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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农民的愤怒人生》--第36节 后悔(一)

  我没有提着爸给的两条草鱼去林山,而是提去给律师刘旭了。刘旭跟我开起了玩笑,说已经感谢过了还要来感什么谢呀,我说你是救命之恩呢草鱼相报还是应该的,说说笑笑,留我在他家吃早饭。有酒有鱼,差不多又喝得醉了。喝酒话多,讲醉话更合适,刘旭律师问我有没有女朋友的消息,我吃惊他怎么问这个话题,干脆说了这两条鱼不是送给你的,是爸叫我送给林山人,感谢人家顺便也去打听女友的消息,但我不想去,原因是——我终于一口气讲了女友怀孕的一系例事,还讲了林山太晦气,上次就是为了去看她,没有见上面才被抓……
 
  刘旭已经对我与女友的事知道了一点,前天突然接到一个区号是020的电话,广州打来的,人家一开口就说她是杨小军,林山化肥公司的。问她怎么到了广州,答道又是因为我的事。刘旭说通了很久的话,她要他不要告诉我什么,我问什么是什么,刘旭说这是最后的话,她没说清楚就挂了,之前特意告诉他她不来我家了。
 
  杨小军跑到广州去了,又是为我的事,肯定我的爱情完蛋了,我总是觉得不明不白。应该说女友的意外怀孕,我完全可以原谅,咨询过医生,医生说避孕套不能百分之百保险,完全有怀孕的可能。只要见上面,说是话,我不会怀疑她红杏出墙,一切都可以化解。
 
  记得我坐牢前一天,去她家,人不在,她娘说一定要流掉,而且已经上县城流产去了,我疑心才加重了的。谁知她又去了并没沾亲带故的林山化肥公司小军家,都是女孩子,作为好朋友了,又姐妹相称了,或许女孩子家的私房话容易产生共鸣,投亲访友并不奇怪,奇怪的是我特意去看她,思想大变了,见也不见我了,她变得太突然。
 
  我是当晚没见上她准备第二天见的,打算苦等一天两天也要见上她一面,什么话都可以好好说,说清楚问明白了什么事都没有了,把她接回来,重新开始我们的新生活,养猪也好种田也好,只要日子过得下去,她应该不会飞的,煮熟的鸭子飞不了的。都是家里那头母猪惹的祸,惹的祸太大了,惹得警察找上门来要抓人,抓住的正是我。
 
  我后悔那天早晨不该与那个小店的老板赌气,我是个怕事的人,电话里得知警察抓的是下二,下二跑了,才抓我,我也跑了,警察在我家里要找爸妈的麻烦,我当然要火速赶回去,象家里遭火灾一样急急忙忙赶回去。鬼知道一抓住就没自由了,就是长达两个多月的关押,期间世上发生什么事都不知道了。期间对女友是最牵挂的,猜想她肯定生气了,她也肯定打算第二天与我相见的,我却不辞而别了,一别那么久,她能不生气吗?我以为很快会放出来的,放出来后再找她解释便什么事都没有,毕竟我们的爱情基础有那么牢固,别说一场误会,哪怕十场二十场误会也不会真误了我们牢固的爱情。
 
  我的冤案不能平反昭雪,我或许万念俱灰好好呆在牢子里,最好送我去农场劳动改造,忘掉一切。但平反了,昭雪了,自由了,我的头脑我的思维当然要活跃起来,首要的是要拯救我的爱情。这几天在家苦苦等待,还在怀着最后一丝希望,希望能够等到一个让我欣喜的好消息,让埋藏在心底多日的爱的火光继续燃烧起来。
 
  沉闷了好久我没端杯也没说话,口里咀嚼着的腊鱼用力一吐,差点哭了出声,眼泪止不住地流淌,两个女人怎么都去了广州,是谁先去的还是一起去的,去了碰上什么事了,或惹上什么麻烦了,麻烦有多大,是病痛还是灾难,我的女人肚子里怀上了孕呀!那孕是我的,是我的,突然我说出了一声,抹一把眼泪,刘旭问:“是你的什么?别发呆了,喝酒喝酒!”我又说两句:“是我的,是我的!”猛地拍打自己的脑袋。
 
  刘旭用一句“男儿有泪不轻弹”劝我,我反问他:“后面一句呢?”
 
  刘旭问我又有什么伤心事,我就不答了,像个真正的罪人,低着头,真希望有一副铐子再把我铐走。刘旭说酒能解愁,再喝吧。我摇头,心理感受到的全是“悲”的组合:悲凉、悲惨、悲哀、悲伤、悲痛、悲苦、悲叹还有悲哭!
 
  刘旭悟到了许多,从我失神的眼睛里悟到的,竟然叹一句外国名言:“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
 
  爸给的草鱼,还有娘骂的“畜牲”,都是希望我能换来女友的好消息,他们心里明镜似的,家里一件又一件的怪事坏事,怎么还会有一件好事出现在后头,但偏偏要往好处想,丝毫不流露出隐隐的担忧。爸是从来不怎么笑的,是我女朋友进了屋,村子里上了年纪的人叫他“扒灰老者”,他说他还不算老不扒灰的,老了才扒,笑得合不拢嘴。
 
  “扒灰”本来是句玩笑话,意思是公公对儿媳妇有猥亵行为,是鄙陋下流的言辞,但上了年纪的老人都认为做个这样的扒灰公公才是晚年最大的幸福,做不上这样的公公才脸上无光,愧对祖先,落个晚景凄凉。好久没人叫他“扒灰老者”了,我在牢子两个多月里,爸一句也没听到过,我放回来后有人这样叫过他,爸听了并没有提起精神劲来与人谈笑一句,而是鼻子哼一声伴随摇头晃脑的苦笑。
 
  我暂时无家可归,至少今天有家不能回的。爸的两条草鱼和妈的“畜牲”都是在催促我去林山杨小军那儿打听女友的消息。爸能坐井观天,早已知道女友从我家回去只呆两天就再也没回过娘家了,还知道亲家母竭力反对女儿与我在一起,这些话题是母亲告诉我的,我当时听了并不相信,我以为只是一场小小的误会,消除了误会,我们仍然是天生的一对。我正在积极寻找消除误会的机会,但这机会没有了,广州那么大,人海茫茫,找人等于大海捞针。
 
  律师刘旭与小军在我的案子平反后还通了两次电话,小军与四田叔是前面通了很多,事弄成了,电话就通不上了。四田叔说我放回来的当天他打了几次八一台的传呼,没复一个机,以后每天呼一次或两次也没回复。可能小军知道我在传呼她,有什么话不好说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故意回避我。
 
  刘旭离我家有十几公里远,每次传呼,她都回复了,也许她知道我不会与刘旭在一起。刘旭也不知道我与女友因为怀孕问题而闹矛盾的事,我放出来的第二天去刘旭家表示感谢,刘旭因为高兴按几个键,电话响了,要我接,我听到的第一句是:“叔呀!我明天来看你,有很多话想跟你说。”
 
  她与刘旭会有很多什么话要说呢?官司打完了,案子成功了,该说的话都在前面说了,说得省城法制日报的记者没有下来采访就写出了报道见报了,还说得不够多吗?除非是关于我的话题,我的话题肯定与女友玉梅有关的,那为什么是我接听的电话怎么不说呢?要我在家等着,我等了整整九天,九天后才得知前一天她从广州打了个电话给刘旭,说又是因为我的事。我没请她去广州帮我办什么事,是她自己去的,又是因为我的事,完全可以肯定是女友出了什么事了,进一步可以肯定女友与我的事完蛋了。
 
  生在战争年代愿出生入死争当英雄功臣的曾经军人,当农民了,身上仍然要有一种经受得起大悲大喜的可贵情怀。不是一家人,难进一家门,进来几次也只是匆匆的过客,我占胜不是梁山伯,她玉梅不是祝英台,白蛇传的故事只是传说,当不得真。世道到如今,还真有一对男女愿把古老的爱情故事重演吗?
 
  我辞别律师刘旭,握紧他的手,久久不放,欲言又止,一声“多谢”和“保重”艰难地说出了口。刘旭问:“这是什么话,以后不常交往了,我还要找你玩呢!”我说三五年后见吧,我要到外面去闯荡了,不做出个模样来没脸见人,尤其不好意思来见你,你是恩人,见你应该是用涌泉,而不是提来两条草鱼,而且还不是我买的,是爸叫我送给别人的。刘旭又问:“去哪里?”我说也是去广东。“你没她的地址呀!”我说大海里捞一口针起什么作用呀!刘旭一路相送,说我应该在外好好保重,不要太想钱了,说钱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他也不要我涌泉相报,律师嘛,要了律师费就不要再报了,那是职责,是义务,是应该为我做事的。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来了,还有一个人没说一声谢呢,问刘旭有没有那张报道我的法制日报,那个记者同志也是实在该说声谢谢呀!刘旭说买了一张的,但被人借去了,没还,哪天去县司法局找一张回来收藏。我说等不及了,我要尽快找到那张报纸,写封感谢信给人家就等于我处理好了自己一切事情,可以无牵无挂地去闯广东了。刘旭还有问的:“你不牵挂父母了?”
 
  我说:“爸是怕死得狠,但三五年死不了的,妈没病,不担心妈的,舍不得儿女吃不得饱饭,舍不得父母为不得好汉!无毒不丈夫么……”很长时间,刘旭一路无语,突然说他也当过兵的,我说当兵人好,我们是战友了。他说:“那你朝前走吧,后会有期!”走了几十步,回头一望,刘旭还在原地站着,轻轻地挥手,脸上挂了泪花,我想他心里在为我歌唱:送战友,踏征程……
 
  好久没有感动了,一做农民就没有这样感动过。退伍四个多月里第六天就为养猪事业忙了起来,挑土填坑,买砂子石灰,砌猪圈墙壁,粉刷消毒。架电杆拉电线后几天碰上罚款,平静个把月猪的配种又惹上一场牢狱之灾的大祸。期间与女友相处的几十天里虽然同床共枕,虽然间隔二三天就与她缠缠绵绵地把爱一定要做得飘飘欲仙,但我并没有被她感动过,因为她总是在训导我,把我当一匹野马来驯养,希望我被她训了后重新做人。
 
  她的重新做人太不现实了,怎么是叫我认真看书学习弄通很多东西,然后拿起笔来写文章呢?那出息太高雅反而会死人的——饿死人的。她有别的建议,或者反对我在家养猪,最好是支持我外出打工,她也与我一起出走,我怎么会是个今天这样的处境和结果呢?!告别律师刘旭,我一路上想了许多许多,早上提着爸给的两条草鱼前,我翻箱子找退伍证时,箱子里一大把的信件和手稿,我还不认为那全是一张张的废纸,还睹物思人,还触景生情,把女友好好想象了一番。
 
  心想见到她了,一定好好道个歉赔个礼,只字不提她怀孕的事,话题如果转到这个问题上来,便故意绕开,绕不开,就勉强承认她肚里的孩子是我的,先让她高兴,然后再进一步弄清她在那件事情上对我是否绝对的忠诚。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本来也是想提着两条草鱼去林山的,考虑到杨小军还是单身,吃在食堂里,住的集体宿舍,没锅没灶的,就中途下车送给刘旭了,刘旭家正在通往县城的路边,他是个民间律师,等于也是农民,常在家务农。
 
  如果他是个职业律师,哪怕是个半边户,他也会带着老婆孩子住在镇上或县里的司法局,我就直接去林家坪坐火车到林山了,当然,那样的话,不一定真提上鱼的。这两条草鱼让我提前弄清楚了女友的去向,林山不必再去了,我要去的是黄土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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