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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农民的愤怒人生》--第25节 剪彩(三)

    “你这话就讲反动了。”我说。
 
    “你看那标语口号,要想富先修路。”我也念着不远处墙壁上这几个字,问:“怎么了?这标语是全国统一的。”
 
    “标语是标语,口号是口号,修好了路老百姓也富不了,路还没修,当官的先富了。报上说这条路的资金来源是‘三点’,其实有‘两点’足够了,多出的‘一点’有几百万呢,全落到当官人口袋了,害得我加油也没钱了,早几天硬收去我四百二,我家六口人,七十块一个人头,我那快九十岁的老奶奶也不放过,这样摊这样派就是明着抢劫,国民党人头税都不是这么收的呀……”
 
    一提到钱,我异常敏感。我的心态本来还是与世无争的,才退伍四个多月,两千块钱退伍安置费已花光了。曾经是娘管钱,娘就象有很多钱管一样,上面收什么款都交得积极,退伍回家的当夜就给我一大把票据,我随便查了查,都是盖了红头章的,认为合理合法。今天听到别人说这个费那个费都属摊派,什么叫摊派,我似懂非懂,新鲜字眼,我真想研究政策了。一个人的研究难出成果,况且搞研究的要躲起来甚至钻进书堆里去才行,我难道忘了自己今天是来做那头德国佬“伴郎”的?我不想讲与钱有关的话了,趁下二还没来碰头时又说了些闲话,师傅说他是来加油站赊帐的,侄女在站里工作,抽去参加剪彩接待去了,下午五点才回得来。我又问:“刘三庙出了个什么大老板?”
 
    “这老板富得奇怪,明明是穷光蛋一个,才几年就有了几百万,在广东包高速公路修了,自己有机械设备。他不象别人,为富不仁,他仁得很,修家乡这条路,干部找上门来,支票一填就是十五万!”
 
    “那你认为他是好还是不好?”我认为问得很愚蠢。
 
    “说他不好也行。”师傅说:“干部去广东找他全是诉苦,诉资金缺口大得很的苦,就给了十五万,后来听说收了很多摊派款,资金没缺口,就生气了,要收回十万,当然收不回的。这次剪彩,干部是请了他坐主持台的,昨天开着小车回来了,他还在气头上,就没去坐,一个人陪着老娘在驼子父亲的坟堆上哭了一上午!干部也真瞎了眼,连他老娘的七十块人头税也收去了,还多收三十,你评评理,你说他有气不有气?”
 
    我怎么突然间成了个评理的,我又难过了,说不提钱的事,话题转换自然得很,又转到钱这个字眼上来了。我默不作声,伸长脖子,到处张望,还喊了一声下二的名字,没人答话,耳朵又听到这个拖拉机师傅的高论:“驼子的崽是个大官的话,那些村干部镇干部会摸底的,摸他的家底,驼子读了多少书,当没当小官,怎么变驼的,怎么培养崽当官的,驼子是个工人,又是哪里退的休,身体还好不好,是官是工人,六十大寿七十大寿一定都要去献上礼金的。但驼子是个驼子,只有农民才驼背,两级干部都听说刘三庙的大老板是驼子的崽,驼子又死了几年,居然连驼子的老婆是死是活的底都不去摸,硬要收去七十块摊派款。这死老太婆也真是,有的是钱给了就是,偏偏也拖了个把月,硬要干部多走几趟。给时掏出一大把钱,其中一张一百的掉在地上被风吹远了一点,叫干部去捡,干部不捡,命令老太婆捡起来再用手递过去,老太婆财大气粗一句‘你捡了全给你不用找三十块’,那干部捡了就走,真的没找回三十块钱给老太婆。干部的眼睛真够瞎的,六十多的老太婆那么有钱,不是儿女给的吗?应该要想到她的儿女在外成了多大的事业有了多大的能耐。可偏偏不去想,娘当然会给儿子告状啦,这状一告,还会有十几万给干部吗?所以生了气,给了也要收回,收不回权当被狗吃了!几十万就买个主持台上坐一坐,人家才不坐呢,几十万的小车坐着多舒服。可惜驼子死早了……”
 
    这个手扶拖拉机师傅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全是与钱有关的话,只有那句“可惜陀子死早了”让我震惊了一下,猛然恢复了一种记忆——我的记忆中是有“驼子”的。那是一个人的名字,或者说一个人的外号,我爸提到过一次,我娘特别讲了关于驼子坟墓移位的故事,莫非那个驼子就是这个驼子?这个驼子的崽就是几年前那个租车回来奔丧的驼子的崽?我心中的问号一个接一个,犹如神话般的现实生活将给我什么启迪呢?我突然想到了一个“路”字,关于自己走什么人生路的路字!路是走出来的还是闯出来的?闯的话应该到外面去,往往与“荡”这个字组成“闯荡”。曾特意翻过词典,上面对“闯荡”的解释是:旧时指离家外出谋生,~~江湖。我退伍后的打算是想外出闯荡江湖的呀,是又人又鬼的爸霸蛮要养什么母猪把我留住在家,压抑了我的性情,更毁了我的前程!如今是个养猪人,是个牵猪郎配种的人,本是后生仔,却干这种老头儿才干的羞死人的事情,我的心苦,比辛苦苦得多!辛苦能用汗水换来财富,而心苦时什么事情都做不出名堂来。我想尽早尽快摆脱这种陷入泥潭里了的生活。但又不得不完成老爸交给我的任务,在爸看来,我只要把这件牵猪郎配种的事情做好了,母猪怀上孕了,我家的未来就大有希望大有奔头了!我的心苦,总觉得这种生活不是我过的,不是我愿过的,偏偏今天生活在这种生活里,我真想独沧然而涕下了!
 
    我开始怨恨刘三庙这头德国佬公猪了,它如果像乡下农家土猪一样,脖子上有个圈套,圈套上系根绳索,绳索让我手牵着,就象牵一头牛一样,它跟着我走,多好呀,那就不必拖拉机来“请”它了。但它确实是需要请的,是尊贵的客人,不请是不会走着去与我家母猪交配的。它在德国是坐小车可能有点言过其实,不远万里来到中国,为中国某些母猪提供性的服务,享受到坐手扶拖拉机的礼遇也许应该吧。想到这里,我又不得不想到它的优点,它是能为我家母猪提供优质服务的,能达到爸思想中母猪怀上它的孕便能优生优育的目的。
 
    为了完成我爸的任务,我耐心等待下二的出现,骂了句该死的下二,是他要与我分开看热闹。剪彩的热闹早看完了,热闹中有喜剧有戏剧,农民告状的戏剧是比喜剧好看,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戏呢,同样的戏,别人看了发笑不止,讲得津津有味,我总觉得无味,还不如把公猪拉到我家去了,与母猪交配那粗暴下流的动作有味。
 
    米粉店里没人来吃米粉了,吃了的陆续要走了,许多对话我听了又忘了,一个言论自由的社会是进步了,或者说进步的社会允许言论自由了,但说了只是说了,起了什么作用呢?一个东风牌汽车司机与手扶拖拉机师傅还在说得口水四溅,店老板闲下来收钱时也参与其中,又笑话一阵,问我给钱没,我说忘记给了,听你们说说笑笑就什么都忘记了。我愣头愣脑地给店老板一张拾元的钞票就走出店门,后面追上来一个人,是手扶拖拉机师傅,他吃米粉时说得最多,大概与我说得不投机,没说上几句就与别人说了。此刻追上我先递给我八块五毛钱,说是店老板找给他带给我收,我一句感谢也没有说就收下了,我不是哑巴,却哑得像样。师傅还在说:“跟下二说看他去不去广东东莞修高速公路,是开拖拉机拉水泥浆的。”我也只是点点头。
 
    下二在我望穿秋水时出现的,腋下夹着个包,不是公文包,大大的,一见我摆出一副得意忘形的样子,叫喊着先吃饭先吃饭,马上改口要喝酒要喝酒。我说我急得快死了,吃饭喝酒没关系,你是帮我来“请”猪的,时间应该属于我,怎么把时间白白浪费掉呢?
 
    下二在裤袋里摸出一包芙蓉王烟,递一支给我,丝毫没有误了时间的惭愧,我又说了几句:“剪彩通车后我到处找你,快十一点还没去拉猪,天黑前还要送回来,我爸要急死了!”下二说:“先抽支烟吧,我是先去刘三庙兽医站给找人了,人没找到,那头德国佬公猪在,像头牛一样高高大大,想回来看剪彩的热闹,路上听说刘三庙也热闹极了就去看庙了,原来庙里正在换对联,揭了旧的,换上新的,新的很有意义,上联是‘尧舜皆可为人贵自立’,下联是‘将相本无种我视同仁’。你知道为什么换吗?故事多得很呢。”下二还要给我细心讲故事,我狠狠地把烟蒂砸在他脚上,说:“赶紧先吃饭吧,吃了,你赶紧帮我完成任务——拉公猪回去配种。”
 
    下二说别急,还说就是因为他性子急了,我爸才没收他做徒弟的,我一听就来气,“我爸有什么本事什么技术什么手艺传授给你呢?不就是会做棺材吗?他早已提不起斧子,刨子,锯子了。”下二说是看风水,是算卦是做“地仙”。我说你下二总是想做神仙,就算我爸成仙人了,他过得怎样,还不如凡人呢。下二说他不管那么多,他就要跟我爸学,还说他已经做好了两种打算,我没问哪两种,下二自己开始解释:“我刚才买了个包算是一种,回去再拜你爸为师,还不收徒,我就去广东东莞修高速公路了,刘三庙那个大老板在家里要找十几个手扶拖拉机手去拉水泥浆,人家包工包料了,还要请施工员、钢筋工、测量员、电焊工……”
 
    下二最后唠叨我不听爸的话,听的话,爸早就教会我许多绝活了,根本不用养猪赚钱,我大吼几句:“我爸有赚钱的绝活,还会养猪吗?我不听他的话,他要我在家养猪我不是在家好好养吗?他哪里有什么东西值得我去学?只是你下二把他看成神仙了!”“你不懂!”我说你懂你去学吧!“那你要在你爸面前帮我讲几句好话!”我终于发火了,想用普通话骂他“扯蛋”“,因为我在部队里经常听别人这样骂,也骂别人,但认为骂得不够狠,马上改口骂的是”放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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