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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夭折》--第9节 叫花子照火(三)

  酒过三巡,艾美就讲到正题了。她再敬宋楷由一杯酒,说:小妹的杂志《丑小鸭》现在营销压力大,尤其是广告量特小,还想请您赏口饭吃呀!宋楷由哈哈笑:你不开口我也想帮你们杂志拉广告啊,总不能任这么一份在我省历史上办得最久远的儿童文学刊难以维继呀,我们都是文化人,都是读《丑小鸭》长大的,都对她有感情嘛!何况,是艾美你在主持杂志,不管从哪方面说,都得为你吆喝支持。你放心,你的事包在我身上!说着,大手拍了拍她那露出旗袍的浑圆臂膀。
 
  艾美很高兴,又把两人的酒杯斟满,道:有你大哥这句话,小妹总算心头一块石头落地了。大哥,我再敬你!宋楷由面上呈现酱色,忙推辞:酒就到此为止吧,喝多了失态不好。艾美倒不依不饶了,说:酒量即肚量,我相信宋大哥有海量之容。岂有不喝我这杯酒之理?她忽而记起了什么,恍然大悟地笑道:我知道,宋大哥是需要酒桌上有些娱乐的。我们来喝个交杯酒,可否?作势要去挽他的手臂,宋楷由笑:哈,我可不敢!你就要与梅运佳举办婚礼了,怕你家梅主编吃醋哟!艾美嗔怪地说:宋大哥真是消息灵通,居然于我们的私事也摸得一清二楚,真是眼观四路耳听八方,太有交际天份了!
 
  筷子一松,夹着的鱼尾叭地掉到地上,油星溅到我的裤管上,我急喇喇站起,抖动着腿脚,而不料一根鱼刺卡住了我的喉咙,我觉得喉管一紧,憋不过气来,辣辣的一股东西从胸腔往食道上涌,我的脸上顿时火烫一般。
 
  宋楷由拍打着我的后背,也还是没能让我把鱼刺咳出来。我乘机捂住嘴鼻,碎步跑出包厢窜到卫生间。一口冷水灌进口,我仰起脖咕隆着往下吞。水流嗵地一下冲进去,我立感到喉管那刺松动了,腥腥的血味弥漫开,我噗地一下,将水吐进洗手盆里。定睛看,那刺竟然有两寸来长、绣衣针般粗硬,尖端见红!我再含一口清水,血腥味慢慢淡了,但腮帮子隐隐作痛,仿佛有人在拧着我的耳跟。
 
  我抬头看整衣镜前的自己:鼓囊囊的脸皮有些苍白,几粒红通通的青春痘似乎就要迸裂,眼睛浮肿,眼圈泛红,眼皮松软地搭拉着,像盖了场皱巴巴的烤火被。我的鼻腔蓦地发酸,忙借着把口中之水吐出的机会,狠狠地甩了把鼻涕。
 
  老实说,虽然与艾美打过几次交道,但所知甚少,只是稍微欣赏其美妙的身材而已,却不敢有非份之想的。但今天一见很是不同,倒不是她的美丽增添了多少,而是她的所作所为让我有些措手不及,仿佛一件摆放在高处的花瓶突然之间打碎了。
 
  我吃惊于艾美的大胆,更吃惊于她即将结婚的消息——虽然,我早看出她与梅运佳的关系非同寻常,也猜想过他们可能会有一天谈婚论嫁,但其来势之快还是出乎我的意外。我清楚梅运佳的婚姻生活,他的前妻是其班花,据说追求者甚众,梅运佳只是其中最为普通的一个,她曾对其爱情攻势不屑一顾,但两次恋爱的失败让她的高傲烟消云散,终于还是在他四年的苦苦守候及为她写的六本诗集的感动下,毕业即嫁给了他。
 
  起初,他们的夫妻生活是和谐的,她分到审计厅办公室当文秘,而他到了煤炭工业报刊社当记者,虽然工资不高,但两人甜甜蜜蜜,为人树为楷模,尤其是他们的爱情结晶——儿子出生以后,生活中的笑声更多了起来。婚姻的转折是在七年之后,经济日益阔绰,攀比之风弥漫开来,所谓七年之痒吧,他们首先是争执,然后争吵,摔打家俱,三年后就终于一拍即散了。
 
  那女子也是个泼辣货,离婚之日即把他当年写给她的情诗与情书贴满了煤炭工业报刊社的走廊,蔚为壮观,羞得梅运佳七天不敢进出入大门,成为当年报刊社的一件最具轰动性的大事。
 
  艾美就是那时事件的目睹者之一,她刚从大学毕业分配到报刊社来,但没有做满一年,即调到了省作协《丑小鸭》杂志社当编辑部副主任,两年之后,在她那要职上担任领导的母亲的强烈干预下,她就当上了杂志社的主编。
 
  他们是何时开始相恋相爱的,我并不知晓,只是在《煤炭工业安全报》跟着当采编部主任的梅运佳东奔西走时,发现他总喜欢邀请上她,便多少有了些猜想。孰料,果然是真的了。婚姻是座桥梁,一头是结婚,另一头是离婚,男女只是桥上走动的过客。这是我在煤炭工业报刊观察两年之后所做的总结。
 
  我再走回包厢时,艾美与宋楷由两人谈得甚欢。艾美说了一个段子:
 
  什么是现代美女?三围魔鬼化,收入白领化,家务甩手化,快乐日常化,爱情持久化,情调小资化,购物疯狂化,情人规模化!
 
  宋楷由哈哈大笑,附掌赞成:小妹确实看得开。这让我也想起一个段子来——不要当三瓶女人:
 
  年轻时是花瓶,中年时是醋瓶,老年时是药瓶;
 
  不要做三转女人:围着锅台转,围着老公转,围着孩子转;
 
  要做三独立女人:思想独立,能力独立,经济独立;
 
  要做三高三够女人:高修养,高涵养,高保养,够美丽,够能力,够魅力!
 
  我看,小妹是很潮的女性了!艾美看见我回来,点点头,回复说:人的困苦往往是自找的,很多枷锁是自己给套牢的,只有把世事看开了,把人情看淡了,把幸福看浅了,人才不会活得太累。
 
  人如果想要权一心攀龙附凤,职位上升了可能家庭就没有了;人如果想要钱一心打洞钻营,富贵有了身体可能就没有了。但最怕的,明明有了想法却不能付诸实践,怨天埋地,摘花怕有刺,种地怕锄脚,窝囊废一个,那真是无趣!
 
  宋楷由点头,噢一声,说:你向来是说话一根直肠子捅到底的,不造作,不掺假,但刚才这话是话里有话啊。是不是遇上什么不爽快的事了?说来听听,或许我也能参谋一二。艾美的情绪有点低落,说:倒不是真有什么事情,只是想起我们省作协一帮子人事,有感而发。
 
  宋楷由说:省作协是个典型的文化窝子,也是个人祸窝子,据说班子成员不齐心,作代会十年都未能开成了,三天一大闹每天一小闹总归是有的。是这样吧?艾美叹气说:虽不至于真到每天吵吵闹闹,但大大小小的争执确实是不断的,而且有越演越烈的趋势。
 
  你说一个执事的常务副主席,却天性怯弱,畏畏缩缩什么都不敢做不敢办,管着我们杂志社担着社长之名却不能为杂志社争得一点生存空间,这样的人你能依靠吗?我一惊,我知道艾美所讲的常务副主席就是魏南仁——一个凭借着某部电视剧走红而获得全国声誉的中年作家,平时看来也是精明能干的模样,难道工作中真是这样的无为?
 
  我忍不住发问:魏南仁无能到如厮地步?艾美愤愤然:我这还是照顾了他的面子哩,事实上,他比我所讲的还要懦夫!前不久,我向作协打个报告,说《丑小鸭》今非昔比,尤其是经过两次人事官司之后,社会影响力大减,发行量下降得厉害,要求根据实情减少五万元的年上缴。他信誓旦旦要在作协党组会上提出来,给了我们无限的希望与憧憬。
 
  但另一个副主席只是在饭桌旁随口说一句杂志还是要多赚钱才好,他就畏缩当乌龟了,居然把此事压在案头不敢提出来,还不告诉我们,使我们错过机会白交五万。真是把我气死了!宋楷由叹息说:一个意志紧强、毅力非凡的领导,后面站的是铁血战士;一个懦弱的将军,肯定带不出一支能战斗的队伍!社长的能力决定着杂志的走向与未来,如果是这样,《丑小鸭》行而不远!艾美点头:我这段也一直在为这事烦心!你说吧,人家都说我是他魏派的什么五大金刚之一,但他居然连这点基本的阴庇都做不到,稀泥扶不上壁,真让人失望透顶!
 
  宋楷由说:人有三大遗憾——不会选择;不坚持选择;不断地选择!既然不是一条道的,就不要浪费时间与精力了。与其迟而不决反受其累,不如挥刀斩马另起炉灶!俗语说,拿得起放得下,看得透想得开,立得正行得稳,成功就指日可待;反之,只会活马被累死拖死!艾美若有所思,扑闪着眼珠未说话。宋楷由继续鼓动说:人生的三大悲哀是遇良师不学,遇良友不交,遇良机不握!
 
  你们作协,现在是卖螃蟹的上戏台,脚色不少,能唱的不多!你端起水缸救人是一种活法,但多半是隔着黄河送秋波,没人领情;而猴儿爬石崖也是一种活法,摔死有可能,但至少不会锅盖做风箱,受了热气受冷气。你说是不?
 
  我心不在焉地听着,心中暗暗感叹人生的无常。人说,幸福有五个原则,即心中无恨、脑中无忧、生活简单、多些付出、少些期待,总括起来就是少欲少求,但能真正做到的有几个?做人以正直为贵,心地以善良为贵,情感以真挚为贵,性格以坚韧为贵,待人以诚恳为贵,处世以谦让为贵,但在一个商品经济社会里,这样的精神厮守能坚持到老到终吗?
 
  我无缘地赞叹艾美的坚强了:作为一个杂志社的主编,她一个女子,要承担了多少责任!面临的生活总是很无奈,幸福捧在手中就无需坚强了,她是不得不坚强。换作我,能做到如此吗?
 
  后来的时间,我一直精神恍惚,宋楷由何时走的,我也记不大清楚,直到服务生拿来账单,要我签字时,我才清醒过来,虽心有准备,还是吓一大跳:这顿招待,竟有三千多块!我正待查看细额,艾美不耐烦了,催道:快签吧,你们梅主编会担待的!我有点不爽,忍了,也把单签了。
 
  走时,艾美递给我一个塑料袋,我不由愣住:里面放着一条硬装蓝色芙蓉王!我不明所以,艾美解释说:我们杂志社的一点心意,可能以后还少了到你处蹭饭,还要请你多关照,你莫嫌少。我忙说:一是你没必要,二是我根本不抽……艾美打断我,面露不快说:钟主任是不给我面子了?我无奈地苦笑,只能将烟收了。
 
  艾美叫我托话给梅运佳,要他今晚去她娘家晚餐,便告辞了。那颀长而苗条的身影,在一把花格遮阳伞下,显得妩媚而婀娜。我暗吞了一嘴口水,跺跺脚,看距下午上班时间也不久了,就断了回家的念头,直接往报刊社走。
 
  天气预报说今天的天气是晴转多云,有短时雷阵雨。天气倒真是转阴了一些,云层压得很低,但雨的踪影没能见到,甚至连一丝风也没有。被压缩的天地,大街小巷里憋闷着一股屎尿的气味,臊腥让人心浮气躁,莫名的生气。我就无缘无故地踢了路旁的垃圾桶一脚。声音脆亮,倒把我吓了一跳。箱桶晃悠,旁人的目光齐刷刷刺来,我若无其事地一甩头,视若未见。
 
  我刚跨进办公室,肖成明就影子一样尾随着进来了,说:你中午也是在雄杰酒楼中餐吧?哟,还有人打发烟呀,早知道,我就跟你走了。谁送的?我不置可否。肖成明讪讪地笑,倒主动说起自己中午的所见所闻:我们中午陪新闻出版局期刊处的处长吴汪发就餐,那哥们好条件,老爷子是财政厅的厅长,娘老子是省委办公厅的副主任,自己又身居要职,一家全是做官的,气派非凡,也挺傲气。
 
  他与艾副主编是党校同学,如果不是顾着这情面,还不肯前来哩!今天不是石显石买单,我俩可就糗大了——他只喝三十年的茅台,万多块一瓶,啧啧,一对酒就是两万多,我和艾副主编两人身上搜括出来也不够他一顿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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