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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夭折》--第8节 叫花子照火(二)

  钥匙扭开办公室大门,我走进去。这是一个呈圆弧状的大办公室,外面较宽敞的半间,作了董梅和王生辉的办公地,里面那高一个阶梯的半间才是我的办公室。我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放到办公桌上,刚落座,全柳元就走进了,半掩住办公室门。
 
  我欠下身:何事?全柳元避而不答,笑眯眯地问:昨晚你也醉得不轻啊,董梅好心送你一程,还说人家多事、推搡她一把,把她都气哭了。我啊地一声,惊诧了,并忙解释道:我一点都不记得了。
 
  全柳元再问:你父亲好了点吗?我的神情有些黯然,全柳元明白了,宽慰说:生老病死,是无法掌控的事情,尽到孝心就好。接而,轻描淡写地问一句:梅主编找你有事啊?我随口答:是啊,中午去接待艾美和《卫生指导》的主编。
 
  全柳元皱了皱眉:近来的招待费用好高哟!我警惕了:她是在提醒暗示我吗?全柳元赔笑说:我随便讲!说完,推门轻飘飘走了。我盯着她那婀娜的背影有点发呆:虽然相处三个月了,但我对全柳元还是琢磨不透,这个女人,有时天真得像个小孩子,有时又心机甚深的样子,我一直抱着一份提防与警醒。
 
  阳光在玻璃窗上涂着彩纹,绚丽多姿的色彩圈仿佛松鼠的尾巴,毛蓬蓬地张开着。那些乱箭似的光芒实在扎眼。我把窗帘再拉下些,房子就与外面的世界隔绝般孤立了。忽而记起了梅运佳那首其个人很是得意的诗歌《七岁的忧郁症》:我把世界抱在怀里/世界就暗了/拒绝阳光就是拒绝生长/我成为侏儒或者雕像/从此永远七岁。不论是七岁还是三十岁,我们总在害怕中不可抗拒地成长,这是一件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人的惊人的适应力,就因为我们把世界最纯真的光线隔绝了吗?
 
  是董梅的敲门,把我从玄想中拉回到现实来。她把文件夹递到我的眼前,我看到是王生辉的一份增加市外跑车补贴费用的报告,不由蹙蹙眉,问:这报告不是上次部主任会议时讨论了、决定暂不予批准的吗?
 
  董梅木讷的眼珠三秒钟才转动了一下,却是极平静地答:梅主编后来又答应了。我问:何时的事?董梅机械地答:昨天下午。我心中有些莫名的烦乱,啪地把文件夹合了,说:那就先放在这里吧,我过几天再处理。
 
  董梅有些固执地说:梅主编交代说他签了字,要你补签一下。我站起身,不耐烦地说:我晓得!董梅却还站着不动,说:我如何向梅主编回复?我挥挥手:就直接说我还没来得及签啊。董梅奇怪地看我一眼,却不再吭声,转身回走。
 
  我忽记起全柳元的话,喊:哦,你慢点!董梅这次倒反应极快,立马扭过头来。我感到脸上火辣辣的,说;昨晚的事,抱歉,喝高了,什么都不晓得。董梅淡淡地说:没什么!习惯了,也能理解!我无语地望着她。
 
  她又说:你中午、晚上又要陪客,莫喝酒啊,没必要拿自己的身体来赔人家的小心!我支吾。她稍迟疑,补充说:报告你还是快签字吧,没必要让同事不满意、领导不高兴。我怔住了:女人都是些什么心思啊?如董梅一样稍显愚钝的女子,也细密得让我陌生了。
 
  董梅刚走,熊老一就来了,汇报说他的打印机晒鼓坏了,要换个新的。我觉得奇怪,问:只用了三个月的新机器,何解就坏了?熊老一懒懒地把身子斜靠到门框上,目视着自己的双脚,嘀咕说:你问我,我又问谁呢?这破玩意!便宜没有好货。
 
  我知道他是恼我去购买时未与他协商了,似乎理亏,只能忍着,问:能否只加粉而不换晒鼓?熊老一还是无精打采的模样,却断然否决:色带都快磨断了,换粉有什么用?我叹气:我叫董梅下午去采购吧!拿出登记本来,想让他签个字,随眼一瞟,我忽停住了,说:你这个月何解领了五令纸?需要这么多纸干嘛?
 
  熊老一拿笔在登记本上划字,不经意地觑我一眼:大家打印稿件都找我,我有什么办法?我一愣:大家?哪些人?熊老一随口答:梅主编呀,朴主任呀,肖主任呀,都来找过我。我问:他们的办公室里又不是没有打印机,何解都找你呢?熊老一答:他们的书稿写完了,或者要交出版社了,要我帮着设计嘛!我一怔,无语。
 
  熊老一莫名地感慨:叫花子照火——只往自己胯里扒!待我想问问他是何意,他却已轻转过身,漫不经心向外挪动着步子。我像勒紧了脖子的鸬鹚,鼓鼓颈,吞下一口口水。
 
  虽然新省城的扩张最终没有扩张到,但黑白镇多少沾了些省城的气息。车水马龙,川流不息;高楼大厦,栉次鳞比。就像一个脱胎换骨、做了美容手术的美人儿,只有在不经意的举手投足间,你才会发现她曾经动过的手脚——总是在拐弯抹角处,透着小城镇气息的摊贩会冒出来,来一嗓子清亮的吆喝。于我这种从农村走出的所谓文化人来说,倒有份遥远而熟悉的亲切。
 
  就在即将进入雄杰酒楼的拐角处,我听到了一个嘶哑而熟悉的声音:欢迎!各位大驾光临,让石某受宠若惊!不用抬头,我就知道,必然是石显石——近两年在黑白镇做得风生水起的民营书商!看时,果然见到了百米开外他那仅留有几根长发护顶的秃头,阳光下油光锃亮。
 
  他的身边,还有着艾社记、肖成明,另两人则不认识,一个身材槐梧,头似乎昂得很高,便可见他那三七开的分头,另一个则像是他的跟班,猴子似的,大热天穿着西装,衣服有点大,随着他的点头哈腰摆动得很厉害,像在演戏的甩袖。
 
  槐梧者指着猴瘦者向众人介绍:这是民生印刷厂的厂长史保利,以后大家多亲近。石显石呵呵笑:当然!吴处长介绍的朋友,肯定要多交流的!大家里面请!显然,是石显石在此请客了。
 
  我稍一踌躇,停住了向前迈的脚步,倒向拐角后退一步。但走在最后面的石显石像是发现了我的存在,向我的隐身处投了一眼,怔愣一秒立时脸上恢复了原有笑意,大步往内走。我轻吁一口气,这个石显石,狗日的眼睛太毒了!
 
  两年前刚到煤炭工业报刊社时,偶然的机会我就与他结识了。那时,他刚从一家民营公司中独立出来,自己编发一份书号代刊号的青春杂志,向我索要部分当红写手的联系方式,我毫不犹豫给了他。
 
  自此,就有了往来。可以说,我是看着他逐步壮大发展起来的。在办刊的第一年内,他发展得并不顺利,杂志发行的渠道不是很通畅,尤其账款收不回来,年终时负着债,银行催逼得紧。
 
  巧得很,那银行信贷部的负责人是我的一个诗友,我就顺便打了个招呼,让他渡过了难关。第二年,青春文学市场火爆,他的杂志也凤凰涅槃,高薪聘请了一批当红写手加盟,粉丝团就形成了,杂志发行量节节攀高,规模一下扩大起来,产业也从纯粹的杂志经营走向了杂志与图书两条腿走路。
 
  石显石很是感激我的雪中送炭,鼓动我辞职加盟他的团队。我也曾动了心,但最后还是可能因为骨子里的国营思想作祟吧,生活也算安逸下不了决心,此事最终不了了之。讲实话,看着腰财万贯的石显石在民营市场呼风唤雨、颐指气使,我也曾暗暗懊恼,并对当时假设前去加盟如今有了哪些变化有着诸多幻想,但我又宽慰自己说:他做得最大,不也就是一个满身铜臭味的商人么?或许,自己也如他一般在声色场所打滚,早没有文人的气息和创作的热情了。
 
  我向服务台咨询一下,查出了艾美订的包厢号,往内走。艾美与宋楷由早就到了,两人正在谈笑风生。艾美花枝招展的打扮,让我多看了一眼。这个出身官宦之家的女子,身着贴身旗袍,把身上的凹凸展现得淋漓尽致。
 
  大约刚听到一个好笑话,她的眉目含春,眸子里一股软软的柔意。寒暄后分别落座,我仔细打量了一下宋楷由:这是个四十多岁年纪的中年男人,腆着将军肚,鼻梁上架副茶色眼镜,打量人时习惯性地低头,那眼镜就仿佛落到了鼻尖上;他看来是个善于穿着打扮的人,头发梳得光鲜,脸上的皮肤也保养得未曾风吹雨晒似的,而春风得意的神情呼之欲出!
 
  《卫生指导》虽只是省卫生厅的一个内部刊物,但有着药品商与药用仪器设备商的支持与赞助,这份内刊的收益出奇地好。有人说,他们一年的广告收入达到了一亿多元。作为杂志社的主编,宋楷由自然是生活得很滋润的。我正欲叫服务生点菜,艾美拦住,说:我已经点了!我问喝什么酒水。
 
  艾美说:我也点了——宋主编是只喝茅台的!我心中一惊,看来今天这顿饭不会少于二千了,远远超出了社里的接待标准。艾美吩咐我说:你等下签个单就是。我心头很不高兴了:你是主人吗?把我当作下人使唤吗?但我努力压制住怒火,不出声。
 
  宋楷由好像看出了异样,笑着说:反正你们报刊社家大业大,我们就顺便捞点油水啊!艾美补充道:这是杀富济贫,黑白镇人叫杀猪!我实在忍不住了,反唇相讥:打醋的进当铺——走错了门啦!要讲油水最多、最应该被杀的,是咱们《卫生指导》的宋主编哇!宋楷由回复说:我那个把亿算得了什么?比起报刊社三个多亿的产值,那是窗台上种瓜,长不大的货色,不能比,也不敢比哇!
 
  我说:您客气讲,我就床底下鞠躬,抬不起头了!报刊社有三个亿产值不假,但利润比起你那一个亿的纯利,就只能汗颜了。何况,我们还只是《工人先锋》杂志,一份正要创刊的小刊物,资金特别有限,招待水平不高,杂志社的前途未卜,大雾里看山峰,只是想着美哩!
 
  宋楷由哈哈笑:钟主任说笑了——我们虽有一个亿,却是要上缴的,所剩无几。煤炭工业报刊社赚的钱,交给你们厅里的,可比我们少多了。卫生厅待我们是涸泽而渔,而你们却是养在深水里的,海底长海带,根子深,办得久。《工人先锋》虽还未壮大,但迅速成长是必然的,有着报刊社强劲的人力和物力支持,包括已经搭建的高平台,办起一份刊物来不是轻而易举吗?钟主任您是肚子里塞石头,心里负担太重。当然,这正反映了您高度的责任感和事业心啦!向您学习啦!艾美也终于看出了异样,皱皱眉头,斜我一眼,不说话。
 
  酒菜上来了,果然丰盛。艾美示意我举杯,我故意当作未看见。艾美只能自己站起身来,说:今天小女子请得二位,甚是高兴。感谢赏光,特先干为敬!我只得随着她喝了。艾美拿起酒壶亲自给我们斟上,又举起了第二杯,说:小女子做事常有失礼节,米筛装水——漏洞多,无心之过还盼两位见谅!我看见她的目光盯向自己,软酥酥带份迷离,面若桃花,樱桃小嘴红嘟嘟有份娇意。
 
  我的肚心蓦地一热,倒后悔小肚鸡肠,有些不好意思,忙站起身与她将杯碰了,说:我是泥捏的老虎样子凶,莫见怪!宋楷由哈哈笑:今天你们这一唱和,有分数,叫木匠铺里拉大锯,你来我去!于是,不快就去掉了。心头一高兴,我也敬了几轮,就又喝高了,晕乎乎的,我忙拾箸吃菜。艾美喝得不比我们少,我确实很惊讶她的酒量:这个比我小了一岁多的女子,竟然同我们打了个平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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