?”四田叔长叹一句:“信发黄了,补鞋机生锈了,都在我楼上……”
 
    婶告诉我,我当兵回来,爸有天晚上三更半夜到她家来,一把眼泪一把鼻涕诉出自己的心里话:自己活不长了,林山捡垃圾过的日子弄坏了身体,吃的全是发霉变质的面包、油条和馒头之类的。为了饱肚,为了活着,又馊又臭的东西往口里塞,闭着眼睛,捏着鼻子,呼气松开,吸气用口……
 
    我静静地听着,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还是四田叔打破我长久的沉默,说:“你要做好准备,他自己说还能吃两年饭,舍不得死!我看呢,还是去县医院检查一次,看是不是癌症,癌症有早中晚期,晚期就快了,你说元旦后去广东打工千万别去呀……”满妹婶插话了:“你爸说要锻炼身体呢,我看呀,是不想活了,身体锻炼好了,有力气拿得起刨子、斧子、锤子、锯子给自己做棺材!他说过的自己的棺材一定自己做……”爸说的这句话我是多次听过了,从来没有一次这么揪心裂肺伤心难过,似乎爸已经躺在棺材里了,白喜事的悲痛已经来临了!
 
    四田叔说,爸确实想给自己做棺材了,苦于全身四肢无力,拿不起斧子、锯子和锤子、刨子,先要锻炼手劲,锻炼臂力。我蹲监狱期间,他承包了猪饲料的粉碎和碾磨,虽然大汗淋淋,还是鼓足干劲,一屏气一用力,一箩筐苞谷霸蛮倒进机子的斗里。说到这里叔问我:“你是两台机子同时扶上开关的吗?”我说我是年轻人,活泼,两台三台都可以操作,尤其说了我很懂电,不会出事的。
 
    叔就变脸了,说:“事情就出在这两台机子的声音上,同时开机声音更大,他怕得很。”我问我爸为什么自己开机又不怕声音,叔说哪里不怕,“他两只耳朵里都塞了团棉絮的,就是听不得粉碎机和碾米机的声音,说轰隆隆的声音开枪开炮一样……”
 
    爸的想象力也太丰富了,怎么把农家常用的机子工作时发出的声音当枪声当炮声,正纳闷着,叔对我授业解惑一样讲起来:“你爸后来进了林山水泥厂,那已是七七年彻底结束文化大革命了,工厂要恢复生产,市里头头脑脑换了新的血液,要把补鞋的老头儿叫回去重新做厂长,但他背驼了,人前低三下四一样没有魄力,只做了两个月厂长,恢复水泥厂各条流水作业生产线,肚子里的知识再次派上了用场就辞去了厂长职务,还是一心一意补他的鞋去。做那两个月厂长期间,他发话把以前与他一起被打倒成右派的分子们全部召回厂里安排重用。你爸是他唯一以权谋私招进去的合同工,合同期满可以转正的,正式工了就是真正吃国家粮的工人,但你爸没这个福分,脑袋笨,不知时代大变了,还爬树上去看映幕背后的电影。十八年前,也正是今天这样的元旦前一天夜里,按理也算是今天的日子了,夜里赶了两场露天电影,片子叫《江姐》,七八年刚新拍摄的,里面有个主要人物叫华子良,装疯扮癫还喝尿吃屎,倒躲过了枪毙留下一命。你爸也疯过癫过,也是装的吧,爬在樟树上,看着电影中的华子良,对照自己可能感慨万千了,抓树的手松开了,电影里江姐被押赴刑场执行枪决,映幕上是特殊处理的慢镜头,黑洞洞的枪口对准的是你爸,一声叭,映幕上倒下去的是江姐,从树枝上摔下来的是你爸……”
 
    静静地听着,抬起头,抹了抹很快要掉下来的泪珠,望了一眼四田叔家门口禾坪上,一只狗在卧着,另一只狗也在卧着!脑海里仿佛浮现出十八年前林山水泥厂附近哪个村庄露天电影场上一棵樟树下,蜷缩一团血肉模糊的我爸!
 
    突然我娘在叫喊,娘已经寻找到四田叔家来了,劈头骂我,爸都快死了,怎么不去医院。四田叔赶紧摆了摆手, “死不了的死不了的,是病不是祸,今年是五十出头,还没有坎过,他算过,他算过!”四田叔口里这么说,还是拉我去医院看望爸了。
 
    爸闭眼躺在床上,下二的老婆正买水果回来,口里咬一个,显然她很饿了,多亏她忙上忙下,满头大汗的,“我路上拦了台三轮摩托车拉来的,还好,打了止痛麻药针,这会儿睡了,医生说要动手术,是肾结石,要家属签字。”四田叔表扬她说:“你有钱了是个大方人,跟你下二一样,能干大事的!”四田叔一点也不心痛我爸的病,我已经很难过了,难过爸的病在腰身上要挨刀子,也难过自己口袋里没有钱买医生手上的刀子。
 
    四田叔俯下身揭开爸的白被子,耳语一句:“老占,你崽来了,没事的,安心养病,钱有的是,不要担心!”四田叔再叫几声,爸没回答,做个动作,示意我凑上爸的耳朵说几句,我俯身,想对爸一口气说很多:“爸!我来迟了,我马上签字,尽快动手术……”还没说话,爸睁开眼睛,仰着头的偏向我,很费力地吐出几个字:“你……你……只要……管好……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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