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主题:

正文字体:

字体大小:

A+   A-

字体间距:

  

屏幕大小:

  

《夭折》--第7节 叫花子照火(一)

  醉酒容易误事。我总是如此提醒别人,没想到昨晚一场拼酒自己倒险些酿成一个事故。早晨,我是被响雷般的擂门声敲醒的。我想挣扎着起来,但头痛欲裂。昨晚回家得迟,给黑猫校骨绑定折断的腿后,便和衣睡着了,可能有所感冒。
 
  我瞧一眼父母卧室:空荡荡的,床上的被子折得整整齐齐,他们是什么时候去的医院排队做检查,我一点也不知晓,心中不由荡起一丝内疚。但擂门声更紧了,地震般,那扇薄薄的门板仿佛就要倒下来。
 
  楼上家的门打开了,有人吼:还想要人睡觉吗?吵死人啦!我嘟囔道:谁呀?来了!拉开门,王生辉几乎跌进来,却铁着面孔喘着粗气嚷:快去开会!我一愣:开会?似乎记起了,今天报刊社是有一个会议的,要求各杂志社的中层以上干部参加。是什么时间呢?我抬头看一眼墙上的闹钟:妈呀,八点二十分,快迟到了!王生辉说:梅主编看你还未去参会,打你手机又关了,不知出了什么事,催我火急火燎喊你。
 
  我立时慌了手脚,顾不了他的指责,冲到洗濑间往脸上抹把水,用毛巾擦一下,就推王生辉出门。三步跃下楼梯,我也顾不得王生辉在身后喊了些什么,豹子似的往外冲去。
 
  还好,气喘吁吁跑到会议室时,会议刚开始。我拍拍胸口,稍止住喘息,从后门猫腰溜进去,找个角落坐下。甫一抬眼,遇上一对含笑的目光:我身边居然坐的是《工人子弟》主编阙凤英。再看她右侧,向来是坐在主席台的副总编兼《管理者》杂志主编杜才展,正阴着眼朝我上下打量。我一时蒙了!
 
  杜才展和阙凤英是宝庆老乡,他们肯定是有什么事情要交谈,才躲到这个较偏僻的角落来。不料,我只顾着溜进会议室,根本没有观察到这位置坐着什么人,误打误撞打扰他们的交流了。
 
  我心中暗暗叫苦。和很多文化单位一样,煤炭工业报刊社的人事关系较为复杂,人们或多或少有些过于敏感,流言与小道消息容易滋生。这是我两年多来学到的常识,不敢太亲近某人,也不愿开罪任何一方势力,中庸之道、明哲保身、少言寡语是我在单位立身的原则。
 
  阙凤英看出了我的尴尬,和颜悦色地说:我们在讲家乡一个共同的熟人,刚刚讲完。听会吧,司社长要就报刊体制改革发表重要讲话了。我忙正襟危坐,余光瞥见杜才展还是阴鸷着脸,刀片似的目光还盯在我的脸上。
 
  我先是感到一股凉意,脖子像被人砍了一刀,但紧接着又愤愤然了:这角落又不是指定只你们坐得。狗日的!我的脸上又没有绣花!虽然心中又气又恼,我还是不由右手往面颊抚一下。手指触到了一层薄薄的东西,我赶忙扯下:妈呀,竟然是张带着一小截胶带的纸片,纸上还写了字,娟秀的字——我带你爸去医院了!字我熟悉,而喜欢恶作剧的,肯定也只有她——郝炫石!杜才展脸上的阴云这时散去了,居然咧嘴笑笑。我窘得不知如何是好。
 
  庆幸,果然是司凡库总社长讲话了。他并不是直接从报刊体制改革着手讲,而是先讲了全国文化体制改革会议的精神,接而讲我省出版单位体制改革的现状,再又讲省煤炭工业安全厅关于落实体制改革精神的指示——这些都是我们早就熟悉了的,各种媒体上都炒热了。
 
  二十多分钟后,他才真正讲到大家关心的主体内容。可是,刚开了个头,他又讲到他所掌握的一些信息——不过,这些信息确实让我吃惊——省教育厅马上要在中小学当中开展一费制了,教育厅的二级机构教育报刊社近两年的发展十分迅速可能赶超我们,省新闻出版局出台政策进一步扶持有市场前景的报刊促进弱肉强食打破大锅饭,省委支持民营书业发展的文件下发了新的民营书业园就要投入运营——用近一个小时讲完这些,他端起茶杯,咕隆隆喝下大半,这才真正讲到了我们最为关心的内部体制改革问题。
 
  他这一讲,又是近一个小时。总结起来,却只有简单的四句:逐步取消事业编制,促使报刊社从事业化向企业化转制;除了《管理者》和《煤炭工业安全报》的客户接待继续由社里统筹安排外,其他皆由杂志社自主负责并规定最高额度;划定每个报刊的年度经济指标,杂志社实现自负盈亏,自主经营;撤消原有的总社广告部,各报刊的广告转由各自经营。
 
  前三点,也是我们道听途说好长时间的了,只是今天得到确认而已,并不觉得稀奇,倒是最后一点我是头次听到,这让我吃了一大惊。总社的广告部一直揽着“一报四刊”的广告经营,虽然一直因广告收入不高饱受质疑,尤其是与发行带来的丰厚利润不成正比更为人诟病,但毕竟也有着五百多万的年收入——广告部主任曹建喜还答应今年给《工人先锋》拉到八十万的广告费用哩!
 
  我抬头去看梅运佳,他处在距我五排前的左侧位置,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倒是主席台上的斯文,若有所思,无意识地扯着自己额下的胡须。快速扫瞄一圈会场,我还惊诧地发现,没见到曹建喜的身影。阙凤英就仿佛我肚子里的蛔虫,说:他离辞了,跳槽到省教育报刊社当主管经营的副社长了!我怪讶地问:何时的事?阙凤英回复:昨天。还基本带空了他们广告部的人员,因而总社广告部即使存在也成了摆设!十多年的客户资源,一天就全清空了!我听傻了眼。
 
  书记接着司凡库的话开始总结陈词,照例是补充三点:
 
  第一点,司社长的报告十分精辟,要认真学习,坚决贯彻执行;
 
  第二点,强调上班纪律,不得上网聊天打牌娱乐,要保持文化人的高品位高素养;
 
  第三点,要个人服从集体,部门服从全社,全社听从上级,去掉个人英雄主义,强化团结一致,艰苦奋斗。
 
  这三点,是他每次会议都要讲上三十分钟的,我都熟悉得可以背诵了。百无聊赖,我拿出手机,开了机。立时,看到了五个未接电话,都是郝炫石的,看看时间,是昨晚上,正是喝酒正酣时分,难怪没有听到。然后翻到她的信息,是转钟时发来的:
 
  星月稀,夏夜长,心惆怅,无语清光照我床;
 
  拨浪鼓,荡胸膛,旧时风,吹乱我思入梦乡!
 
  这是她的文风,多愁善感,在子弟学校任教时,或许就因为这点,我们才默默走到一起。但是,又是什么时候开始,我们之间似乎隔了一层纱呢?
 
  没想到书记今天在三点之后还补加了一点:第四点,要注意社会形象,把握好事业与家庭之间的和谐发展。有人说,煤炭工业报刊社近些年事业是发展了,但把家庭搞圬了,社会形象破坏了。甚至有人把我们社比作离婚俱乐部。
 
  虽然说婚恋自由,因为性格不和、夫妻关系紧张导致婚姻解体情有可原,但离婚比率实在太高了,造成的社会问题也比比皆是啊。同志们,俗语说一日夫妻百日恩,又说没有不吵架的夫妇只有努力弥补婚姻缺陷的俩口,可我们社里的一些小年轻,有了点钱腰杆就硬扎了,眼睛就看到天上了,把婚姻当儿戏,只要稍微不如意动辄把家拆了把幸福抛弃了,这是个什么做法呢?
 
  过去把这种男的叫陈世美,把女的叫潘金莲,女的沉潭男的遭受世人唾骂永世难以翻身。现在不兴这种粗暴做法了,但人心都有一杆称啊,你的弃糟糖之妻如敝帚、你的寻欢作乐胡作非为,别人明的不批评背下却在戳脊骨,没脸没皮地活在世上,有什么意思吗?会议室内鸦雀无声。我偷偷抬头看,司凡库也在皱眉头。
 
  我听到一声细细的嘀咕:不就是曹建喜把你的内侄女甩了吗?用得着在全社中层干部上借题发挥吗?我恍然大悟。曹建喜的离职也与前不久的离婚相关?我偷望阙凤英一眼,不料她像是知道我心思,轻轻颔首。
 
  书记的怒气发完了,心也平和下来,少见地讲了一个段子:生活就像强奸,要么反抗要么就去享受;工作就像轮奸,你不行就让别人上;社会就像自慰,所有的都要靠自己的双手解决。轰堂大笑!会议就在这笑声中散了。
 
  我随着大伙往楼下走,听到肖成明和朴白仁还在议论书记的讲话。朴白仁说:拆烂夹衣捉虱——多此一举!社会大环境就是如此,也不是报刊社一个单位的风气,大惊小怪、上纲上线没有必要,有失作为一社书记的风度!
 
  肖成明反对:动辄离婚的风气就该刹一刹,早应该大讲特讲了。头前乌龟爬上路,后面乌龟捅哒(跟着)爬!还不念念紧箍咒,有些人的尾巴就会翘上天去,三婚四婚会是常事,五婚六婚也会层出不穷,有钱的有权的有后台的天天新郎夜夜洞房,瞎胡闹不止!无钱无权的青年哥哥只有打单身了。
 
  朴白仁笑:你是羡慕人 家天天当新郎罗,妲己的子孙赴宴——现了原形哟!肖成明恼火说:你真是盲人剥蒜,瞎扯皮!朴白仁哪甘示弱,回敬道:你是只喊得齐天大圣,喊不得猴子疤屁股!我忙挤过人群,撞到他们身边,低喝:耍猴呀,让人家笑话!两人这才止住口。
 
  朴白仁有气,故意停了停脚步,落到后面去。肖成明扯着我的衣襟快走几步,看人稀少了,附着我的耳说:我是故意气他的,这小子,就想做陈世美,想把那供他读大学的原配妻子甩了,另寻新欢!
 
  朴白仁的家庭情况我知道,他与妻子是高中同学,因为双方家里都穷,高考前夕,成绩比他还好的妻子主动放弃了自己的大学梦想,义无反顾地扛起了照顾两个家庭的责任,朴白仁因此对妻子感激不尽,大学毕业就回家把婚结了,现在有了一个近八岁的孩子!
 
  朴白仁虽然也表现出对漂亮女孩子的兴趣,喜欢在她们面前卖弄自己的诗作才华,但据我观察,他是君子动口不动手的,他的口袋也捂得特紧,全柳元就嘲笑他每天只装十块钱,省不得买一块糖吃。
 
  如果说王生辉离婚我还相信,但讲朴白仁闹到这种地步,我还是不敢置信的。我于是拍着他的肩膀摇头说:你这张臭嘴,真不是一般的臭!肖成明急了,赌头发誓:我如果讲了假话,天打五雷轰!我皱了皱眉:当真?不过,我马上劝告他:少讲点人家的是非吧,清官还难断家务事哩!说罢,我不管他的反应,大步向前迈。
 
  快近杂志社的楼道,梅运佳气喘吁吁从后追过来,对我说:你中午去趟雄杰酒楼,接待艾美和《卫生指导》杂志的宋楷由主编。我原是答应了自己去接待的,但刚才斯公叫住我,要我中午陪他一起去赴另一个饭局,你就代我去陪客吧!
 
  我支吾一声。艾美我认识,一个还有点姿色的未婚女人,现在正当着省作协的那份原来全国闻名的儿童文学刊物《丑小鸭》的主编。
 
  据我观察,她似乎与梅运佳的关系很不一般。至于《卫生指导》,是省卫生厅内部的一份业内刊物,据说活得很是滋润,广告收入非同小可。但《工人先锋》杂志与两者并无业务往来,按理说没必要招待的。是否有什么合作举措呢?梅运佳看出了我的疑惑,淡淡地说:你更多地了解兄弟刊物的动态嘛!说不定,有用得着他们的地方。我明白似的点点头,却实是一头雾水。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