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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农民的愤怒人生》--第38节 坏了,好了

  我是第三天回家的。我把女友的背叛和坐牢的屈辱以及所有的不幸遭遇全部发泄在这个妓女身上,如果身上有很多钱,我会一天一百地包下她很久很久。第三天早上的最后一次是她送给我的,因为是快十点的时辰了,按理,按妓女们计算方法的理,属于第四天包她的夜了,我说没钱了,回去拿钱再来包她。
 
  她相信我是个体户有的是钱,放长线钓大鱼,说包三送一,像卖洗衣粉肥皂一样买三送一。还解释送一不是送一晚,一晚我至少要来两次,她吃亏了,我沾光了,而是送一次,那就只有白天进行了,穿好的裤又脱下,她穿好的裤子也脱下。省去了许多前戏动作,直奔主题,猛烈撞击她,用的是传统姿势,大叫大喊“玉梅玉梅玉梅”,每喊三声特别威力无比,重复多次后,终于达到高潮了,正要射,并非陶醉在爱河里的她眯着的眼睛突然睁开,吼一句:“我叫丽丽!”我没听清,继续我的呢喃:“是妹妹,不是弟弟,是妹妹,不是弟弟……”
 
  我没说完,也没射完,被她的肚皮掀翻在床底下,赤条条的。掀翻后,水泥地把我冻醒了,赶紧找衣服穿,来不及找到那三角裤衩先套上去。没有别的东西收拾,十三本杂志还记得转在一起带走。
 
  三天黄土之行得到了很大满足,舒服极了。下午回家去,路经小商店买了包三块的烟,小店旁卖猪肉的屠夫佬正在收摊,身上还有十一块钱,大方地全部买了,说三声“谢谢”。很多人不解,尤其屠夫佬不解,赚我的钱,应该谢我,怎么我谢他,但我高兴,我愿意,我快乐,所以我要对他说“谢谢”。谢他给我肉吃,肉是好的补品,我太需要进补了。
 
  我娘见我买肉回来,也高兴也快乐,问这问那,我对答如流,说去了林山,去了化肥公司,见到了杨小军姑娘,也见到了自己的玉梅女人,在一起三天,“那个”了很多次。娘很明白, “那个”了就是好事,但听说次数很多,就不高兴了,说:“肚子里怀上了毛毛不要太多了,要节制,三个多月的肚子了……”
 
  “毛毛”主要是胎儿的意思,也可以从受精卵开始这样叫,只要一怀上就可以说怀上毛毛了,这是我乡下的说法,尤其老一辈人爱这样说。我说这回肯定能怀上,次次没戴套,话没说完,娘抢先一句:“流掉了?怀了流,流了怀,什么时候才……”我说这回不管我的事。“怎么不管?”“不管就不管!”爸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一边卷着喇叭筒烟一边替我回答了娘。
 
  家里原来准备了几个菜,加上我买的肉,桌上有五个了,那四个都凉了,肉还在冒热气。我饿得慌,正想吃,见坐在桌边的爸推开娘给他盛好饭的碗,不敢先吃先饱了。娘示意我走过去听她说话,爸在等两个人,一个是兽医,一个是兽医叫来的老头儿,都是爸的客人。她也不知道客人们有何贵干,昨天就打了招呼,今天有两个客人来做客,要备酒备菜,怎么备,要娘想办法,只给娘七块钱。娘还真会想办法,七块钱想出了四个菜,桌上那瓶米酒是爸不知从哪里想出来的办法。饭菜俱备,只欠客人了。
 
  在我印象中,爸很少很少做一次好东家,做东请客,也很少让别人做上东家,请他去做上客。尤其后者,从来没有人请得动他,无论东家怎样劝怎样请,哪怕拿轿子来抬他,除非给他上绑绳。有人跟我说,谁把你爸请去做一次客一定会蓬壁生辉的。请爸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人去做一次客怎么会蓬壁生辉呢?爸是什么人物有什么能耐我太了解了,就是会装神弄鬼。
 
  不是爸自己装神弄鬼,人家偏要相信他是神神鬼鬼。红白喜事时厅堂里摆放的哪张桌子一个最好的上上席就是为他准备的,请他不来,十大碗的菜式似乎吃起来变了大味。于是想出办法,他没去,也当他去了,那上上席空着留给他。据说,大前年,这个惯例被村一个人打破了,三日后,坐的人家里一头黄牛牯子与母牛交配完后趴在背上不下来,原来是死了。
 
  这一奇怪事后,爸变得更神了,再有谁家红白喜事,那个上上席空着的位子无人敢坐,往往还在议论空着个位子干什么,就有老人高声发话:“那是占老的!”爸平时是被人叫“老占”的,但此时此刻,绝对叫成了“占老”——我的家乡人自解放来以后一直到现在还在敬“三老”——毛泽东、周恩来、朱德称“三老”,那是心中敬,我爸的“占老”是行动上敬,用上上席的神灵位子敬!我爸成为“占老”不需要德高望重!
 
  爸不求人,有人求他,爸不请人,有人请他。爸今天如此隆重作东家请人做客,肯定又会有什么神鬼事情发生了。果然,有竹筒掉在地上的声音,我赶紧尾随娘也进屋去,问的是娘,答的是爸:“信卦!”娘又问算什么,爸说:“多嘴!”我想说的,但不敢了。第一次,我亲眼看清了爸手上捏着的那两个竹筒做的怪模怪样的东西,那东西像小孩子用纸折的小船一样,两头尖,下面中间呈半圆,上面呈平行四边形,原本有棱角的早已磨得溜光圆滑了。只有死人了晚上唱孝歌的师傅才用的迷信道具,我爸大白天的竟然也往地上丢来丢去,眯着眼睛,口里念念有词,却并不发出声音。
 
  爸的一声“坏了”先把我吓一跳,但又想,是不是爸说的鬼话?“坏了”是好了呀,我想起了儿时的玩伴世宝的死和后来他弟国宝的活。世宝死前爸说过,这名字取大了,正不压邪的,怎么是个那么大的宝贝呢?明明是个草包,偏偏叫成宝,还是世界上的,叫世宝,命不长的。世宝后来果真死了,世宝的爸求我爸给国宝改名字,改成国土,特别说明下面那一横要长才是土,短了变成士,命又不好的。
 
  爸识字,至少识得“土”和“士”令我早就惊奇不已!国宝改成国土了,变了个样儿,吃喝如牛,睡一觉三天不醒,醒来三天不睡,身子骨结实粗壮。那年用电抽水,开关漏电,被电击倒在水田里,泥鳅鲫鱼传电死了好多,只说他死了就死了,没想到死了半天竟然活了。当时全村老老少少都哭了,大喊大叫“好了好了”,唯我爸说:“哪里是好了,死了人怎么是好了?”当时我爸真的是说“坏了”两字,一连说了三声,但是听到的人不多,就我娘一个,娘从那以后喜欢听爸说“反话”。
 
  娘知道爸说话暗藏玄机,不过我问娘爸今天究竟摆什么脸谱,娘没说清。娘也是第一次看见爸那两个竹筒做的算卦道具,是算客人来还是不来呢?或者算什么事成还是不成呢?娘自言自语,也神秘莫测。我想生气,因为我太饿了,直问娘:“家中有什么鬼事?”娘还是没有把握地自言自语:“照老东西算的卦来看,家里该风平浪静了,他没说‘好了’,而是说‘坏了’,他总是好话‘反说’!”
 
  我真希望爸算的卦真能改变我的家庭。爸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突然问我:“身上有几块钱没有?”我说没有了,都花在……吞吞吐吐的,本来想说花在女人身上,马上改口说花在女友身上了。爸一连三声“好了好了”,娘赶紧接过话:“又坏什么事了?”爸又说一篇,倒当真把我吓了一跳。
 
  因为有恐惧感,加上确实饿极了,脸色苍白,娘让我先吃饭,吃了马上睡觉去,狼吞虎咽一阵后,我上床去,还没入睡,家里就热闹起来了。
 
  躺在床上,霸蛮打起精神,听到很多言语,家门口的禾坪上又聚集了一堆人,有问我的:占胜呢?这几天都不见人哪里去了?有猜测的:还不是去老婆家了,老婆怀上孕了,都几个月了,电话打给组长家说要流掉呢!还有为我伤感难过的:当兵几年也没出息,部队里还是文书呢,能写,吃笔杆子饭,但退伍回来做农民养猪了就被人欺了,冤枉坐牢一场,这人一辈子呀还是要命好,将军都是军队里出来的嘛……我精神振作起来,居然有人把我与将军扯到一起!是当将军的料和命,这几天我还会上县城为了发泄自己去嫖妓吗?
 
  禾坪上原来来了一位尊贵的客人,一头全身白毛发的猪,撕开窗户纸看清楚是一头公的,很多人在指指点点,与上次的德国佬进行比较,个儿是小了一点,毛发颜色不一样,但猪头毛长得多,睾丸也有那么大的,像两个大大的芒果,还有那阴茎,也吊着在肚子下露出粉红色的两寸长亮鞭呢!有人说,全世界人都一样,动物都一样,猪也一样,生理结构都一样的,只是功夫有大有小有强有弱……
 
  我完全明白是怎么回事了。爸又请一头公猪来给家里的母猪配种了。又在举行一样的仪式,堂屋里摆放的方桌上铺上一张红纸,纸上是两碗米,一碗米里插香炬,一碗米里插蜡烛,火光熊熊。又点燃蜡烛九根,闭着眼,低着头,一阵嘀咕,弯腰作揖,拜三拜,插进“天地君亲师”的神坛钵子里,又是作揖,又是跪拜。整个仪式只是少了燃放鞭炮,没有轰炸声,村子里还是轰动了。
 
  下二的老婆一说话我就知道是她,村子里凡有什么事没有她不在场的。我的案子平反昭雪,她男人下二的案子还在悬着,但没有人去广东捉拿归案。下二寄了三千块钱给她,孩子读书足够了,还有剩余的,就扯了蓝底白花布做新衣服穿在身上,一见着兽医就笑着说:“我要感谢你呢!不是你上次来配种,我下二哪碰得上一个好人!占胜的案子是冤枉的,我男人下二也是冤枉的,有官司打你老人家也要帮我在庭上出来作证。”嚷着要买鞭炮炸一炸,被我父亲坚决制止了。
 
  兽医是骑着单车后来的,前面来的是一个老人,我似乎哪里见过,一时想不起来,见了公猪,马上想起来了,是爸在上次母猪配种失败的第二天见过的,当时他满脸高古,一副神态,话语不多,只有一句:“三个月后再说!”
 
  兽医在饭桌上只陪了那个老人一杯酒,没说什么,但动了筷,口里嚼着,有味的样子,起身去看我家那头母猪了。爸要跟着去,叫我起来陪几杯,我本来没睡,不但没睡,竖起耳朵在听外面说话,老人见了,冲我笑了笑,我艰难地挤出笑容,心想:我爸算的卦就是算准他老人家一定会来拯救我家的呀,怎么不笑呢?
 
  兽医与我爸看了猪回来,都坐在桌边,包括我在内四人一时都沉默不语。原来是我家的母猪并没有配种的预兆,按常理,母猪也像女人一样,一月来一次月经的,干净后几天是最适宜交配的。上次与德国佬虽然缠缠绵绵并没有那行为动作,三个月里,月经是每月来了一次,每次来的前后都没有吼叫没有嘶鸣,猪的动物本性应该不会像人一样可以克制要发泄性欲欲望的呀!
 
  爸望着兽医,兽医望着老人,老人只是喝闷酒,喝了夹菜,头也不抬,夹菜专夹海碗里的。我的乡下最大的碗叫海碗,最小的碗反而叫洋碗,海比洋小,洋比海大,但在碗的叫法上反而颠倒了,我弄不懂。当年,大概是六零吧,吃食堂饭时,有人拿着海碗去食堂排队打稀饭,喝得肚子胀鼓鼓的,抹一把嘴后,或舔干净碗后,必有一句:“二角五您好!”不这样一句对不起碗似的。
 
  “二角五”就是指海碗,买一个二毛五分钱。就是这么一点点钱买得到的,还是有很多人买不起,买得起的当然要感谢它,当着碗的面说,用的当然是“您”而不是“你”!据说村子的秀林就是没有一个二角五的海碗喝饱肚子,去挑塘泥时活活饿死累死了。分田到户后还有人开别人的玩笑,吃饭不用“二角五”了?不用了,不用了,不说“二角五您好”了。
 
  好多年没有听到这样的玩笑了,没想到我家里今天的饭桌上郑重地老调重弹,一问一答,问的是老人:什么碗?答的是兽医:海碗。又问:多少钱?又答:二毛五分钱。再问:什么好?再答:二角五您好!还有问的:什么肉?还有答的:猪肉。“好好好!”老人一连三声,拂袖而去,去的是公猪身旁。
 
  公猪正在吃食,尾巴摇晃着,耳朵拍打着,表示对主人的亲情和亲近,老人三声吆喝,公猪哼唧三声,尾巴摇得更欢,径直往我家母猪圈而去了。我爸忙问:“人不去能行吗?”“多嘴!”老人训斥一句。爸被别人这样训斥“多嘴”还是第一次,从来都是这样训别人的,尤其训我娘。
 
  我实在困倦得坐不起了,床上睡了一觉,起来已是晚上十点了,娘叫我吃饭,我躺在床上糊涂地发问:“母猪配上种了?”娘很快回答配上了,娘竟然说得出口:“爬在背上很久很久!”
 
  第二天上午,四田叔叫我去他家,说有重要的事要找我商量,我最怕再有重要的事找我,我知道事情越重要越对我不利不好。叔说这次真的是双喜临门好事来了,你家母猪怀上了孕,你也要改变命运了。我问母猪怀上孕能改变我什么命运?叔说他昨晚上开会了,恨不得早点告诉我,村里年后要换届选举了,各村民小组的组长也要动,主要的还是动村支部书记和村主任以及副主任,还有妇女主任。
 
  “妇女主任一定是妇女来任外,那三个指标你有资格在两个里任一个,书记一定要是党员,村主任正的副的都可以是非党。你的条件符合,读过高中,主要是当过兵,立过功,有三张喜报,还写得出文章,选干部就是要选笔杆子,我竭力推荐了你,正的不行,副的一定要选上,生产队时代没出一个大队干部,改村民小组了还不出一个村干部怎么成?……”下二的老婆也来了,也说得头头是道。
 
  她原本早上在组长家开六人参加的小会,会上扯到她男人下二的案子如果也翻了也要回来参加竞选副村长,一正一副都出在我们组里面,那以后的上缴款就不是别人说多少算多少了。我一句也没听进去,什么好事,什么双喜临门,全是乱七八糟的,怎么突然又蹦出一个什么干部叫我来当。
 
  当干部了,就是从政了,从政了,歪门邪道的事就多了,我正是被政府里人害的,划分成份的话,我差点儿就是劳改犯或刑未满的释放分子,政治上的污点注定我一辈子抬不起头。更何况,也正是政府里人葬送了我的爱情,我才成了嫖客,嫖了三天三夜。我恨死了政府里人,怎么还会钻进那个圈子里去,让我近墨者黑,让染缸越染越黑?这些话我说一部分留一部分,留的是我嫖妓那几句,组长和下二的老婆面面相觑。
 
  组长说你是冤枉的案,再说当村干部还算不上真正的从政,没多少事管,没经常上台讲话,没签字画押,弄不出什么大乱子,管的都是小事,无非是平时的刮宫流产和年终的催粮收款。我说打死我也不干。我不愿多说一个字。
 
  下二的老婆急了,说别人当了,你家也要多出上缴款呀!组长还有话说,被我打断了,也被下二的老婆打断了,急得脸红脖子粗,大声问:“你怎么这么不好学上进呢?干部队伍怎么里是染缸了?回到地方才几个月,像看穿了这个社会?怎么跟别人一样起哄,难道都是干部的问题,干部并不是个个都坏呀!”我说:“叔呀!你打死我吧,救我是恩,打死我也是恩!”还补了一句想气死叔:“您当了一辈子长,从队长到组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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