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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农民的愤怒人生》--第26节 给猪相亲(一)

  这顿饭下二坚持要喝酒,我倒不是心痛几个酒钱,而是时间。
 
  我很有时间观念了,我头脑憋得紧,昨天和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值得我尽快用笔记录下来了,我记性不好,怕忘了。看到和听到的越想越不是滋味,越不是滋味越要去想,就象《西厢记》戏文里那个张生,说不相思,学会相思,便害相思一样。
 
  我不想喝酒,下二说他喝得半醉半醒开起拖拉机来又安全又有劲,不喝反而说不定开不好机,会出事,我说你喝吧,喝光这一瓶,反正今天的任务你要好好完成。我坐到饭店对面的一棵樟树下,要是热天,树下中午时分肯定是人纳凉的好地方,但时值冬天,显得很冷清,只有一只狗卧在树下的,我走过去,它走开了,我斜靠树干,闭目养神,脑海似波涛一样翻腾。
 
  几天前,女友知道我家母猪配种了,不愿看到屁股下吊着两粒芒果状睾丸的公猪,不愿看到动物那不知羞耻的光天化日交配场面,便说要回家去几天,我当然由着她。我们虽然早做了属于人的那种事情,但还没有登记结婚,她还属于姑娘那类,猪的交配容易使乡下男人产生丰富的联想,任何黄色下流话被她听到了都是对她的伤害。
 
  那天早晨爸并没咳嗽,她也要给爸捶背,对我说又问出了一个故事,要我用笔记下来,还给我布置家庭作业,把先天夜里写的东西接着写下去。养猪和写文章本来是十八杆子打不着边的两回事,她牵强附会用在口头上,我就是个新时期的优秀农民了,猪养得好文章也写得好。我当时与女友争吵了,我说至少半年内不会动笔的,养猪是我的主要任务,我要一心一意扑在养猪事情上,我说的是现实也是要气气她,因为她太逼我了。
 
  我早就坏了神经,想写又不想写,想不养好猪又不得不养好猪,想不去写爸爸什么故事,偏偏又有关于爸爸的新故事一个接一个地涌进脑海里。我怎么还具备这样一种难能可贵的素养呢?迷迷糊糊地打了个盹,似乎小时候的经验又灵验了——
 
  早在年少的十二岁,我是捡到过一支金星牌钢笔的,放学回家的路上,一个人吃完西瓜上单车时裤袋里掉支钢笔,被后轮轧过去,我想肯定轧坏了,没去捡。偏又是穿着破凉鞋的,偏踩在西瓜皮上,滑得摔了一跤,摔得太巧,扒在地上,前面几寸就是钢笔,顺手捡了起来。笔筒是坏了,拉不开,丢了,笔筒却自然脱落,再捡起来,看看笔尖,完好无损,手上划波浪线,能划出一条条的墨水波浪线。我就喜不自禁了!想拥有一支钢笔是我半个学期以来的梦想呀。
 
  老师开学就打了招呼,小学四年级了,要用钢笔了,可我只有圆珠笔,圆珠笔坏了,还用那小木头状的铅笔。老师问我读的什么书,连一支钢笔也没有,我说什么笔都是写字,非要用钢笔吗,老师笑我地上有的是鸡毛,捡起来写毛笔字吧。我知道毛笔字最难写,是毛扎在一起吸着墨写大字用的。还没用过钢笔,哪里会用毛笔,老师的话是最大的讽刺,我一生气罢了作文课,欠了三篇家庭作文。
 
  那天拾到钢笔,我一天一口气补上一篇,补三天就是三篇,规定的不少于五百字,我篇篇超过八百字。我想:如果我早就拥有一支钢笔,我又何止被语文老师表扬一次,至少两次的。一联想起来,我的思想异常敏锐,活跃、丰富,似乎又拾到了一支好钢笔,一发不可收拾地能写出好多好多的东西——当然主人公已经不是爸爸一个人了,还有我家的母猪。
 
  下二吃喝完毕,喊叫一声,走吧,上车,直达刘三庙“请”德国佬去你家交配,我瞪他一眼,跟在他屁股后面。
 
  那头德国良种公猪真神了,一听到手扶拖拉机咚咚咚地响声,就暴躁不安了,口吐白沫,专门饲养它的兽医连忙打开铁门,也命令下二赶快打开拖拉机后门,良种德国佬前腿一跃而起,后腿一蹬,跳了上去,四平八稳地站着一动不动,也不再暴躁不安了。
 
  下二踢它一脚,关上门,口里一句:“都说蠢猪,这德国佬就聪明嘛,这么熟练地自己上了手扶拖拉机,晓得是拉它去干一场好事的,是人,我也要他给个红包的。”兽医接过话题,不是戏谑的言辞:“它在德国是坐小车享受的,还一次收一千马克的服务费,今天谁给红包?”兽医先看一眼下二,又望一望我。很显然,兽医说的是一本正经,没怎么理会下二说的帮助了猪寻欢作乐也讨要红包的意思。
 
  我爸说了它的身价,比我乡下农家的土公猪收费贵很多倍,便直说五十,兽医说加十块,猪肉涨价了。我不跟他讨价还价,权当给个红包促成我家母猪好事的人作为感谢费,点头同意了。
 
  手扶拖拉机出了刘三庙兽医站的大门,拐上一条泥巴路,十几分钟后叉路口左拐便上了高速公路连接线,这条线与通往我家的马路连在一起的,今天正式通车了,没有封闭,没有限速,拖拉机、单车、行人,都可以走的,但一定要靠边,靠右边,毕竟它的主车道是允许达到六十时速的,拖拉机达不到。兽医坐在下二左侧,我坐在下二右侧,一上了水泥路面,正在闭目养神的德国佬睁开眼睛,开始躁动不安起来,嘴巴顶了顶下二的肩膀,兽医冲它吼一声,它吼了更大一声,口里白沫飞溅。
 
  兽医起身上了车箱,拍打它的耳朵,猪头就偏向右边的我,嘴巴盖章一样在我白衬衣上盖了几个猪嘴巴印,我想发火,兽医示意我也站到车箱里来,说不怕的,不会咬人的。我哪里不知道家养的猪是真正的纸老虎,再凶神恶煞的样也是不必怕的,遂上了车箱,与兽医把它夹在中间。它的四条腿似乎变老实了些,但头却抬高了,上下颌骨向空气中碰撞出更加飞溅的白色泡沫。“现在就骚情了,发灾的!”下二因脸上溅了白沫,手抹了一把,忍不住骂一声。但猪是听不懂的,不怕骂的,依旧它行它素。
 
  德国佬越是给我和兽医带来卫生上的麻烦,我就越心驰神往了,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吊在猪屁股后面的睾丸。那芒果状的两粒睾丸是产生猪精液的,与猪阴茎连通的,阴茎的插入和抽送,便射出猪的精液,那么,我家的母猪就怀上大孕了,一窝生下来十多二十只小猪,不待长大,长那么二三十斤重,就等于五六百斤肉钱,两三千块钱呀,相当于我当兵几年退伍时的全部俸禄。
 
  我实在没有想到,我的并不太老的爸会用一种古老的迎亲方式迎接一头公猪,或者说迎接这头公猪。高高的四方桌上铺了两张红纸,纸上是一碗米一碗谷。四个大大的红薯压住方桌四角的红纸,米碗里插九根香炬,谷碗里插长长的蜡烛,香炬有焰无火,蜡烛有火有焰,火光熊熊,似乎照耀着我家的日子将会从今以后走向光明甚至辉煌!
 
  当下二驾着手扶拖拉机径直开往母猪的圈舍被爸阻拦时,当手扶拖拉机倒退十几米往右转弯来到我家门口的禾坪时,当德国良种公猪在手扶拖拉机一熄火还不待打开车门就自己跳下地时,爸用一根香炬点燃的鞭炮从炸响开始恰巧炸响完毕。禾坪马上聚集了一堆男女老少,围观的仅仅是一头猪,一头德国良种公猪,指指点点它牛高马大的,是能干大事的家伙。甚至还有个刚刚结婚的后生伸开手掌丈量了一下猪屁股后面的睾丸,脚踢了一下已经从腹部露出了大半截又圆又粗的粉红色亮鞭。
 
  挨踢的德国佬似乎并不觉得痛,哼叽哼叽的嗅了嗅后生的气味,马上走开了,又哼叽哼叽的嗅了两个,都是男的,也马上走开了。下二的老婆端碗饭边走边吃,见了猪是笑的,见了下二却骂开了:“你个酒鬼没醉死抬回来,还开得拖拉机回来?”
 
  还在开旧手扶拖拉机时,下二是有过几次喝醉酒被人抬着回来,拖拉机放在外面,一次被人偷放了柴油,一次被人刮破一个轮胎。刮破轮胎那次,损失惨重,内外胎加起五百多,打发老婆回娘家借钱买胎,丈人老子钱是愿意借给他,还送来给他,钱在手里捏着,下二刚要伸手去接,捏钱的拳头变成了把掌,给了下二一个响亮的耳光。再拾起一把拾元的纸币,硬要下二答应一个条件,喝酒是可以的,但不能喝醉,尤其开车前不能喝醉,答应了可以不还钱,答应不了,钱就不借。
 
  下二在岳父面前口头检讨了,还自己给自己一边脸上一巴掌,一巴掌等于二百五,是世上最好的生意买卖,从此遵守那条不成文的口头协议,新拖拉机买回来还没醉过一回。没想到这次去拉德国佬公猪,居然半天工夫不回来,又是喝酒误了时间。下二老婆骂的开始,公猪就向着她走来了,哼叽哼叽的从脚嗅到了腰,还绕半个圈嗅屁股,在大腿处嗅了很久,好多人就笑了,几个上了年纪的奶奶们也走开了,另外几个少妇还在嬉闹着对下二的老婆说些不堪入耳的下流话。
 
  当我爸端来一盆用大米、青菜叶子和两个鲢鱼头煮的粥喂德国佬时,兽医吩咐要添加半斤盐,说得更加黄色下流了:“女人都走开去,新郎官吃饱喝足要干活了……”下二已经把老婆训了回去,他没喝醉酒,训得理直气壮,老婆不在场,下二什么黄色下流话也敢说了:“你是医生,你说说人为什么毛病多?”
 
  兽医说:“真是毛病还好,是小问题,可以医治的。怕的是大病,医治不了,无药可施,那是头脑里的思想在作怪。好多坏蛋患的就是这种思想病,贪钱贪色贪权的还有杀人放火贩毒抢劫的。再说吧,猪没思想好,不见那东西不来事。人会瞎想,想出来事那味控制不了,手脚并用,时间一长,病就上身,这病你以前患过的,娶了老婆才治好,以后千万要注意眼睛不要东看西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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