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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农民的愤怒人生》--第31节 被抓(一)

  市水泥有限公司是我不得已找上门去的。
 
  我先是去了茅冲塘女友的家,她爸恰逢星期日在家帮忙挖土种菜。她家是半边户,爸在教书,吃的是国家粮,学校里要求初二初三学生寄宿,吃住在校,米是学生背来的,疏菜就要买,多数老师逢星期日回家背一箩筐萝卜白菜大蒜芹菜返校。学校食堂对于疏菜的供应总是多多益善,省去了踩三轮架子车上集市采购的麻烦,就给出个比集市上略高一二分的价钱,老师的积极性自然就调动起来了。
 
  女友的爸,也就是还没有完全成为我岳丈老子的老师也积极行动起来了,昨天周六下午一回来就挖了两分新地,腰酸背痛的。他老婆说了一开春就要栽种南瓜丝瓜豆角,辣椒茄子,不愁卖,要多种些,自留地挖完,要多开垦新地。老师已经够积极的了,帮忙挖了两分山坡上的,被老婆指派去挖有两座坟墓的新地时,就生了气,说那是北大荒呀,想挖就挖,活人没意见,死人有呢。两人正争吵着,我来了,来的不是时候,只有岳丈老子还是笑脸相迎我,丢下锄头,摸出烟来,要递一支给我,但听一句:“一个穷教书的,一个穷养猪的……”
 
  我不明白未来的丈母娘大人怎么这样待我了,骂我穷养猪的等于重重地打我一耳光。一直以来,这个丈母娘是看重我的,只是自从我在家养猪了,就开始反对女儿与我好下去了,暗地里据说给女儿物色了一个男人,也是个当兵的。不过,那当兵的回来分配了工作,在什么所里上班。我听村子里人说,那男人到女友家来过几次,还睡了一晚。这更加深了我的猜疑,女友的孕究竟是谁下的种子?
 
  未来的丈人老子也没有跟我说多少话,夜里与我抽着烟说了十几句,问了我的养猪情况,说搞养殖是件好事,随便问一问随便表扬一句,我深深知道我到岳家来并不受到欢迎了。
 
  做母亲的知道女儿怀上孕了,照理应该是高兴的,与我简单的几句对话里,我听出来好象怀上了是件坏事,隐约听得出,不希望是我下的种子,说了句:“我玉梅还小,真怀上还早,我要她上县医院流产去了,你今晚睡了明早就回去吧。”
 
  夜里我没合眼,睡的已不再是岳家女儿的闺房。曾经我穿军装戴军帽,衬衣上扎领带,脚上蹬的是发亮的皮鞋,披的大衣也叫军大衣,一做农民了,一做养猪的农民了,连是军大衣也不叫军大衣了。初春天气,被子太簿,我曾经给丈人老子的军大衣当成了棉被。
 
  看来不是我真正的丈母娘了,她的话我不听了,她起床早,见我也早起,随便说一句吃了早饭再走,我说不了,也没等一会儿让是真还是假的岳丈老子蹲完厕所打个招呼才走。
 
  凄凉走出村庄。这个村庄一个二十三岁的女人上县城流产打胎去了,那个胎儿不是在我精子作用下形成的,由她去吧,天要下雨,女人要嫁人,不嫁给我也是嫁人。走在山坡上,最后望一眼,别了,我曾经深爱的人儿生活过的小山村。一路往镇街上走去,我加快了脚步,我想早早回家,家里的爸虽然又人又鬼,毕竟是亲生的爸,生育了我,无论我做个什么人,他都认我这个儿子,不会把我当外人。还有我娘,哪怕我是个讨米叫化的,娘都会亲昵地叫我的乳名。
 
  真是倒霉透顶,女友不明不白地分手了,养的母猪因生殖器或猪神经出了毛病怀不上孕而坏了我居家创业业难成了。我喜欢看书学习,爱好文学,爱好写作,如果一切都东成西就,扯得到一块儿,那多好哟!那能收获爱情,能成就小小的养猪事业。虽然这两个问题结合得好,也不一定往文学方面扯得上的,但连养猪的小小梦想都破碎了,再做什么梦都是白日梦了。我万念俱灰,想给三百里外的杨小军打个传呼。电话是尖端科学,越洋电话一打通了就近在咫尺。
 
  我想找人倾诉,没有越洋的,有省外的战友号码,但怕人家向我问好,我不好,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不好,不好意思诉苦的。说得上的是我的女性朋友杨小军姐姐,不,是妹妹了,她比女友还小,她们俩姐姐妹妹地叫得亲热,她喜欢用姐姐的口气对我说话,我心里上已把她当姐了。但女友出了这样的怀孕事,我与她这样的称呼不会持续多久了,打个电话算是我们的亲戚缘份太浅到此为止罢!
 
  这个姐姐口头上我没叫过一句,心里老想起她,最好的一点是看得起我这个“弟弟”写的东西,哪怕写的是狗屁东西,在她眼里都是文章,是好文章,读得出味,读得出感情,不挑我的毛病,似乎我是写文章的高手,是作家了,编辑会给我面子,只要写出来就百发百中。她说过的,只要我去写,生活中有什么困难都会帮我解决。眼下我不是写作碰到困难,没那么执着地追求什么文学了。
 
  母猪和女友都出了问题,该怀孕的不怀孕,不该怀的却怀上了,还谈什么写作什么文学这些鬼把戏。我好想出去散散心,这几天我也人不人鬼不鬼的,没有一件事做得有意义有价值。我恨死了家里那头该死的母猪,恨不得一刀宰了它,宰了它,我就开始一种全新的生活了,新生活里,我会把女友莫名其妙怀上孕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但新生活还没到来之前,我想的还是母猪与女友的怀孕问题。
 
  想了许多,见到镇上有公用电话,打个八一台的传呼,没等多久,回复了,声音甜得蜜一样:“我就知道是你呢?怎么样,你的心情?是先做上爸爸呢还是把胎儿打掉?做爸爸了,你这辈子就是个养猪的死农民了,打掉的话也许还有点别的出息……”
 
  我还没有听完,就糊涂了,忙问:“你认为呢?”又说,“我是没资格管人家的肚子,我没走桃花运,哪敢做八八(爸爸),还九九呢!”“你瞎说什么?”我沉默几秒,才答:“我说的不是瞎话,她自己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最清楚,当然还有天知地知,你我想知只是被欺……”话筒里隐约又传来一声:“他在瞎说什么?”立刻就是清晰的一声短喂:“你活够了是不是?你吃饱了是不是?你说,你在瞎猜瞎说什么……你说……你说不说……”
 
  我不想听下去,也不想说,重重地把电话挂断了。我哪里瞎说了,怀上孕是好事,我应该第一个被告知,告诉这个告诉那个,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在外面东藏西躲,竟然躲到市里面去了,肯定是想流掉,流就流嘛,为什么通过别人的口舌问我是流还是不流,不是我下的种关我屁事。我脑子不好使了,居然一个传呼给了五块的票子扭头就走。
 
  公用电话的店老板在身后大声喊叫,接电话一样喂了几声,“打传呼的,又有一个电话是你的。”
 
  电话真是我的,杨小军在说:“我命令你赶快来我这里!她前天来的,有些话电话里不好说,到牛加坪坐火车,下午还有一趟到林山,到了火车站坐三路公交车到我公司北门下,下了再呼我,我在南门,骑车过来接你,你不来,她会哭死,她已经在大哭了,你不来,就要一刀两断……”
 
  林山化肥厂是去还不去,我想了一个中午,大慨有两个种头吧,最后还是问人了,牛加坪到的火车是下午五点半的。我是个怕眼泪的人,虽为男人,也时常掉泪。女友的肚子出了大问题,但看在曾经对我恩爱的份上,看在早几天还在我家帮忙喂猪的份上,看在已经叫了我爸我妈是她爸她妈的份上,我最终决定还是去一趟。
 
  到了已是晚上九点多了,见到杨小军已是十点了,女友玉梅知道我真来了,却不想见我。我被杨小军请去餐馆吃晚饭,足足等了一个钟,说去见她,杨小军不允,说是厂里有规定,女工宿舍男人在门外要止步,上到三楼去进入宿舍里保安有权逮捕。当夜我住的是小旅店,自己找的,杨小军要帮我找个好的什么宾馆,我拒绝了,还要与我谈文学谈写作,我更拒绝了。
 
  第二天我起得特早,不是小旅店又脏又臭,那跟我家一样,我不嫌的,而是晚上问题想多了,头痛,失眠了,加上抽了一包烟,更失眠了。外面的早餐摊子摆得真早,才四点就哗啦哗啦地响,我起床斜靠着,闭眼一会儿,天朦胧亮了。
 
  走出户外,站在高处远望,想说一句:“曾经生活了六年的呀,老子又回来了!”但没敢说出口,说出来就是豪言壮语,我哪敢说呢?少时看过的电影叫《闪闪的红星》,那个叫胡汉山的坏蛋说他胡汉山又回来了,那是何等的威风何等的气派,带回了人马带回了枪,还带回一个压寨夫人,更有干坏事的气魄和资本了。我不当坏蛋不说坏蛋话,但如果做出个人来了,要么有钱,有么有权,象模象样地回来,我就要说一句:“我占胜老子又回来了!”
 
  没有一根草是我的,我也没带给一根草,仅认识的一个人只是男人名的女人,说来说去只是文学话,太与现实不沾边了。一个失恋又失败的养猪人哪里还有心思说文学话?文学是哪些人弄的,我要醒悟过来了。
 
  市里面的生活习惯是早上一起来就要吃早餐,人家忙得很,有班上,早班的更早,正常的班八点也要上了。一个叫“士多”的店门口我徘徊很久,终于开门了,却是个卖烟酒饮料杂八杂八的店,瞎想怎么叫“士多”,货物与“士”与“多”都不沾边呀。
 
  店主问我买什么,警惕地盯看我。我赶紧问有电话吗?没有我就走。但他说有是有,不是公共的,自己用的,要打三块钱一分钟。我已经问了,人家答了,不打不好意思,刚拨通八一台的传呼,马上挂断,太早了,我这个乡下人也要懂味,城市人的生活尽量不要打扰。“打不打?”店老板在问,显然对我拨通又挂断十分不满,要下逐客令了。
 
  我离开爸妈才两天,还不想念他们,还不想打个电话给组长转告爸妈我在外很好不要牵挂我。但店老板望着我,一言不发,又象有脾气要发,让我好难受。还是打给组长家吧,组长或组长的老婆哪个接了都行,讲几句闲话,不超过一分钟,给他三块钱,免得坏了彼此的好心情。一天之计在于晨,我今天计划好了,一定要见上女友的面,当面问她怀上的孕是不是我的,她只要答不上话,或答话吞吞吐吐,我都要先提出一刀两断,这是做男人的原则问题,不会犹豫不决。
 
  店老板真要生气得收起电话塞柜台里时,我赶紧说我打我打,真拨通了号码,只响三声,就听到婶一声急促的“喂”,没拖长音,象知道是我打来的一样,“你爸要我守在电话机边,我还没守,刚进屋,电话响了,你和你爸用无线电通上话了吗?”我以为是婶在开什么玩笑,问叔呢?没在家吗?“他在你家!”“那好,我没在家,叔多陪陪我爸说话,他俩说得到一块儿!”婶说:“你还真不知道?”我说:
 
  “我知道什么?我什么也不知道!”
 
  “你爸说你知道了呀!”
 
  “知道我还打电话回来问你?”
 
  “那就怪了,又是你爸算准的!”
 
  “算准什么了?”
 
  “你爸算准要我回家守电话,我刚在你家看热闹,你家又热闹得不得了了,公安局来人要抓下二,下二跑了,扬言要抓你,你又躲了,就扬言要抓你爸,村子里人说抓你和你爸都没道理,吵吵闹闹的,前天送猪去刘三庙你去了没有?”
 
  “没有呀,怎么回事?怎么乱抓人呢?”
 
  “就是啰,没抓住下二怎么抓你或你爸来代替,还是公安局人,这么不会办案子!”
 
  我一听说“案子”就震惊了,案子怎么飞到我家里来了,还正落在我头上呢,我没犯案,哪里是躲?我对着话筒大声说:“婶!叫他们等着,我送回来,看哪个狗日的王八蛋敢抓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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