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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夭折》--第11节 叫花子照火(五)

  梅运佳招到卜春吉和安静返回报刊社时,就为自己的先见之明自豪得要唱歌。卜春吉在路上吐了一回,几乎把晚上所吃所喝全吐光了。她全身酥软,步伐飘浮而零乱,我只能接替安静,从左侧挽腰扶住了她。
 
  那股茉莉花的清香再次冲进我的鼻孔,她柔软而富弹性的腰肢摆动着,浑圆的小腿不时与我的右腿来了下碰撞,我有一种被电的感觉,呼吸也紊乱了。扶在右侧的董梅可能是因为累了,力量明显不济,扶持的力度小了,卜春吉发烫的身子更多地倾向于我。
 
  她那通红的脸蛋几乎要挨着我的脸皮了,我把头向左侧了侧,她的头便斜斜地倒在我的肩膀上,半边身子几乎是吊在我的臂膀上。我只能把她的左手搭到脖子上,而圈住她腰部的右手加上劲,与她贴得更紧。
 
  她那胸前发酵的馒头把圆领衫衬得更鼓了,仿佛就要跳出来,我觉得身体的某个部位蠢蠢欲动,忙抬头正视前方。我操!我粗鄙地骂一句。靠我肩膀的身子轻下来,她的双脚不再踮起,而落到了地面上。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她与我的身体磨擦也小了,两人中间似乎插进了一点隔离带似的东西。
 
  我半搀着把她送到住房门口,安静接替了我的搀扶工作,和董梅把她摆上床去,没让我走进房门。我到公用水笼头下洗把手,摸摸额,抹了一把细细的汗珠——这个卜春吉,看不出来还是挺沉的!
 
  肖成明的电话这个时候打了进来。他说:你带钱来朝歌夜总会,我与艾副主编在陪吴汪发处长唱歌。我才要问这事是否经过了梅主编同意,他已经把电话挂了。这个家伙,做事总是冒冒失失的!我把湿漉漉的手在衬衫上擦了擦,转过身,安静睁大着眸子对我笑。
 
  我向她咨询一下卜春吉的情况,她说躺到床上就睡着了,还浅浅地补一句:像只睡猫!我愣了一下,第一次听人把睡姿比作猫儿,这让我想到了昨夜所救的那只黑猫。今天忘记给家人交待要照顾它,不知它的情况如何?还有,一整天都在应酬,倒忘记问问父亲的身体检查情况。安静注意到了我的目光游离,探询的目光便扫了过来。我歉意地笑笑,交代她照看卜春吉,醉酒的人最易口渴,而且看她的模样可能还会呕吐。安静静静地听着,未多表示。
 
  朝歌夜总会是黑白镇最有名气的夜生活集中地。星城人说,北京是首都,星城是脚都——洗脚业十分发达,一里之地必有一家洗浴休闲中心;而黑白镇人却瞧不起星城人,撇嘴说,如果星城敢称脚都,黑白镇就至少可称歌都了——一纵一横各二十余公里、方方正正的黑白镇,不完全的统计,大大小小的歌厅有一千多家,晚上开车路过,满眼灯红酒绿的房子里,都有歌声飘出。
 
  有人说,黑白镇夜晚的噪音已经达到了让人耳聋的程度,一度引起相关部门的重视,还在省里的“二会”提案中被提及。朝歌夜总会的音响设备一流,超豪华装修让人咋舌,而最吸引人的,当然是里面的俊男靓女。有一首打油诗在登徒子群中传得甚广:
 
  灯红焰绿好时光,朝歌夜唱心慌慌;
 
  手足无措到厅堂,俊男靓女站两旁;
 
  左牵右扶称亲王,前拥后簇少年郎;
 
  面红耳赤来点将,眼花缭乱排几行;
 
  高低肥瘦任你选,涩熟冷暖凭君挑;
 
  吹拉弹唱可尽性,浅吟高歌特逍遥;
 
  特色服务亦周到,纸醉金迷温柔乡;
 
  千金散尽还复来,养精蓄锐下一场!
 
  杂志社筹备成立时,梅运佳叫上艾美和我曾来过朝歌夜总会一次,我们自己点唱了三个小时的歌,外加一点零食和一盘水果,收费就达到了五百多元。向来花钱很慷慨的梅运佳也皱起了眉头。以后,再也没有来过。
 
  夜总会的灯光很迷离,我的眼色不太好,找服务台时险些摔一跤。庆幸旁边伸出一只手来挽住我,我才趔趄着站住。我以为是服务生,马上道谢,却听到了一个嘶哑的声音:给我讲什么客气!我一怔,居然是石显石。
 
  他咧开嘴笑:我看你的近视眼镜要加度数了。我问:你在此请客?他的嘴咧开得更开了,旋转灯下露出一口暗红:你们社的艾副主编和肖主任请我陪吴处长啦!劳你跑这么远来买单,不好意思了。
 
  我忙答这是应该的,问:你这段业务怎么样?石显石答:托你的福,很平稳,上升的势头不错,租下了五个正规杂志的刊号在做,出版的青春文学图书也在市场上有了一定的号召力。
 
  我说:我们的新杂志《工人先锋》出刊后,还得请你帮忙打通销路,多帮兄弟一把呀!石显石毫不迟疑地答:那是肯定的,不管其他,就冲着你前几年对我的帮助,我也肯定得全力以赴!我胸口一热,感激地说:那就拜托了!煤炭工业报刊社走出传统的发行模式,办这么一份走市场的刊不容易,希望能得到更多兄弟们的支持与关爱。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你看,为了走好发行的第一步,我们到处救爷爷告奶奶,争取宽松环境,争得政策支持,还少不了请动你的大驾前来陪客,心中真是过意不去!
 
  石显石干笑,我觉得他脸上表情怪怪的,像是吞了只癞虾蟆。我心一动,思忖刚才言语也未有得罪处,难不成无意中言中了什么?石显石似乎察觉了我的心思,拍着我的肩膀:钟诚兄弟,你是个好人!以后我们还要多亲近!说罢,往包厢里走。我狐疑地看着他走过去,拐弯就不见了。
 
  虽然心中纳闷,但我还是记得自己此行的目的,向服务生要了账单。看时,猛然一怔:竟有二千六百块!我脱口而出:怎么这样多?服务生不耐烦地答:点了四个小姐作陪,出台费每人两百,小费各两百,就占了一千六,加包房、洋酒、水果拼盘,肯定就两千多了。服务生鄙夷的眼神把我刺小了,带着麻辣腔的话把我呛得一句辩白也说不出来。我只得悻悻地付了费,开着发票出来。
 
  霓红灯还在闪烁,汽车还在飞奔,黑白镇在迷离的音乐里声嘶力竭。小时候,父亲在这全国有名的煤矿当工人,我从而也在黑白镇住过,那时的黑白镇虽没有如今的繁荣,却也没有如今的毛毛躁躁、喧嚣吵闹,确实像个世外桃源般安静而祥和。
 
  记得那个后来当了副省长的矿长,曾经写过一篇刊发在省报的散文,盛赞这份恬然。他把黑白镇比作一个养在深闺人未识的姑娘,情窦初开,在一弯明月下,对着二十里外的佛教名山沩山寄情怀想,而她身后十里外的羊牯寨成为其剪影的最佳背景。
 
  是经济的腾飞带走了那份宁静,还是人类身上的浮躁挣脱束缚得以渲泻?记忆中的黑白镇是距自己越来越远了,而我也活得越来越不像自己。这是进步还是倒退?我内心里惶惑不安。
 
  路过煤炭工业安全报刊社时,我习惯性地抬头向上望:我们办公的那层,传出了淡淡的灯光。是我出门时忘记关了吗?我心头一紧:前不久,报刊社开了一个节约水电的会议,分管办公的杜才展明确规定下班后不关电关水就要通报批评并处以罚款。我可不想触这个霉头!我三步并作两步,窜进电梯,按了楼层。火急火燎从电梯间出来,才发现,灯光并不来源我的办公室,而是来自美术编辑室。
 
  熊老一是个夜猫子,和很多杂志社的美术编辑一样,他不习惯于白天做版式,做设计,他嫌聒噪,人来人往打断他的思绪。他喜欢晚上做活,时常是通宵达旦,而奇怪的是,一到晚上做活时,他还要一边开着摇滚乐,有时声音还很大。
 
  为此,上下楼的其他部门的美编提出过意见,我也为此而专与他作过交流。但今天播放出的音乐很奇特,不大,甚至很小,像是压抑着的嚎叫,还有断断续续的呻吟。我拧了拧眉头:这家伙,在搞什么鬼把戏?我轻推一下门,未关紧,开了。
 
  一道白白的光映入我的眼帘,我看到了一台开着的电脑屏幕,接而一具白花花的身体出现在屏幕上,背对着我的两颗紧挨在一块的脑袋也挤进我的眼睛——我如同雷轰,立时怔住了。
 
  熊老一最早发现了我的到来。向来慢条斯理的他一时灵敏非常,嗖地一下站起,手忙脚乱地把电脑屏幕关了,脸色刷白地望着我,嗫嚅说:朋友介绍来一部西方的电影,艺术片很粗犷,我们,我们没有发生任何事情!
 
  艾美也站起来了,满面通红,怯怯地瞧我一眼,立即把头扭到一边去。我觉得喉咙被堵住了,有什么东西想吐却吐不出来,我的脑子里乱成了一窝粥:我怎么都没有想到,他们俩个居然在一块看黄色录像带!这样私密的事情,居然偏偏让我看到了!
 
  熊老一的面孔一片惨片,他语无伦次地表白:真是一部艺术电影,我们在欣赏。是的,艺术有点过分了。我们不该在办公室里观看。我们也是刚打开电脑,才看了一小部分。正在想是否还要继续看下去。我们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我狂乱的心终于平静下来,我想用平静的语气叙说,但发出来的还是一个怪怪的极其陌生的声音:我什么都没有看到!早点关灯回家休息吧!我转身就走,接而发现自己双腿打颤,一丝力气都没有。我挣扎着把自己关进电梯里,浑身就像抽了筋似的,一节节软下来,瘫倒在冰冷的钢板上。
 
  我恍惚着走出报刊社大门,不知走了多久才走到家门口。我心绪不宁地掏钥匙开门,却怎么也插不中匙孔。大约是被我不断撬门的声音吓坏了,里面传出警惕得发抖的问话:谁?谁在门外?我有气无力地答一句,门豁拉开了,穿着睡衣的郝炫石跳到了我的面前。
 
  她说: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家中来了窃贼!看我一脸陌生地望着她,她生疑了,用手捂捂我的额头,立时烫伤般跳将起来:哎哟,你中暑了吗?郝炫石的大声音吵醒了睡房的母亲,她问:是阿诚回来了?又醉酒了?我听到了窸窸窣窣的穿衣声,还有断续的咳嗽。如同被泼了盆凉水,我的恍惚飞走了,头脑清醒了。
 
  我慌忙回答说:妈,我没事,你莫要起来!爸的情况怎么样?母亲在咕隆着回答,我复听见解衣和掀动被子的声响。郝炫石压着嗓门说:你爸的病情没有加重,反而有所缓解;今天下午回来,还与我讲了两段古,口齿似乎也灵利一点了。
 
  我说:谢谢!她推我一把:我们之间还说什么谢,都是应该做的。笑靥如花!灯光下的她,似乎连雀斑也淡了许多。我忽而有拥抱她的冲动,但甫向她靠近,她的眉头一皱,鼻子抽动着往我的衬衣上一嗅,道:快去洗澡!你是从垃圾场回来的吧?我待要进一步行动,她像个兔子似的往后弹退两步,嘟起小嘴说:不要嘛!快去洗澡,快去快来,我在床上等你。
 
  她向我抛个媚眼,迈动莲步往房间走。我的嗓子一热,丹田中的一股气体往下冲去,那个男性部位就像吹气的皮球般胀大了,把裤子撑得高高的。我兴冲冲地扯开衬衣,边走边解长裤,快速冲进沐浴间,把水笼头开了。哗哗的水声应和着我的激动,使我浑身的皮肤都泛出了一股肉红。我顾不得擦净头发上的水珠,套上短裤就往卧室里跑。
 
  灯光关了。我正待开灯,郝炫石说:莫开!关门!短促的命令式语气。我依着办了,走近床来。薄薄的窗帘虽把月光挡在了外面,但我的眼睛适应了黑暗,看得如同白昼一样明亮了。
 
  郝炫石全身缩进一床蚕丝被里,只露出一颗头颅来;而她的身边,睡衣睡裤摆放得整整齐齐。莫非她——血压冲顶,胸膛急促地鼓动着,我都听得见自己怦怦怦的心跳了。郝炫石笑了,噗哧:看你猴急的!被子里伸出一只莲藕般洁白的手臂来,一把将我扯到床上。
 
  我掀开被子一角,立时见到了一团白花花。分明就是十月乡下那等待采摘的棉花哟,那圣洁的光,那轻柔的软,那饱满的果,还有羞涩而又期待的眼睛。我的身体立时再有了变化,坚硬得就像枪上的刺刀,一下弹得笔直。
 
  我饿狼一般扑下身子,向她的眼、她的眉、她的嘴唇吻去,她热烈地回应着我,两支胳膊藤一样绕住我的脖子,火热的身体在我身下蛇似地扭动起来。丹田里又是一把热火升腾,那是一团火球,夹着雷霆之势,迅雷不及掩耳,猛地冲上去。
 
  我浑身颤抖,那上膛的枪支就在这关键时刻走火了,子弹唿地射出,岩浆一下灌满了棉花地。她啊呀一声,愣住,藤似的胳膊松了,软耷耷落下来。我满面羞愧,从她的身上翻下来。
 
  窗外月光如水。窗帘上一地白银。而我的心里,一片荒芜:这是怎么了,第四次了,每次都是战幕刚启就缴械投降,提前举了白旗。应该不会这样啊,我偷偷地查过资料,像我们这种年纪的男女,每周两次以上的性生活是正常的,我们分居着,周末才能见面,还远远不够哩。久别胜新婚,应该是持久弥坚的,怎么会早泄呢?难道是我身体机能出现故障了?这让我有些害怕。
 
  郝炫石感觉到了,她轻轻地说:也许,你是太过于激动了。她坐起来,用早放在一旁的卫生纸擦拭着身体上的浆液。滋—滋,这声音分明就是知了不耐烦的躁叫。她重新躺下来,却没有靠近我。黑暗中,我看见她的眼睛在望着天花板发呆。良久,一声叹息。
 
  这样的夜晚真是漫长。客厅里石英针的滴嗒,很是响亮,仿佛在提醒我们:天明还早着哩!我想该找个话题来谈谈。
 
  问:你在学校的生活还好吧?
 
  答:好!
 
  问:和导师相处得还好吧?
 
  答:好!
 
  问:听说你的导师不久前离了婚?
 
  答:是!
 
  问:他为什么离婚?
 
  答:不知道。
 
  顿一顿,补充答:据说是他老婆生不了孩子。
 
  问:他的观念这么老化呀,看他年纪也不大,比我大不了几岁吧?
 
  答:有十多岁。
 
  问:他们结婚多少年了?
 
  答:不知道。
 
  问:他还会找一个吗?
 
  答:不知道。
 
  问:他会找什么样的?
 
  她这次没有回答,侧转一下身子,被子就裹紧了,给了我一个背影。我不敢再问了,也不敢动,甚至把呼吸也调小了,仿佛自己的一不小心,就会掀起翻天巨浪。我缩成一团,静静地看着她的侧影,标准的S线,也像那沩山傍晚时的侧影。我谨慎地盯着,不敢眨眼,一直到听见她轻轻的呼噜响起。
 
  我莫名地如释重负。眼睛发涩,眼皮灌了铅般往下压来。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在空气中飞起,先是平躺着稳稳地上升,只看见白云也压到了身子底下,接着,身子蜷缩,身体发生了变化,那手臂处居然长出了一对翅膀,手掌与脚掌也变成了蹄形。
 
  我的脖子向前伸去,嘴就长了,宽了,而眼镜居然变化成了一幅套住嘴鼻的罩笼。翅膀越张越大,盖过了身子的长度。我试着扇动翅膀,呼拉拉的风就像刀削似的从脸颊边刮过,而身子竟然向前挪动了一米余远,再扇动,风力愈大,滑行的距离愈大,向上的高度愈高。
 
  蓦地,就像一只大鹏鸟一样刺破了云宵,云朵们闪电般向身下坠去。啊哈,我真是一只搏击九天的大鸟呀!我的内心里充满着激动与自豪,几乎要大喊大叫。其时,我正在一个大湖的上空掠过。湖面光洁如镜,把天空里的倒影映得一清二楚。我低头看去,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哪里有大鸟的身影,只是一只长着翅膀的笨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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