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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农民的愤怒人生》--第23节 剪彩(一)

    应该说,我还是刚刚来到社会刚刚走向社会!是我看见的事太少?还是我看见的事太巧?我会发出这样的感叹呢!我没去产生联想,也没问什么,我看到几个人架着酒醉的人走了。很多人围过来看自己人捉自己人的热闹,一人说:“今天告状的何止他一个,那边还有一大堆,要告大家告呀!老东西太怕事了!”我知道了,老东西是父亲,是父亲下令把告状的儿子捉拿归案!
 
    近九时了,台子边先还是围了一大堆人,我也在人群里挤人也被人挤,因为还剃着当兵时的寸板头,被个别人误以为是大干部派来的小干部维持秩序的,问:“你怎么不穿制服呢?怎么不动手呢?”我的天啦,我要动谁的手?我没有状告,但我也是农民,我也是弱者呀!我本来也有状要告,还不知找谁告呢!我心里在说:“我是去刘三庙‘请’公猪给我家母猪配种的人!”那人老盯着我,不再问什么,我说一句:“唯恐天下不乱!”“你说什么?”那人往前挤着又前进一步,要抓我的衣领,先被我抓住了手,火就来了:“你是什么人?真动手了?我们老百姓最讲道理最希望天下太平!哪希望乱?计划生育是国策,这我知道,你说哪条写了二胎罚八千?缴不齐可以赶猪?我只有两头猪的财产了,被镇干部赶去卖了,照算缴齐还有剩余,剩了的应该给我呀,为什么不给?还应该开张票我呀,为什么不开?到时候罚了说没罚,我到哪里讨说法?收条也该给我一张呀!你说说,当干部的,我讲不讲理?”
 
    “这样的事多不多?”我被人挤了出来,那人在后跟着。
 
    “哪不多?十个有九个,还有一个与干部沾亲带故可能受到关心了!”
 
    “你们就是这样告状的?如果今天不是剪彩,你就不告了?”
 
    “碰上就告,碰不上,哪里去告?你是哪个边的?”
 
    “什么意思?”
 
    “我问你站在哪个立场?有人运气好,碰上上面来的好官,问题是解决了,我今天碰上你,就想问你站在哪一边——干部那边还是老百姓这边?”
 
    一问“边”我就胆颤心寒,震惊呀!——我的父亲,也就是我的疯子爸爸,正是“嗯”的一声站到“敌人”那边去了!“我是你这边的!”我说。我摸着头,说痛,握了握他的手,“你去告你的状吧!”我松开手说。
 
    出了人堆,深深呼吸一口,一看表——我是有块部队手表的,“八一”牌子,正九时了。几只喇叭同时“嗡”的一声拖着很长的余音,麦克风有人的吹气声“扑扑扑”,几下后是歌曲。先是“春天的故事”,“好日子”,“走进新时代”,还没走完,“扑扑”声又响几声,再走,走完了,“扑”声再次响起。我知道那是音响师傅在调试,他没权利讲话,他只有“扑”的权利,他要保证讲话的人在 “喂”声过后讲得出“大话”。
 
    很多人都知道正式剪彩时间是九点一十八,我听说的是九点四十八,临时改的。八是发,广东人讲究,带动全国人都讲究,168的车牌是一路发,88888的车牌全国各省市是都是最高价。剪彩的时间无法这样选,选十八,选四十八,只有这两种法子。时针一般定八点,早了一点,来不及,往后推一个钟也行,便是九点一十八,等于长久是发。听说省上一个领导夜里住在林山市,警车开道也需三个钟,万一路上塞车,警车也开不出道,时间就再往后推半个钟,九点四十八了,更好听的,更发的,永久四季发呀!
 
    离“发”不远了,九点二十了,正准时,由远及近的警笛声越来越刺耳,很快就有“闪开闪开”的喇叭声,不是台子上挂着的喇叭发出的,警车上有这种装置,我看清了是副驾上一个警官手握着小小黑色盒子,应该也叫麦克风吧!又几声“闪开”,人群被一帮穿制服的人两边分开了,我看清了他们左臂上的字符有的是公安,有的是工商,有的是税务,还有七八人没着制服,胸前别着一块牌子,上面是“工作证”三字。有人告诉我,那是不够人手的派出所请来的,叫联防队队员。
 
    台子上的椅子里坐进人去了,椅是木的,椅背很高,便于斜靠,我数了数,是十二把。九人斜靠椅背,跷着二郎腿,双手交叉在胸,一副神态。只有三人先是谈笑风生,交头接耳,后就一本正经,毫无表情,都在翻皮包,摸出了讲话稿。一个穿开衩旗袍的高挑女人对三人分别耳语一句,一人就站在麦克风前,没先“喂”一声,直接来一句:“三县公路通车典礼暨三县收费站收费剪彩庆典活动现在开始。”麦克风移给另一人,“大会进行第一项,请黄土县县委副书记、正县长吴飞明先生讲话,大家鼓掌欢迎!”掌声是台上人带动的,姓吴的先生自己也鼓了,自己当然欢迎自己的。我也鼓了鼓,我欢迎他把话快点讲了,让车通了,让我早点把公猪“请”回家去配种!
 
    “女士们先生们——”的开场白后,便是:“今天我们在这里隆重集会……在党中央国务院的正确领导下……在省委省政府高度重视和关怀下……在市县各职能部门大力协调和支持下……在广大人民群众大力配合下……”
 
    我没听完“几下”,我只听了一下,就走开了。
 
    我感兴趣的是人民群众是怎样大力配合的。好多群众说,走,去看那石头碑,我就跟了出来。碑在台子后面很近的地方,很多人在看了,远远地只看到“流芳碑”三字。凡树碑立传都是为了流芳百世,这我知道,我要挤到前面去看碑铭,看刻的字。碑文没有几句,先是古文体的之乎者也,后是现代文,也是“在……下”之类的小学生造句,念完了,是括号,括着“排名不分先后”,明眼人一看就知“多少”代替了“先后”,最多的八十八万在最前,是省公路局的,依次是三十八万、二十八万、十八万、八万、七万等等。我感兴趣的就是这些数字,单位名称都“跳”过去不看。再看背面,字体小了许多,因为字多,人民群众多,没有碑文,只有人名和数字,数字在人名的冒号后面。奇怪的是从“小”到“大”排列,用的是阿拉伯数字,依次是:5元、10元、15元、20元……到最后居然是15万,我以为看错了,走近二步看,确是15万元,前面还有个10万元的,再前面还有个8万的。一打听,这些捐款人都是个体户,爆发了,要为家乡修路作贡献!
 
    有人在口算,有人在笔算,先都用加法,后用乘除法,再用减法,得出一个三百八十万的大数目,问“哪去了?”有人答:“你问我我问哪个?这么大的庆典不要花钱?”另一人也说:“多的难道还退给你?”——我终于明白,还有一笔大的筹款没有刻在“流芳碑”上,留在芳碑上的只是有关单位和部门拔的款和一些人捐的款。
 
    我听着,抽着烟,还是不愿联想什么!都是与我无关的事,想它干吗?!我想着我家的母猪在望眼欲穿它的情郎了!
 
    离开“流芳碑”,我又来到庆典现场,几声“冤枉啊——”的大喊大叫,便有人挤向台子边,石子鞋子乱飞,人群一阵骚乱。怎奈台前早有几十人手牵着手形成盾牌式的“围墙”,“围墙”丝毫未动,大会继续举行。已经第七项的议程了,我估计最多第十项就是剪彩了,可以通车了。我在寻找剪彩的位置,经验告诉我,不是台子上,应该是在公路上。真的,没错,就在台子后面,十几辆小车也调转车头,摆好位置,十几个穿开衩旗袍的女子正在车玻璃上贴阿拉伯数字,123地贴,直贴到最后一块玻璃是48。有牌无牌的摩托车、三轮车,甚至有骑单车的都作出“冲呀——”的姿势,像一场争夺金牌银牌的体育赛事。几个公安走了过来,手提喇叭大声打招乎,要那些“冲呀”的人必须再怎么冲也只能冲在小车后面,后面来了一句“否则——”,没有说完整就打住了。
 
    有人喊“胡镇长胡镇长——”叫胡镇长的本来在主持台上就坐,不知怎么下了台来与人耳语了又与人耳语,才要上台去,又被人叫住,“提前提前提前算了!”不是耳语了,是大声,连我都听见了,尽管我站在离台子较远的地方。
 
    原来是小车队伍前面发现了“敌情”,穿开衩旗袍的几个姑娘们突然间同时发现的。小车屁股向着台后,车头方向就是新的公路,一剪彩就要通车了,姑娘们手持红绸子布和盘子在第一排车车头前刚拉开布条儿,前方十几米处就有几十人在探头探脑,鬼鬼祟祟的。报告给一个公安,公安报告给另一公安,再传报告,很多穿制服的都知道了,自然有人会报告给胡镇长。探头探脑的就是人群中哭的喊的抛鞋子扔石子的,他们制造的骚乱很快被“镇压”了,一人提议去堵车告状,一呼百应,便都撤了,在前方设下埋伏,准备了石头、木头。但有一人什么都不准备,说准备去做一具尸体算了,早早横在了路中央,一动不动。
 
    胡镇长不得不胡来了,马上拔电话:“喂,收费站,离前十分钟剪彩通车了,做好准备,指挥部主任在台上讲话,托付我临时通知,我姓胡,是刘三庙镇镇长!”关了手机还在问:“你们谁知道丰收镇那边的电话,赶快通知,九点三十八分放车通行!”
 
    我喜欢听,不喜欢问。因为不要问,是有人知道很多问题,且把问题主动说出来。丰收镇那边也要搞小小庆典活动,文革时取的丰收公社,乡了多年改镇多年,一直没进什么步,这次一进步就是一大步,修通了的高速公路连到自己的县城里去了。这条路扯了十几年皮,主要是资金问题,迟迟没修成一条像样的水泥路连通,这次通了,提出也要搞些大庆典。但指挥部没同意,要搞就搞得越大越好,那就只有刘三庙镇这个交通要道了,一镇通三县,又有“T”字形的宽阔地盘,便于搞盛大庆典的。两个地方的通车放行时间原来定好了是九点四十八分,这边大庆祝大剪彩,那边的马路两边插了几百把红、蓝、黄、绿的旗子迎风飘扬,时间一到,搬开几块大的石头就行了。据说指挥部的主任半小时前还与那边指挥农民搬石头的人核对了北京时间的分秒,一个说九点差两分,一个说差三分,主任说以差三分为准,命令人家马上把手表往后拔慢一分钟。现在临时改了,提前十分钟了,当然要高度重视起来。
 
    县电视台的三个摄影记者正碰上件麻烦事,七点多一点开车到收费站,选好地形用三角支架架好摄像机后就去吃早餐了,开的车有“新闻采访”字样,车刚一停在集市的街道路口,就被几个农民围住,扬言要“讨说法”。说法是有道理,一个“五保户”老太婆七十又三了,人变得难看了点,镇敬老院才拒收,房子倒塌几年了,打了九个报告给县民政局,才得到一句口头上的回答:先给她盖一间房子,随后拔一笔三千元的款子来。村民们便赊来砂子、水泥、砖块、石子和木材,房子盖好两年了,“五保户”住进新房后越活越硬朗。逢人,尤其逢干部模样的人就伸出大拇指,还是左右手的,口里大夸毛主席好共产党好。村民们就生气了,毛主席是老共党员当然该夸的,但真正给她盖好房子的是组里百几十号男女老少呀,怎么从不夸一个字?赊来的建筑材料被人多次催逼,组长就按人头计算,平均每人集资三十一块六角八分偿还了,大家就埋怨县民政局说话不算数,骂民政局干部,也骂县里干部。“五保户”再也不夸毛主席好共产党好了,一见干部,尤其坐在小车里的干部,就死搅蛮缠倒在车轮下,这次倒在轮子下的小车是县电视台的,村民们就来劲了,鼓动“五保户”老太婆倒在前轮和后轮之间,让小车前进不得也后退不得。一记者有个手机,响过不停,早已“喂”过一次,得知剪彩时间提前了,等于要提前摄像了,但还在被围困“讨说法”。又一记者急中生智,眉头一皱计上心来,说他们是隔壁外县的,不敢曝你们县民政局说话不算的光。老百姓是通情达理的,把“五保户”从车轮下拖出来,记者们匆忙驾车而去,但已经迟了,剪彩的车队浩浩荡荡经过收费站不见踪影了。一个个记者都在车上发呆,因为那神圣、重要、庄严、关键的时刻没有摄进机子里去不知如何向台领导交得了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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