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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农民的愤怒人生》--第24节 剪彩(二)

    很多人在议论电视台的记者没有摄到小车队伍经过收费站时的像,当天晚上的新闻节目怎么播出来,居然有个老头儿问我,我说记者多的是,一帮又一帮,一帮有几个,剪彩现场的记者是扛在肩上拍的,哪里要我们为他们发愁着急。老头问我难道不是公家人,我说我也是来看热闹的私人。原来老头也有状子要递给公家人,见我穿得客客气气的,已经跟踪我很久了,还在大会进行第二项时,我在台子边看人家记者扛在肩上拍摄时就开始跟我了。
 
    现在得知我也是看热闹的私人,就垂头丧气,骂自己瞎了眼睛,手上拿着状子又塞进裤袋里。我说递给我看看吧,他说他命贱,遇到的一个贵人又是假的。
 
    原来我前面参加庆典活动的活动让他误会了。我是在寻不着下二才去放花炮位置看热闹的。这花炮是大大的四方型箱子,全是纸做的,纸能卖钱,两毛多一斤,就有几个老农民挤进人群里去,靠近箱子。曾经出个这样的死亡事故,也是几个捡垃圾的争抢纸箱,一个箱子还有一个炮筒没向天空发射就被人抢了,炮筒像长了眼睛,发射目标是人的眼睛,那人倒在地上血流如注挣扎一阵就死了。血的教训总结出经验,现场工作人员手拉手形成一个包围圈,把鞭炮花炮包围在中间。工作人员并不相互都认识,我是被挤到圈子边的,一人提议要扩大圈子才更安全,他们的手就不够了,我的左手先被拉住,右手又被拉住,也往后退两步,第二步踩了一个人的脚,我忙赔礼道歉还说了对不起,那人点点头脸上是笑的,虽然没说没关系,从此就正式把我当作真正的公家人,一直跟在我身后。
 
    我被迫冒充工作人员维持燃放鞭炮花炮的秩序,根本没想到与工作人员拉拉手就有人误把我当公家人甚至干部看待要向我递什么状子。拉手时突然有人大喊时间到了,喇叭里便是议论的言辞:大会进行第十项——鸣——,突然停止,另一尖锐声说应该某某先宣布再才是你进行的第十项,顺序颠倒了。接着真的是某某的一句话:“我宣布:三镇高速公路连接线现在通车!”随后主持人再进行他的第十项:大会进行第十项鸣炮剪彩!
 
    鞭炮是提前几秒钟炸响的,立刻就是冲天花炮射向蓝天,在几十米的上空炸开一个个大大的圆圈,就有人比喻起来,比作万紫千红,比作五颜六色,比作火树银花,比作天女散花。有人在叹息,若是晚上开这样的会一定更好看的,有人反驳,通车剪彩的会不是晚会怎么晚上开呢?
 
    答不上话的人马上走开了。
 
    手拉手的人圈子完全失控了,因为一个花炮箱子的炮筒刚发射完,一人从我腋下钻过去拉着拖着,另有人也钻腋了,我们的手自觉松开了。真正的工作人员,有义务有责任镇压骚乱,我是冒充的,就不参与口头上大声喊叫制止了,我抬手腕看看表,时间正好是九点三十八分二十几秒。
 
    剪彩的场面我没有看到,我从来没有亲眼看到人家当官的拿剪刀。在部队当兵时参与这样的活动,我是负责警戒站岗的,离讲话的台子很远很远,这次碰上机会却被拉住了手失去自由。很快有叹息声传入耳朵:“有什么好看的,就是拿拿剪刀,第一个干部先走上去拿着剪刀装模作样,硬要等分把钟才与另外几个站整齐了,一起咔嚓把红绸子布料剪掉,就叫剪彩了,才让汽车辗压过去叫做通车了,一块好好的布硬要剪成碎布,浪费!”另有人在发牢骚:“鬼知道这一刀剪下去捞了个多大的红包!”很多人在笑,我不笑,我竖起耳朵在听,又有人说全国公路剪彩的仪式都一个鸟样,红绸子布剪成碎布丢在地上,才让小车辗压过去,不会是东风牌卡车的。小车一般有几十辆的,今天不算多,才四十八辆,车头是吊着了红花,既然编了号,就应该123456地形成车队伍。今天乱了套,第一辆可能不是大官的车,后面的先是跟在后面,一挂档一加速反而超到前面去了。本来应该缓缓而行,形成长长的车队伍像一条车龙一样那才好看,美丽壮观,怎么是鬼撵似的逃命而去?那人说到最后不知是在问谁。
 
    我觉得好笑,车头上为什么要吊着红花呢?是相亲的车队吗?车里的人是官,谁又是新郎官?这样浩浩荡荡的官车队伍经过收费站会花钱买票吗?应该让私人的东风牌货车或中巴参与剪彩,第一辆车绝对要收钱买票,图个吉利的“彩头”呀!许多店铺鸣炮开张不是最讲究“彩头”吗?
 
    事实上,收费站并没有这样做,据说那两根红白相间的杆子一见车队来了就高高抬起了,没有一辆车减速,都是直冲过去的。“收费站的‘彩头’不好!”——果真就有人说了句迷信话,接话的人干脆骂了起来,“一开张就收不到中国人民银行,肯定是个短命的收费站!”
 
    彩是剪得快,车队没有排成队,速度开得快,争先恐后,很快就全部过了收费站。收费站离剪彩现场不过里把路,那台有“采访”字样的新闻车还没走,因为被人缠着讨说法迟到了,没有拍摄到买票收费的镜头,记者们心有不甘还想弥补,但可能听说了什么,或者商量了达成某种共识:拍也是白拍了,播出来无意义,这么多小车如此目中无人经过收费站飞驰而去连拍摄也无意义。共识的结果是必须耐心等待至少一辆停车购票的车,哪怕手扶拖控机也行,只要购票就有新闻价值,回台里在领导面前说得话响也交得了差的。真的不出记者们所料,一记扛着机器正在拍“三镇高速公路连接线收费站”字样,一记就喊“向后转,向后转,来了,来了。”来的正是手扶拖拉机,不止一辆,三辆的,都象露天中巴一样全坐满了人,但在收费站不远处停下了。有人跳下车,有人从车上抛石头木头,一个路障很快设立子,还有一个人仰躺在路障中间一动不动,死人一般。一个人边跑边喊“这样的热闹最好看”,立刻就有很多人涌过去。我是不想去凑这种热闹的,但想起了下二,他的性格是爱凑热闹的,便也跟了过去,不过没跑步前进——没有当兵时那种指令我已不复存在那种军人作风了。
 
    一个骑单车的速度很快,大声叫喊,一句“冲呀”,后面又有几辆跟了上来,有的也喊“冲啊”,有的没喊,没喊的在议论。我是漫步走的,听到了前面出事的原因:一帮农民上访不成想来剪彩会场闹事,闹事不成,被穿制服的霸蛮控制了,控制了个把小时一旦恢复自由了便要爆发出来。又听到一句又一句:“冲啊,参加秋收起义去呀——”。这种起义我知道是毛主席发动的农民运动,觉得他们的发明创造十分好笑,怎么也叫“秋收起义”!几个跑步的经过我身旁也是这样议论,大发感概,我拉住一个人便问什么叫“秋收起义”?懂不懂它是中国工农红军的伟大壮举,乱喊乱叫乱取名字是违法的,是反党反革命。那人根本不怕我吓唬他,说我最大的官不过是个村干部,别想在他头上扣帽子。我掏出烟给他抽,他不接,一声“呸”,往地上吐口水,加快步子前进了。我不敢问人了,只是听,一个说,人家是来剪彩的又不是来接访的,不能怪人家不理咱老百姓。一个说人家是管路拨款的哪管得了咱老百姓计划生育刮宫流产?还有个抢答:“只要是官应该什么都管!”另一个似乎说得比较有道理:“这样的大场面官员越多官帽越大,状子反而越难递上去一个的,那几个‘秋收起义’分子会场上不是被镇压了么?这样躺在地上扣个帽子是拦路抢劫问题就大了!”
 
    耳闻目睹所谓国家大事,我似乎懂了许多,想了想,尽是乱七八糟的,农民的事哪算得上国家大事?!
 
    我想尽快找到帮我拉公猪的下二,他不知跑到哪儿看热闹去了。返回剪彩现场的十字路口,一条街的两边全是餐馆,虽没说好餐馆相会,但以我等乡下人十点左右才吃早饭的习惯,此刻我们的肚子都该饿了。我东张西望三四家馆子都没见他,选街口头上那家守候,吃了碗米粉,再等。快十一点了还不见人,我就急了。刚刚正式通车了的路上偶尔来往一辆东风牌大卡车,司机都是来吃粉的,唉声叹气“彩头”不好,一通车就被两次收费了。说那路障是几块大石头和几十块小石头外加一个大活人筑成的,搬开石头不难,石头是死的,人是活的,一搬就踢人抓人咬人,趟在地上说话,说得头头是道。他说二媳妇生第二胎要罚八千块钱,给了七千,只差一千,干部把他家两头大肥猪赶走抵债了,口口声声要文件看,要看文件上的章子是不是红颜色的,是不是圆圆的。司机说他们不是干部哪拿得出什么文件,答道:“拿不出就罚你五块!”司机说你老东西怎么罚我?答道:“都乱罚吧,反正是个乱罚的世道了,你罚别人去,加倍罚!”老人还说,他躺在地上设卡,就是要惊动上面的干部或报社或电视台的记者,让他们看材料,七千块是六次要去的,收钱的人高矮胖瘦头发多少戴没戴眼镜全白纸黑字地写了,时间具体得不但有年有月有日还有几时几分,每收一次是几人十几人都详细得很。司机们看了,可怜老人,愿受罚,给五块,每给一次,老人站起来一次,让一台车通过了,继续躺倒在地。
 
    又是乱七八糟的所谓国家大事!我想捂住耳朵。
 
    “开手扶拖拉机的不收钱。”一个手拖师傅有新的发现,他也是来吃米粉的,一进门就说开了:“车是车,机是机,开机的没几个臭钱,老头不要,我还担心也要交罚款呢。”这样的话我爱听,便有耐心等候我请来拉公猪的下二了,就与师傅多搭几句,问刘三庙在哪里,还有多远,最后问:“庙的附近谁家养了一头好公猪?”
 
    “是有一头,公家人专养的,不叫猪,叫德国客人,那要‘请’,我帮人‘请’过几次,你要不要‘请’?”
 
    “我是准备去‘请’的,已叫了拖拉机了!”友好地说,递给师傅一支烟,还说了句“谢谢。”
 
    师傅说:“你这么礼貌的,像是公家人,又体面又年轻,就养母猪了?母情发情配种时很不好看呢,公的那玩艺儿有时还没插进去就泄了,叫早泄,跟男人一样也患这种怪病,年轻人养母猪运气不好!”
 
    我想说我的运气很好,不好的话,我家的母猪会失而复得吗?会惊动派出所人帮忙寻找到吗?我还想说我家昨天可热闹了,放了很多鞭炮,冲掉了霉运,‘请’去了公猪,与母猪配上种,五六个月就可以卖猪娃了,钱就一沓沓地到手了。但我只是头脑里这么想象,什么也没说,师傅问叫了谁去请的,我说是下二。他说下二呀,早就认识,前年在广东韶关一起挖过煤的,后来又一起干过砖厂,再问我干过什么时,我哑口无言。我当然哑口无言,我总不能说我还是个军人吧,会开坦克吧,我连手扶拖拉机也不会开呢。师傅吃完米粉,双手从左右耳朵取下一支烟,递我一支,我觉得很好笑,手扶拖拉机是很颠簸的,耳朵怎么夹得住烟,久久望着他。他真笑了,说我这耳朵没生好,又小又尖八字苦,耳朵要大,朝外,就八字好,有福相,命里注定有财发。刘三庙出了个大老板,耳朵大,招财运,嘴也大,吃四方,这条路一捐就是十五万,实在是捐多了,捐进干部口袋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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