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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农民的愤怒人生》--第37节 后悔(二)

  从律师家去黄土县城只有四十多公里了,我是第四次有事才去。一次二次是当兵前体检填表等等,吃住在县武装部。回家探亲只是路过。第三次是倒霉的一次,本来想出去散散心,到了县城是下午三点钟,打个八一台的传呼,得知女友在林山化肥公司玩,又哭又闹的,杨小军命我立即赶过去,转班车去林家坪正赶上下午五点的火车。怎么也想不到仅十几个小时又来到黄土县了,进的是局子,叫县公安局,双手被铐着押送进来的。
 
  这第四次我要小心翼翼。两个多月里,经历了刑审逼供供出自己制造了一起死了三个人的交通事故,随后是检察院批准逮捕,向法院起诉,法院轻轻松松根据材料下达判决书,判我三年零六个月。几百次的大喊大叫冤枉,没人理我,法律上如果没有允许上诉的“漏洞”我就彻底完蛋了。
 
  诉到中院指望洗刷冤屈,把握不大。四田叔帮我请到的律师是民间的,也是农民,从来民不与官斗,斗来斗去总是输,人家死者有两个的主要亲戚在县局,单是一个的舅舅在镇上做干部我就怕极了。斗不过,只有智取,革命战争年代有一仗是攻打威虎山,就是智取的,还拍了电影。我要智取人权,智取自由,智取法律,从而智取人生!具有如此智慧的人,我理当要好好感谢!这些人不要烟酒,更不要钞票,一句话,一封信,足够了。
 
  我第四次来黄土县城是想办理好一件事的。县城有报摊,法制日报是日报,一天一份,十三天了,不知还能不能买到。一下车直奔汽车站报亭,说是没有了。摊主记忆犹新,说那天的报纸特别好卖,前几天的林山晚报也特别好卖,都是写本县沙水镇丁冲村一个人的冤案。我说那个人就是我。
 
  摊主说你终于出来了,一连几声“好好好”!我问:“怎么是好呢?冤枉坐牢还是好?”答道:“好多人冤枉坐几年十几年呢!黄土县的公检法已经到了黑社会性质的地步了,尤其公安机关!大案要案冤案都要见报才弄得出好的结果,社会上说,这几个‘长官’最好是叫记者来当!”听摊主这样说,我更加迫不及待想弄到当天的法制日报,报上有写我的记者名字还有报纸的通讯地址,弄到了,我要好好感谢人家,写封感谢信,还订做一面锦旗用特快专递寄过去。
 
  县司法局我是不去的。那些人虽然不戴帽,与大盖帽一样,吃了原告吃被告。我的四田叔探监我那天下午去过的,人家开始热情接待,问了案情。四田叔以为人家听了会拍案而起的,诉完了,人家并没有拍桌子,也没有起来,而是坐在转椅里,跷起二郎腿,摇摇晃晃,呷一口茶水,咽下去,才开口,要五千块钱律师代理费。
 
  四田叔说官司打赢了才给,“那不行”一句,还在嘀嘀咕咕:“打官司的事谁能打包票,牵涉到黄土县几个官员的案子根本没把握!”那律师还算直爽,律师自己也说他是本局最直爽的。言下之意,不直爽的律师多着呢,先把钱弄到手再说,管你告状的是死还是活。
 
  赶在下午五点前来到了黄土时报社,社里人问我什么事,我说没事。话说错了,没事来干什么,人家真的这样问。我补充说是有事的,想要一份省城大报出的法制日报。语气上不该加重了“省城大报”四字,人家不高兴了,马上再补上一句:“还有贵报写我的那张。”一记者笑问:“我们报纸写了你?你是哪个单位的?局里还是乡镇干部?该不会是企业家吧?”
 
  我说都不是,无单位,是农民,养了一头跟人一样聪明的母猪带走几只公的跑了很远失踪几天回来了……“是不是派出所人帮你寻找到的?”我说是呀,聪明的猪不多呀!“那是我们报社一个驻沙水镇的特约记者写的,怎么样?母猪生的崽很畅销吧,那报道是我编发的,很有广告效果吧,配的公猪种据说也是德国佬,他还写了后续报道,我就不敢发了,因为牵涉到一起交通事故死了三个人……”
 
  没想到说很多话的是个编辑,年纪大,资深了,党性强,说到最后训起我来:“你很不错呀!上了法制日报了,全省乃至全国都知道你的大名了,叫占胜是吧?!我印象好深刻,我看了那报,后来掰倒了三位官员,弄得我们下不了台,本期两篇稿是记那两位局长的全被宣传部不得不枪毙了,后天的报纸不知如何印刷,版面空了,近期县里没开什么会议,庆祝元旦节又还早得很……”我早已魂飞魄散了,因为听到了“枪毙”两字。宣传部没枪都可以毙人,公安局有的是枪,我是差点儿真毙了。此地不可久留,怕惹是非,没听资深编辑把话说完,从他背后溜跑了。
 
  从黄土时报社五楼下到一楼厕所里,摸摸后背,汗衫湿透了,不是尿憋得急,绝对不上厕所的,身后总觉得有几双眼睛向我利箭似的射来,有种自投罗网的在劫难逃感觉!
 
  报社里是有报架报夹的,话不投机,把我吓了出来,哪里再敢开口问人家索取一张报道我的法制日报。有报架报夹的许多机关单位一定订了,但哪个机关哪个单位允许我去问去要呢?纵横交错的人际关系说不定又碰上一个训我的人。鬼知道那个资深编辑同志与各局的长官们关系有多铁,说不定贵报记某某书记某某局长某某镇长的报道都是他一手策划并签字发稿的。
 
  尽管黄土时报的发行量不到一千份,一份一张,一张六个版面,是赠阅的,没有什么读者,但领导们就是嗜好这一套,至少记他本人的报道会一边呷着茶一边抽着芙蓉王烟另一边从头至尾看一遍的。领导们喜欢的是上他(或她)的表扬稿,哪一张负面报道都是封杀的,大报封杀不了,记的是另一种类,他(或她)一定恨之入骨,撕掉或点火烧掉。
 
  这个我在部队时就领教过了。我不敢闯入任何一家机关单位去,管报架报夹的有着很强的意识形态思想和观念,问这问那,问我找法制日报干什么,我说是为了感谢人家记者写出报道为我冤案平反昭雪了吗?肯定不敢说出口的,一说出口,人家意识到什么,有也说没有,或者干脆说不给,给了不是得罪领导吗?
 
  好久没有逛新华书店了,这种店店门口上的字都是人民大救星的毛体,毛主席一生爱好书法文章,文武双全,武没拿过枪,但指挥枪,比拿枪的更厉害。他的字逸群绝伦,龙飞凤舞,人民日报等报头全国不知多少,人民邮政,新华书店等全国通用。正是因为黄土县城的大街边一大门口上也有这几个字,我踱了进去。
 
  我没有装模作样地东翻西看,一眼就看准的十几本杂志全买了,大方得很。我身上是带了大钱的,有五百多块。律师费两千块,两个姐夫从广东赶回来,说打官司帮不上忙,就一人给一千块钱吧。四田叔不知怎么那么好,也给我钱了,是八百呢!该花的要花掉,买书是属于该花的!我自嘲地想,我只是养猪的命,其实我是文化人。
 
  杂志是杂志,书是书,有的人习惯上统称纸张上的字都是书,我不认同。杂志大大的,书没那么大本,一般厚得多,共同点是上面都印满了中国方块字,只要有字,我都情有独钟。当兵时团部的阅览室我去得最多,一蹲或一坐就是一个上午或下午,就是为了看字,字组成句,句成段,段加起来就是文章。说来好笑,我当上文书,最初的想法是不写错别字,字典像当年有的人随身带着毛主席语录本子一样。部队里看了很多本厚厚的砖块状的书,和平年代没仗打,我没训练坦克了就看书,养兵千日,用于一夕,我的坦克技术足够用于战争的,但半夕也没用过。
 
  闲得太无聊写起我爸来,竟然当作小说发表了,摇身一变成了文书,风光了两年。退伍回家几个月里没看书了,一是没心境,二是找不到我喜欢看的书,村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除了十几个做学生的小学生初中生高中生口里偶尔说一二句读书看书的话,没有人说与书有关的话了,我说的话更完全与猪有关。猪害得我坐了两个多月牢房,我恨死它了。有恨就有爱,我爱的是文字。文字好,亲切,有味,组成文章,更有味。冬日里,天气阴沉,黑得早,不到五点,来到汽车站,被告知最后一趟开往沙水镇的班车四点半走了。车站对面的小饭馆也都兼营旅店业,有吃有住,不算贵,十块钱住宿费,吃饭小炒,五块八块十块很随意。
 
  我在一家夜来香店三楼四块木板合成的单间里半躺着看《读者》杂志,店老板敲门进来问吃不吃饭,我看手表,八点了,不知不觉看了两个多小时的杂志,说吃的,帮我送个五块钱的盒饭上来。一会儿又有敲门声,我还没开门就成了“先生”,说先生我给你送饭来了,是八块的。
 
  我说敲错门了,我是五块的。门外说五块就五块吧,算我请你吃两个荷包蛋。这份盒饭还真值,五块的绝对没有这么好。我说你是老板的女儿吧,拿出十元钱让她找给我两块,她说我要找你五块的,要说话算数,真给我五块。隔壁是一家录像放映厅,音箱墙外挂,正在放武打,当当当地响个不停,呼呼几声,腾云驾雾飞起来了,一脚踢去,一座山上的石头哗啦啦往下滚,又是马的嘶鸣和人哭天呛地的奔命。
 
  因为太噪音,《读者》不看了,正准备睡觉,门又敲响了,说给我加一床被子,想到天气是变冷了,冷中送被等于雪中送炭。进来的姑娘自我介绍她是服务员,不是老板的女儿,叹自己命没有好得有个爸爸当上小饭店的小老板,问我是老师吧,教初中还是教高中,我说教小学的都不是。她说那怎么这么喜欢看书,看的还是《读者》这样的书,我问什么人应该喜欢什么什么人不应该喜欢什么,她说喜欢跟书打交道的人是知识分子才喜欢看书。我说我看的是杂志,不是书。她硬要坚持自己的说法:“杂志就是书!”又说:“买这么多书肯定是个高级知识分子!”我说低级的都不是,别羞我了!
 
  再次敲门说是给我送洗脚水,我已经睡了,问我怎么这么不讲卫生,脚也不洗就睡了,还知识分子呢,被她训了起来。姑娘已经换了衣服,还抹了粉,很香,肯定洗澡了。先前送被子时问过我洗不洗澡,我说不洗,我什么都没带,毛巾要买,舍不得。姑娘要看着我洗脚,说要提桶子下去,但水太烫,她又说开水泡脚胜过补药。我说那我就第一次这样补一补吧,慢慢地烫,慢慢地泡,话就多了许多。
 
  她要我自我介绍,我说我刚当兵回来,退伍在家搞养殖。没说是只养一头母猪的养殖。“那是个体户了!”她说。我说算是吧。隔壁的录像厅还在放映,但墙外的音箱不响了,响的是轻微声音,一墙之隔的墙并不是砖头砌的,而是木板,木板上开了个洞口,洞口用白纸板遮住,不仔细看还真以为也是木板,原来白纸板是活动的。她拿开白纸板,说:“坐在床上可以看免费录像的,看在你很规矩的份上,今晚上我想陪你……”
 
  我知道我住的是一家鸡店了。听说过,杂志里也看到过,时下城里的旅店,尤其车站码头,店里都有女人在做鸡,明码标价,一次是多少,一晚是多少,戴套是多少,不戴套是多少。录像中的镜头太诱惑我了,男的站着,女的弯腰弓背,屁股高高翘起;换一个更刺激,女的屁股顶着席梦思床沿,双腿抬起搭在男的肩上,动作粗暴有力;再换一个姿势,双双侧躺着,男的从后使劲用力;还有新招,换成了女上位,男的仰躺……我热血沸腾起来,呼吸急促,电视机里的做爱高手竟然不用传统姿式,想起与女友我上她下那老一套,实在忍不住要有新的尝试。
 
  试女友是不可能了,她与我完蛋了。正是完蛋了,没有她的爱做了,我不想放弃今晚的机会,男人需要发泄,我这个男人做到今天的可怜地步太需要发泄了。我没有讨价还价,甩出一张百元大钞,说今晚我包了。第一次我把女人不当人,当畜生,用了六招才发泄完毕,之后才与她进行爱的表白:“感谢你我的小美人,是你让我重新做上了男人!”我泪花闪烁,长叹一声,死死搂紧她,并不想马上睡去,许久,才进入梦乡,呢喃的却是另一个女人的名字:玉梅,玉梅,你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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