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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丝不挂》--第15节 领导的钱像博物馆文物,拿不出来

    南湘学院的卫生间最不卫生,地面尽是水管爆裂冲下来的赃污秽物,排水系统像蓄水系统,让人怀疑是否请错了工作人员。学生往里洗澡都像是蜻蜓点水,只敢脚尖一脚一步趟过去。这里的水龙头长年疾病缠身,老态龙钟。屈原《九章·惜诵》里有“九折臂而成医兮“的记录,可惜这水龙头自身百疾迭出,病骨支离,加之学生一遇脾气,便气急败坏拿它当出气筒,内伤难好,外伤又至,自然久治不好,日暮途穷。
 
    林微风一寝室人员正在卫生间洗漱,马文财一拧水龙头吓得直退,那水龙头要么哗哗流水如尼亚加拉瀑布,要么半天点滴漏下如患有前列腺症状男子。马文财其实最没文才,碰上不平事便要使出浑身解数,破口大骂,仿佛学校的弊端便是他那嘴里的口水,骂完吐完也就康复如初。这回他洗澡洗到一半,水龙头又彻底不敌学生蹂躏,与世长辞。
 
    马文财嘴巴像是装了美军机关枪,又不辞不休地骂着学校,林微风耳朵起茧听不下去,当班长发言的首句便是善诱地安慰道:“女作家十二说过,不畏将来,不念过去,小伙子好好领悟吧。”
 
    隔间的芋头怒斥道:“我都快被你吵死了,能不能别每天像个婆娘一样唠唠叨叨,再唧唧歪歪我把你撵出寝室。“言下之意,当今世界上婆娘的能力才是世间万物无法与之匹敌的。
 
    马文财听了,惊吓得手里的香皂滑掉在地上,又不敢随意捡起这块肥皂,他怎么想不到自己居然可以凭空用话置人于死地,这可比气功大师王林隔空戳死人的技术要厉害得多,往下一想又是一份惶恐,他深知异地恋的风险性,要是自己真被撵出寝室,与林微风闹到两地“分居”的地步,那绝对是一头跌到菜刀上——不亚于切肤之痛。
 
    夏天的宿舍,闷热难耐,学生多以裸体示人,在宿舍之间穿梭如云。这里学生也有说不出来的苦衷,宿舍里的风扇知道卫生间的水龙头归天,哀哀欲绝,最后也一命呜呼。学生不是东太平洋海底的庞贝蠕虫,没有耐百度高温的能力,都热得想扒皮,但一想自己又不是电影《画皮》的妖魔,没有扒皮还能存活的能力,又懊恼不已,只后悔自己投胎之时怎么就变成了人类。
 
    芋头热到身上长痱子,实在忍无可忍,向学校宿管处反映装置空调,说:“那么多学校都装了空调,我们也装一个吧?”
 
    不料这问题问得前路倒是开得比天安门广场开阔,后路却像婺源民居巷道狭窄,且漏洞极多,那宿管处老师也不是省油的灯——别的不行,钻洞的技术比锦毛鼠厉害,一拍桌子,大叫:“那么多学校的学生成绩那么好,你也考一个试试?”
 
    学生的心里像是下雨之后的泥泞路,坎坷不平,又想:“那么多学校的老师都是博士,你也考一个试试?”这话只能留在心里,见不得天日,否则这样的排比句是永远也接不完的,又被愕然反阻。
 
    三人穿着内裤往宿舍走,正巧在过道中碰到一群拿着相机的人,马文财害羞得躲到林微风背后,芋头往回一看:“干什么你们,我们要有行得端、坐得正的大学生风姿知道吗?风姿!”
 
    马文财头虽然比尿壶大,小脑却不发达如中国高校教育现状,愕然说道:“疯子?宿舍怎么跑进疯子?宿舍大爷看什么吃的。”
 
    芋头更加愕然,“你是脑残吗,风姿你不知道,那仪态,这总知道了吧?!”
 
    马文财被批得人血淋头,心虚地回答:“废话,这个我当然知道,姨太嘛,好几个呢,大姨太,二姨太,那个我乡下还有一个小姨太,还有呢……”
 
    话音未落,芋头打断道:“得得得,别扯犊子了,废话连篇。”马文财每次说话被切断电源,心中袭来一阵寒意,蒲松龄在《聊斋志异》说:“语甚凄楚,惊问之,欲言而止者再”,大概就是这样子吧。
 
    三人赶回宿舍,将门开出一条缝隙观察,不想外面那人像是已经在此守候多时,对着林微风微微一笑,说:“同学,你好,可不可以开下门啦!”
 
    林微风定睛一瞧,心像是掉在行驶中的拖拉机车上,怦怦直跳,道:“宋校长,您怎么有空来了?”
 
    辅导员林威风也后脚跟上来,对大伙说道:“同学们,今天我们宋志杰校长在新学期对学生宿舍呢,进行走访,啊,帮助同学们吶,顺利投入到新的学习生活中去,详细呢,了解学生报到注册,啊,还有这个……这个学生的相关情况也要了解一下。”语气里仿佛“学生报到注册”是头等大事,而“了解学生情况”则是附加的恩惠,或是额外的施泽。
 
    马文财天生最不喜与领导官员接触,见宋校长一行人进了宿舍,胡乱拿起一本书瞄言随看。宋校长视力卓越,见马文财在床上专心致志地看书,上前招呼道:“这位同学,很认真嘛。“在领导老师眼里,认真的涵义只有一个,便是“认真看书”。
 
    天要下雨,娘要改嫁,都是命中注定的事。马文财眼看躲不过,将书扔在一旁,说:“不认真,不认真,我也就偶尔看看。”
 
    这话确属事实,不想校长当做谦虚辞令,与大家说道:“看看,看看。”同学们果真都将目光聚焦到马文财身上,马文财竟害羞得将被角扯起来掩盖自己的身体。
 
    “这位同学在晚上大家都在玩的情况下,孜孜不倦地在学校看书,值得我们大家每一个人学习。”学生听完,都恨不得赶紧爬上床随手翻看书籍,让更多人学习。
 
    宋校对自己的论点进行论证:“毛泽东先生说过,虚心使人进步,骄傲使人落后,我们应当永远记住这个真理;老舍先生说过骄傲自满是我们的一座可怕的陷阱,而且,这个陷阱是我们自己亲手挖掘的;奥斯特洛夫斯基也说过,谦逊可以使一个战士更美丽。”
 
    学生目瞪口呆,被校长的学识敬佩,眼瞪瞪盯着马文财这位“战士”看。
 
    校长像三岁孩子买棺材,早就做好了准备,又道:“同学们,你们来到大学,有没有什么计划呢?”
 
    林微风争相回答:“我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学习丰富的知识,来报答父母,努力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栋梁之才,为中国崛起而读书!”
 
    校长吓得发怵,想这学生真是壮心不已,笑道:“好男儿志在四方,好好好,老师祝你成功。”
 
    宁博文从浴室最后一个出来,校长见状,又像是天文学家发现了一颗新行星,忙问道:“这位同学,你的大学计划是什么呢?”
 
    宁博文淡淡说道:“我?我最大的梦想是写一本书。”
 
    宋校长立马抬起手要鼓掌:“好好好,看你的装扮,也是一副文艺青年的样子嘛,合适,很合适!”
 
    宁博文胆大包天,作反驳校长的第一人:“其实也不合适,这个东西得看个人,如今世人看见文艺青年像见了瘟疫青年,都避而远之。倒不是因为文艺本身携带病菌,而是在这个时代里,懂文字的人越来越少,懂文学的人更少,懂文艺的人最少,世人见了,要么是因为羡慕嫉妒恨从而与之嘲讽,话里带刺;要么则是觉得高端大气上档次从而溜须拍马,附庸风雅。其实文艺就像吃饭,有的人狼吞虎咽要温饱,有的人细嚼慢咽求品位,还有的人东施效颦装内涵,如此而已。”
 
    宋校长想现在学生个个真是太平洋里的海鸥胆子大,尴尬说道:“好男儿志在四方,老师祝你成功。”
 
    马文财哈哈大笑,想这宁博文真是信口胡说,露出鄙夷的目光。
 
    辅导员林威风打破局面:“宋校长此行啊,还要了解宿舍报修与维修、热水供应、宿舍设施安全、宿舍安全用电等情况,同学们啊,对此有没有什么感受和意见的就都提出来。”
 
    马文财顿时像男生听见有黄片看,忙扔掉手中的书,说道:“有啊,有啊,卫生间的水管坏了,还有你看这电风扇都…都…都坏了。”
 
    校长略有惊异,接道:“学校是我家,维护靠大家。你们在这里啊,要好好的保护好财物,不光是你们自己,公共财物也一样。”言下之意是在责怪学生不爱护公物。
 
    “可是,我们刚来就是这样啊!”马文财像是2010年澳大利亚网球公开赛上领奖的穆雷,一脸委屈。
 
    校长被反击已经习以为常,只悠悠说道:“我知道,现在坏了的公物,你们统一做成清单,交到学校维修处,维修处会在最快时间修好的,请大家放一万个心。”
 
    领导说话像放屁,一点作用也起不到。次日马文财将清单交至维修处,又是香炉前打喷涕,扑了一鼻子灰。第一次去时,维修处大门紧闭,第二次去时,终于开了一扇小门,马文财喜不自禁询问,却被告知维修需要高额的维修费。马文财气得将清单纸张当场撕碎,那工作人员不是马文财手里的纸,撕不到她身上,自然也不搭不理,翘着二郎腿看着《新白娘子传奇》。
 
    学生们怕是上辈子种下孽果,此世要多灾多难一报还一报。第二日晚,继水龙头、风扇暴毙之后,学校的电力供应系统也不堪重负驾崩西去。整个宿舍一篇漆黑,最可怕的是惹急了正在一心一意上网打DOTA的学生,这些学生个个吹胡子瞪眼,找宿管处老师反映,不料赔了夫人又折兵,被宿管老师倒打一耙。那老师强辩道:“你们这些学生,天天违章用电,这下好了,断电了吧。”说完便召集学生干部搜集违章用品。
 
    此举引发全体学生抗议,说:“学校食堂饭菜啮檗吞针,难以下咽,我们学生自食其力做饭菜有何不可?有本事就把食堂饭菜做好吃些,我们自然也就不闹腾了。”
 
    那宿管处老师也是学识浅薄,搜尽毕生词汇也不知“啮檗吞针”为何意,想要辩驳,又想自己也是食堂受害者,知道饭菜乃是《九州春秋》里“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境界,再想闻一多先生在《组织民众与保卫大西南》里说“我们人民能以自力更生的方式强起来了。”如今这学生自力更生为自己解决温饱问题似乎情有可原——更是创新性发散性思维的体现,便退一步说道:“我理解大家的心情,学校食堂已经在改革了,请大家再忍耐几天。”
 
    学生知道学校办事效率如老人行路,慢条斯理,嘴上说的“几天”怕是几年几月也看不到头,维修电器便是最好的论证。别说忍耐几天,他们哪怕是一刻也等不了了,故而大批学生围攻宿管处发泄不满。
 
    宿管老师见这些学生三天不打,果真要上房揭瓦,便急赤白脸地打电话给校园警务室。警务室的人因平常事物稀少,都在办公室坐得屁股长痱子,便聚众寻乐,扑克麻将开了好几桌。他们接到电话一听有活干,都像是男人听到自己当了父亲,忧心不已。
 
    警察来时,学生的兴致都快过了,人也散了不少。这也倒好,省的警察忧心忧虑,一两句话,便也打发了。
 
    然而马文财可不是乞丐,事情不解决他非得闹到如来佛祖那去。回到宿舍,便拿酒瓶子往楼下的自行车棚盖奋力相砸,那自行车棚是薄薄的铁皮制作,扔一个酒瓶下去声音如雷贯耳。其余学生都伸出头颅往窗外侦察,一副鸟窝里雏鸟嗷嗷待哺之状。
 
    马文财心善,为“雏鸟”喂食,酒瓶多得像娱乐圈的绯闻,扔掉一个又一个。学生被惊天的声音砸醒,都加入“制声”军队,有酒瓶的砸酒瓶,没酒瓶的都乐于奉献自己的水杯、水桶、脸盆等一众小将干脆把自己的饭碗都扔了下去。
 
    林微风去阻止马文财滋事生非,马文财羡爱林微风,便听他规劝,说就此打住。
 
    怎料对面宿舍的学生兴奋如运动员得奥运冠军,都开酒瓶往下砸,那自行车棚一下便被洞穿,起初只是一两个洞,后来学生砸出瘾来,砸完之后竟来挑衅:“来一个,对面宿舍来一个。”
 
    “砰!”这边宿舍不甘下风,又一个酒瓶砸下去。砸完之后又踢馆:“来一个,来一个。”
 
    “砰砰!”那边也是闻鸡便起舞,双倍砸下去。
 
    这边学生没有上海人的小气,本想在原有基础上翻一番扔下去,不想回头一看酒瓶扔完,后运不济,其余能扔的东西也基本在楼下列队集合了,无奈之下再生一谋,取一本书泼上汽油,打火机轻轻一点便剧烈燃烧,往下一扔,透明彻亮。
 
    对面宿舍一看火从天降,想不到抵御之计,便心悦诚服地叫道:“好好好,你们厉害,这火,烧太有味道了。”好像自己是饥肠辘辘的人,恨不得把“火”这个“有味道的”东西吃掉。
 
    宿舍大爷见火势汹汹,赶紧叫道:“别烧啦,会引起火灾的,天干物燥,小心火烛你们懂不懂啊!”说完学邱少云冲上火海。学生被大爷蹈锋饮血的精神感动,想其真不愧为血性男儿,便金盆洗手,隐居宿舍。
 
    次日早晨醒来,宿舍楼下已是玻璃残渣铺地,学生惦惜自身之物,脸盆水桶之物已被捡走。
 
    宿管处处长贴出告示,说“学校必将严查犯案之人,假若有人举报,必将重有奖励。”
 
    学生猜到这学校也是环堵萧然,难以为继,断然拿不出什么好奖励,虽然领导各个富可敌国,但是那钱就像是博物馆里的文物,是拿不出来的。且马文财乃是代表学生起义,怎能去举报自己的首领,于是一星期过去了,事儿,也忘到九天云海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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