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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夭折》--第10节 叫花子照火(四)

  我今天是体味到人与人的差别了,人家吃什么我们吃什么,简直是天壤之别嘛!奶奶的,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来打地洞。我是服了命运安排,天生劳累奔波的命,哪像他一样来得容易?我劝说:人比人,气死人!少些比较,心也平气也和!肖成明叹息说:也只能这样安慰自己了。
 
  可讲实话,这社会,没有钱英雄气短啊。我只能陪着叹气,说:在事业单位上班,就这么几个工资,饿不死,撑不死,平平庸庸一辈子!肖成明断然否决说:不能这样自甘平庸,自甘贫穷,我们得想想办法!我忙着整理办公桌上的文件,旁斜他一眼:能有什么办法?自己去经商,要有雄厚的资本才行。
 
  单说做个体书商吧,石显石他们那种白手起家的黄金时代过去了,那时冲一把就行了,但如今不行,没有几十百来万投进去,水都不会响动一下。给人家民营书商做打工仔,每月多几百块钱,但操劳得多,没日没夜的,还没有好的社会地位,被人瞧不起。
 
  单特立不就是因为这而跑到我们杂志社来吗?肖成明又骂了一句奶奶的,懊恼地说:你说,人就这样熊一辈子?我们读那么多的书,高文凭高学历,也只能混口饭吃,身无余钱,居无定所。再比较跟着他来蹭饭的民生印刷厂厂长史保利,没有上过一天学,就是在社会上混,居然也混得有了三四百万的资产。你说,我们惭愧不?
 
  我拆一包烟扔给他,劝说道:人和人的活法不同,想法也有差异。有些人只活在钱眼里,所以他可能得到不菲的财富但同时失去受教育享受文化生活的机会;但对一个爱好文学的人来说,他可能宁肯生活得贫穷一点,但精神上丰裕而充实,也就够了。
 
  肖成明哂一口:现在什么时代了?真还有坚守纯文学创作的门徒?无利,谁给你出书?你的书卖给谁看?傻呀,抱着文化人的招牌当饭吃,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事情了。现在都在娱乐,追求文化快餐,创作早已经不是贵族化的事情,而是大众娱乐的一个工具了。我无语。肖成明见话不投机,也不再多说,走出门。临走时,他再从那条烟里倒出一包来塞进自己口袋,笑道:你反正不抽,资源浪费!
 
  我心中百味杂陈。肖成明讲的都是实言,文学写作确实陷入了一种无所作为的困境。前不久,我参加一个市里的诗人聚会。一个开创了我省新乡土诗派创作风气的诗人梁栋就说:前几年我们还在骂谁谁谁的诗歌浅薄得如白开水或者故弄玄虚鬼都看不懂,扫一眼即当上毛厕的手纸扔掉,但现在看,连议论都没有了!诗歌堕落到如此地步,怪谁呢?社会进步了,经济发达了,文化升级了,但最基本的文化底蕴也石沉入海、被人无情抛弃了。
 
  往大理上说,这是不与时俱进的结果,诗歌要被社会淘汰;往小理上说,这是诗歌的诗的本性在衰退了,而歌的特性在弘扬,群众需要娱乐、需求轻松,我们没有权力去拒绝,只能随波逐流。
 
  长歌当哭,诗歌已死,诗人已死!当时群情激扬,不少人说他过于偏激,梅运佳甚至当场就冲上去反驳了一通,但我是颇为震动的。仿佛,一场梦终于醒来,发现自己孤零零处在荒芜上,茫然四顾而无所适从。
 
  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的文学热潮席卷中国大地,十来岁年纪的我们在求学当中饱受辐射,亦步亦趋中不可救药地爱上它,终于把自己变为了其囚徒。年轻的梦想,在后来的图书出版和一纸作家头衔的笼罩下,似乎成了现实;所谓理想,却被折磨成一条幻影。
 
  于是,亦实亦虚中,就听到了自己沉重的喘息。光晕散去,激情消退,只有现实的绳索勒住脖子,叫人面红耳赤地尴尬。我已经无法逃避,还能走向哪里呢?这是近一年来,我思考得最多的问题,但是,至今没有答案。
 
  史铁生在他的《好运设计》中说:一个只想(只想!)使过程精彩的人是无法被剥夺的,因为死神也无法将一个精彩的过程变成不精彩的过程,因为坏运也无法阻挡你去创造一个精彩的过程,相反你可以把死亡也变成一个精彩的过程,相反坏运更利于你去创造精彩的过程。
 
  这种豁达与通明,对于血气方刚的我来说,只有泰山仰止的羡慕与钦佩却无法付诸实践去做到。年轻是追逐的代名词,只有美丽过程而没有美丽结果的事情,总是叫人沮丧的。创作如此,工作亦如此。
 
  因而,我愿意坚守,尤其是心灵的纯洁、为人的纯粹、做事的纯净,是我坚守的道德底线,但我并不拒绝进取,渴盼成功,渴望飞跃,渴求突破,是我进取的直接动力。人生的道路上,我还是一朵向阳花,怀抱着理想在成长,我希望着雨露的浇灌、阳光的抚慰以及风霜的洗炼。这种要求,是不是太高呢?
 
  整个下午,我就被这样的思索折磨得精疲力竭,其他什么事情也未能做成。待到轩耀的电话打来时,我才意识到时间已到下班。看看外间的办公室,王生辉和董梅早把灯熄了。轩耀电话中急急地说:你快到小翠鸟酒家来啊。
 
  我一愣:什么事?轩耀不太高兴地说:你都忘记了--我不是告诉你,我搬新家了,不想大办,就只想接几个好友聚一下吗?我一拍脑袋,哎呀--轩耀说:怪不得董梅说你今天肯定在酝酿一件大事,要我们不打扰,把所有找你的人全挡在办公室外了。经他提醒,我才想到下午竟清净得没有一个电话打进来,看电话机时,原来话线都扯掉了,肯定也是董梅这小妮子做的手脚,我唯有苦笑。
 
  轩耀还欲调侃几句,我猛记起艾美的拜托,问:梅主编在你处不?轩耀笑了:人家早跑到他岳母娘家去接受教育了。如果艾美只是拜托了你,那他就惨了,他岳母娘本就对他不甚满意。当然,你也会吃不了兜着走。
 
  我惭愧,但心头的石头落了地,心情就好转了一半,忙说:你们先开始喝酒,不要再等我,我马上跑来!收了线,我立即关了办公室门往楼下跑,居然忘记了这办公楼有电梯,而且正空着。蹬蹬蹬,楼板脆响,回音不断,整栋楼房都在颤动着摇摆。我却顾不上了,一步两个台阶,双脚点着板梯,青蛙般跳跃俯冲。
 
  刚跑到大门口,门卫兼收发的老李就冲出来拦住我:钟主任,我有个事要向你汇报。我只能刹住脚步,喘声问:何事?老李说:你们杂志社的包裹特别多,都是网上购物。我的大脑短路了,不明所以,看着他。
 
  老李慢条斯理地说:司社长看到了那些琳琅满目的产品,要我转告你,你们杂志社的年轻人整天泡在网上,正事不干,这种风气不好。我心里恨恨地骂一句:我操!看来又有人打小报告了。生活在一个大院子里,这种事情总是难免。但我实在没法掩饰自己的不高兴,说:为什么不给梅主编讲?
 
  老李憨憨地笑:司社长交待要告诉你,没讲告诉梅主编。他接而吞吞吐吐地补充说:梅主编网上购物,也不少。我一惊,无言以对。老李意味深长地看我一眼:你这办公室主任,当起来也挺不容易的!我支吾着致谢,想起轩耀的催促,只得匆匆告辞。
 
  但这横空突来的一出,让我跑去小翠鸟酒家的兴致淡了许多,仿佛精力也一下不济了,跑出百来米就腿酸脚软,只能缓下来,改成碎步走。杂志社员工上班时间网上购物我早有耳闻,并偶有所见,也给梅运佳汇报过,但他没有明确表达意见,我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但事情发展到让总社社长司凡库关注并特意交待,我不能不引起重视,不得不处理了。但事情牵涉到梅运佳,是否应先向斯文报告呢?我一时颇费踌躇。就我的了解,斯文对《工人先锋》杂志社其实是并不上心的,当初也并不支持办这么一份走市场的杂志,他更倾向于依仗现有渠道做一份职教类杂志。
 
  但煤炭工业安全厅的领导作了指示,一定要办,胳膊拗不过大腿,他也只能投了赞成票,并推荐了梅运佳担当执行主编一职。但他并没有把很多的精力投身于这份新杂志的筹划,他更关注的是自己掌管了十多年的发行部的工作,认为是全社工作的重中之重,只有全社的发行稳定甚至上扬了,才能维持全社的正常运转。虽然因此梅运佳实际掌控了《工人先锋》杂志社,但梅运佳并不领情,有时还有点怨言。我把此事报告给斯文,是否会挑起两人的予盾呢?
 
  小翠鸟酒家距离报刊社也并不远。我走到时,他们才动筷箸。我打量一下,受邀前来的杂志社人员,除了我,其他皆是楚大毕业生。我甫一进入,便被艾社记叫住了:迟到者,罚酒三杯,再把前面我们喝了的补上!
 
  我忙告饶:中午就已酒醉,至今未醒,才导致忘了这桩大事啊,惭愧惭愧!艾社记不依,说:仿佛就只有你一个是一天喝两顿似的,哪一个不是中午醉了晚上继续啊?以前叫行侠江湖,大块吃肉大口喝酒;如今叫挑战宴席,餐餐喝酒每日陪客。
 
  做杂志的,搞文化产业的,就是在吃喝陪唱!少找借口,别当孙子!来,喝干!我无法,只能一口气干了面前的两小杯。热辣辣的酒水,在胃里产生了反应,往上涌。苟孝嚷:还差一杯!我有点为难,望向轩耀,轩耀忙把头扭向一边去。
 
  艾社记说:不管是什么理由,迟到者要罚酒,黑白镇的老规矩了;喝三杯也不是刁难你的事。我说:我先喘口气,吃点菜,让胃好受点。董梅已经把筷子递到我的手中,我刚伸出去夹菜,但被苟孝拦住了。
 
  他说:罚酒都没有喝完,哪有先吃菜的道理?卜春吉看不过去了,打抱不平:没有这个规矩吧?让他吃点菜有什么不可?全柳元笑了:小卜蛮爱护钟主任的噢!我听她的话里有话,极不爽,心一横,即把那第三杯酒喝了。
 
  艾社记举起大拇指,轩耀也拍掌叫好:还是钟主任爽快!卜春吉气鼓鼓地看我一眼,举起面前一杯酒来,说:小师妹初来乍到,还要各位师兄师姐提携爱护,我敬大家一杯!说着,就要与大家碰杯。
 
  全柳元又叫停:要敬,就每人敬一杯,哪能一杯酒敬这么多人?显得心不诚嘛!茍孝连连点头:就是就是,要轮奸不要群奸!卜春吉剜两人一眼,不服气地说:一个个敬也行,但其他人也得效我,分别敬师兄师姐,都得一口干!安静忙说:你别拖我们下水,要喝自己喝!卜春吉不悦地说:你又不是没有酒量,怕什么?大不了一醉。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今霄有酒今霄醉,还管些什么!
 
  轩耀打圆场,说:只咱们楚大的几个参与,冷落了钟主任可不行。要不,我们每人说个谜语,上一个人说谜下一个人答,三秒之内未能答对就罚酒一杯。如何?艾社记叫好,苟孝和熊老一也说不错,提议就通过了。卜春吉只能悻悻地坐下。
 
  艾社记说:我在诸位中年纪最大,就从我开始吧。我出个谜语:山羊给老鹰打电话,打一成语。坐他右侧的轩耀马上答:阳奉阴违。我出一谜语:千年松树,五月芭蕉,打一成语。苟孝哈哈笑:这个我晓得,粗枝大叶。
 
  我看大家出谜语太一本正经,没点味道。我出一个色点的--背靠背做爱,请钟主任也打一成语。我敲了他一个爆粟子,笑骂道:你这家伙就是爱搞怪--悲欢离合,对不对?苟孝作揖道:钟主任确实是腹有诗书。还请您也出个带点色的谜语哟!
 
  我偏不理他,说:九千九百九十九,打一四字成语。全柳元忙答:万无一失!接而往下出了一题--有一位女士离婚数次,也要求打四字成语一个。她右侧的卜春吉皱了皱眉,安静轻声提示一下:老公--前功尽弃!
 
  全柳元不干了,说:不能作弊。作弊要喝酒!卜春吉怒她一眼,二话不说,把杯中酒喝得精光。她给安静出的谜语是:两地分居。安静的脸涨得通红,小声说:你真要死--鞭长莫及!她出给董梅的谜语是:男女上厕所。
 
  董梅答大同小异,给熊老一出题:一枝红杏出墙来。熊老一在苟孝点到三时终于答出了对外开放四字。他正待出题,艾社记拦住了,说:确实如苟孝所言,如果继续这样说下去,纯粹的文字游戏,没有点意思。
 
  我看改一下规矩:古有击鼓传花,今有答谜传酒。我讲谜语,大家答,谜讲完,酒杯传到谁手中谁就作答,答不出来者自喝杯中酒,而答出来了则下首一人喝酒。这是个新奇的玩法,大家都有些好奇,马上就定下了。
 
  艾社记讲的第一个谜面是:一男一女脱光了衣服面对面站着。我稍不留神,酒杯落到了我手中。苟孝嬉嬉乐,我则从容答: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讲完,把酒杯递给了苟孝。苟孝苦着脸,不得不把酒喝了。
 
  艾社记又讲第二个谜面:女人的文胸,打一传统菜名。酒杯停在熊老一手上,他抓耳挠腮也没有想出来,只能自己把酒喝了。艾社记再讲第三个谜语:女人与第一个跟她发生关系的男人结婚……如此讲了十来个谜语,一瓶白酒就空了底。卜春吉连续中招,偏又没能解出谜底,就明显喝高了,舌头打卷,讲话不利索。轩耀还待开酒,我制止住了。艾社记也赞成点到为止,宴席就散了。
 
  我和安静、董梅扶着卜春吉往租住地走。杂志社为了解除员工的后顾之忧,租了一个院子,在黑白镇暂时还未购房的员工,除了我,每人分得一间,当作卧室。并还专聘请了一位就住在附近的阿姨,给大家做饭打扫卫生。
 
  这个建议是梅运佳提出来的,当时还在报刊社里引起一阵哗然,说杂志未办先就学会铺张浪费了,责骂声一片,但事实上这个举措在员工的稳定与吸引人才上充当了重要筹码。现有的员工,不少就是冲着这个单间来的--黑白镇近几年的房价飞涨,有房即是有幸福已经成为不少年轻人的信念,尤其是这次在楚大招聘中,应者云集的最大理由居然就是这么一个单间由社里出资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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