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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农民的愤怒人生》--第29节 好了(二)

  下二的老婆骂我“屁话”时,也听到了组长四田骂几声“放屁”。她家还有百多块钱农业税没上缴,就问我:“真是去组长家退订猪款,那就先给我吧,我要凑钱交上缴款呢!”我说不行,你要我直接给你,组长也要骂你“放屁”。
 
  我毕竟刚新当农民不久,农村里的农民要缴纳什么税什么费还不大懂,只知道这些税和费统称人民币,往上面交去便叫上缴款。上面是指村里,村里要交到镇财税所去,所里要交到县里去,县里有个财政局的,省里有个财政厅的,据说一路往上缴,是不是要交到北京的财政部我就不知道了。
 
  下二抗农业税在千多号人的十二个组里是出了名的,全村有六户人家是钉子户,我组的下二是钢钉,那五户是铁钉,没钢钉硬,催粮收款的人去多几次,一吓二吓的,也就交上去了。
 
  唯下二软硬不怕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镇上干部召集派出所人组成联合执法队,加上村干部的协助,也没把他奈何。手扶拖拉机被扣了四次,次次扬言要用雷管炸了派出所,派处所人怕炸,第四次放了拖拉机,再也不去扣押第五次了,所长宁愿挨镇长的骂也不敢了,毕竟派出所人的直接上司还是县公安局,工资也是公安局发,扣了四次已经够协助镇政府的了。
 
  这些问题和严重性,下二的老婆是懂的,天天都在跟下二一哭二闹三上吊,还真上吊过一次,下二发现得及时,幸好自家有手扶拖拉机,拉去医院洗了肠洗了胃,活过来了,就再也不怕干部了,竟敢说“死都不怕还怕谁?”
 
  只是欠得太久了,年后肯定会有一次更大的联合执法行动,几十个干部来了,找不着下二,肯定会找她,她一个女人家,挡得了什么驾?本来卖鸡蛋鸭蛋偷偷摸摸是攒了八十七块六毛钱了的,离那百多块的上缴款只差少半,干部是讲道理的,差几十块以后补上,也会逃过一劫的。问题是逃不过去了,一分也交不出了,下二把她卖蛋的私房钱都偷走了,口头上的通知昨夜里四田下了,四田是组长,也算干部,昨夜当着她和下二的面明确宣布:“上面说了,再抗税抗费就抓人,派出所人会带来铐子的。”
 
  下二的老婆再次求我把她的订猪款退给她时,我手指了指组长,组长正朝我走过来,招了招手,让我去他家,她也要跟进去,被满妹拉住了。她们两个妇道人家在屋外似乎有说有笑,我莫名其妙,好象是满妹往下二的老婆手上塞钱了,塞了一大把的,听到一句:“不要这么多,我家农业税是一百五,那两百多块是小学建校款,好多人都在抗拒还没交呢!”
 
  因为有个窗户,我听得清清楚楚,还听清楚一句是满妹的:“哪天上面来收钱了,你就都给了,下二怕是有事去了。”
 
  我是很少串门的,主要是农村这种串门的习气短时间内沾染不上,简直是一退伍回来就忙于我的养猪事业去了。单家独院的,爸那人不人鬼不鬼的胡说总有人信,别人串我家门的多,要串别人的,借个什么农具,说什么家长里短,都是娘在外社交。今夜是真正的串门,来到组长家串门。
 
  正月里女友带林山市化肥厂的小军小姐来作客,家里没床铺,我是来组长家借宿的,虽也与组长两公婆说了些话,都是问我的多,我答的少。话题都是部队上的事,问到立功受表扬家里收到了喜报,我说那没用,问到学会开坦克的技术时,我抢答那更没有用,问有什么打算,我沉默很久才答:“先养好猪。”“以后呢?”我应该叫婶了的满妹再问,我答:“婶呀,以后可能是个养猪的专业户吧!”四田我是经常叫他叔的,叔当时劝了我一句:“不要悲观,慢慢来,有头有脑的人不愁没路走!”
 
  现在明明是招手叫我进屋的,进去了,主人却不见了,叫了两声叔没应声。他应该知道我找他是有事的,或者说他向我招手说明他找我有事的。我又叫一声“叔——”。或许不是我真正的叔,我叫起来不是有股亲热的劲,叔听起来也不舒服吧,楼上竟然发出巨大的声音:“死老女人,赶紧回来把狗套牢。”
 
  我以为是在骂我呢,把我当狗了,我好大的气,正要转身出门,几只胖胖的小狗崽,脖上系着铃铛,一路响着跟在后面。突然,一只长毛但没尾巴的大狗不知从哪儿窜了出来,先是龇牙咧嘴地怒吼二声“汪汪”,我才恍然大悟已处于危险之中了,才跑几步,身子往后一闪,差点仰头倒地,是长毛狗死死地咬住了下面的裤管。满妹婶跑了过来,没当一回事地随便骂一句“汪子汪子,你咬死呀!”长毛狗就松开了牙齿,裤管上有几个洞。
 
  我被满妹婶客气地招呼坐下来,问叔呢,婶答非所问,要仔细看我的脚,我说脚没伤着。婶就开始没完没了代替她的狗向我道歉:“这死狗平时不咬人的,它是在捉老鼠,多管闲事,你把老鼠喊跑了,它就要报复你了,我家老鼠多,也好,不要我喂饭,天天吃肉,咬人不咬肉的,只咬烂裤,狗眼看人低,把你也看低了……”
 
  楼上咳嗽一声,明显听到是一口臭痰咚的一声用力吐在木板上,咚声过后是一句自言自语:“死老女人,大前年这狗生第一胎时,咬伤得宝明明是脚趾头,还赔了三十元疫苗钱和一只鸡补人家身子的,狂犬病潜伏期五六十年的,人家病情发作了,还有赔不完的钱。”咳一阵,火柴又划了起来,吧嗒一声,一支烟又点燃了,火柴棍儿丢在木板上,又咚的一声。
 
  我抬头望,楼是木板的,喊一声叔,没应声,又喊一声,还是没应。满妹婶仰着头又在说她的理由了:“你老东西被烟薰死算了,得宝六十多岁的人了,他能活百岁?再有病也是老死病了,还怪得上我家的汪子狗?臭嘴那么多的!”
 
  我不是来听他们拌嘴的,我是来退猪订金的,原本很简单的事,把钱交到组长手上,打声招呼,叫一声叔,他就明白了。他是知道我家的母猪没有与那德国佬交配成功的。
 
  很简单的事,碰上下二的老婆和咬我的狗就变复杂了。我娘见我好久不回家,就小跑着过来,口里叫喊我的乳名满牙子,我知道是叫我吃晚饭了,马上掏出一沓钱塞到婶手上,说一句:“帮我给叔,退掉给人,我家母猪不下崽的。”
 
  婶接了钱,数了数,手指头醮口水数,塞进裤头上的口袋,冲我一笑,“你先回去,我有话跟你娘说。”
 
  楼上有脚步声,静了后,又是自言自语:“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哪有你屁话说的又是福又是祸的?是人要说人话,是鬼才说鬼话!”婶仰头望楼板,刚骂完,见了我娘,拉了进屋,推我出门。
 
  我一路上直犯嘀咕,是不是这两个老东西与我家两个老东西常串门,便近墨者黑了呢?究竟是谁先墨,谁又后黑?
 
  回家的路上完全漆黑了,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我想起了我死去的“前妈”!今年我是该给她第一次上个坟了。肚子饿得厉害,双腿格外沉重。谁家在辣椒炒腊豆腐,我食欲大增,路上边走边撒尿回家。桌上没有用什么东西罩着的两个菜碗边正站着一只猫,猫儿一听脚步声,加上我推门的吱呀声,飞快地跳下去很快逃跑不见了。
 
  我自我安慰,猫是吃荤的,不吃素的,桌上一个碗是萝卜干,另一个碗还是萝卜,叫水煮萝卜丁,猫只是闻过,或吻过,嘴巴没动过,吃了不会有卫生问题。提碗拿筷,盛满一碗饭,狼吞虎咽地,快吃完,娘回来了,高兴得很,满面笑容,坐在桌子对面望着我的吃相。
 
  许久,忍不住告诉我,我有喜了,是女友肚子给我带来的,肚子里怀上了,组长家的电话就是她打来的,婶娘亲耳听到她在电话里说好多天了该来月经的一直没来,喜欢吃酸的,还呕吐了,总是想睡,没有精神,还要在娘家休息几天就到我家来。
 
  我听完娘的叙说,大张开口,停止嚼饭,娘是知道我在那个问题上采取了措施的,继续把电话内容讲下去:“婶娘还说了,你女友在问,她让你带了套,算是避了孕,只是她没吃药避,是不是你做了手脚,把套子扯了,有意让她怀上的……”
 
  老实说,我很吃惊,丝毫没有要做上父亲了的高兴劲儿,说了句:“这是不可能的。”娘说:“难道……”没说完整,我知道娘要说的是:难道女友花心走野了,背着我干了偷人养汉的丑事!
 
  我心烦意乱,饭也不吃了,上床而去,却久久没有合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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