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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农民的愤怒人生》--第22节 下二(四)

    不该想到部队,不该想到战友,不该想到坦克。我在部队当坦克兵时执行的是何等伟大的任务,上百万的坦克掌握在我的手里,逢山过山,逢水过水,我戴的是铁帽,穿的是迷彩服,神气十足,豪情万丈,有仗打绝对是英雄。
 
    但我总是做训练场上的坦克兵,和平年代里没仗打,没办法,我英雄不了,我退伍了,我回来了。
 
    回来了,为家执行的任务是去“请”公猪,连摸一摸生了锈的铁都不行,我不知道我是什么人。
 
    我觉得我好无能,只是公猪很有能力,我的未来,我的幸福指望它了,我的婚姻也指望它了,我想我还是好好去“请”吧!我点着两支烟,递一支给下二,下二接了猛吸,又加了加油门,快速开到加油站了马上减速,说加加油,问我加多少,我说加多少怎么问我,他说来回半箱油够了,我说加满吧,我给钱。
 
     “那我怎么对得起你爸?”原来他在我爸面前说了一切都是免费的。下二对我爸太忠诚太忠心了!
 
    我一直对我的养猪事情信心不足,因为太不是滋味了。这第一步就是做不光彩的“伴郎”去“请”公猪!“请”公猪干什么?“请”它来我家里亲自做爱——猪是做不出爱的,叫配种。丢人呀!我总觉得不是滋味!
 
    “下了五里坡就快到了!”下二说。下二不那么一本正经了,也开口说话了,主动解释五里坡:“这坡上二里半,下二里半,加起来五里,叫五里坡,下了坡,见得到墟集,查车的一般在三叉路口设卡的,我们冲过了卡就没事了,回去时等他们下班了再冲,中饭我请你吃!”
 
    “哪能你请?”我开始进入主人角色了,是你下二帮我办事,理当我请,马上就请,早上的米粉还没吃呢。
 
    车在下坡了,不,是机,是手扶拖拉机在下坡了。下二说话我不是很高兴,他不想吃我请的,他坚持请我吃,听了几句,我知道他的理由了。又是老调重弹,还是想跟我爸学什么,学看地,学看风水,学算卦。我没这个心情东扯西扯,我只想尽快把公猪“请”回家!
 
    转过一个弯,绕了半座山,再转个大弯,下二说看见庙没有。下二手指的时候,一晃就过去了,我没看到庙在哪儿,他说刚才那半山腰上就是,山后就是河,叫白河,流到北江去了,流到天洞湖去了,还要说,我阻止了他,帮他补充完整:“百川归大海的,流到太平洋去了!”下二笑了笑,立即踩刹车,一声“好了!”
 
    “好了”本是好的事情,或者说事情好,我的乡下土语却是相反的意思,等于“坏了”!是坏了,前面有查车的人,臂上还套有黄色的袖筒,有的手上还拿着红旗。单是有查车的人就够让人害怕了,人的臂上手上还戴黄拿红的,更吓人。下二自言自语:“昨夜里我没碰我老婆连衣服都没剥她的,怎么也碰上倒霉的事……”
 
    我说“还说这些下流话干什么,还不想办法逃?”
 
    “逃得的了吗?”下二说,“追的。”
 
    是逃不了的,我也知道。还有百把米远就是关卡了,卡前卡后都停了车,有小车有大车,手扶拖拉机只是卡后有几台,在我们的前面,靠右边停着,机上有红砖有水泥,有一台上面像中巴车一样还坐着或站了好多人。“不像是查车”。下二这样认为了,我才有点放心了。
 
    下二停了机,熄了火,靠在一边,向“中巴”走去。一会儿回来,告诉我说,今天车是不查的,上面有领导来,怕上面领导亲眼看到下面干群的鱼水关系不好。
 
    我忙问究竟,才知,谷子镇是一个交通要塞重镇,一镇踏三县,有两县是外县,与一县的坑坑洼洼的泥巴路修修补补多年终于成了历史,铺上了水泥马路。本来是公路,乡下人都这么叫,没马走的路叫成了马路。我也这么叫吧!
 
    马路今日通车,我县与外县的领导,据说还有市上的领导要来剪彩,彩是怎么剪的,我也知道,咔嚓一声,用的是剪刀。领导拿剪刀只是咔嚓一声剪个彩,与农妇不一样的,农妇用剪刀缝补衣服和做布鞋,虽然比领导还会“咔嚓”,但万辈子也轮不上一次的。必须是领导那一声“咔嚓”了,才叫剪彩,路就可以通行了,大厦才叫封顶了,宾馆才叫开业了,项目才可上马了,大桥也正式收费了,接着就是握手、照相、合影、开会(还有会要开的)。
 
    我就估摸到浪费时间的一天又到来了——我曾四次参与过浪费这样的时间!
 
    下二没有时间观念,他一点也不急,说今天有热闹看,要好好看看彩是怎么剪的,要从头看到尾。他从没有看到过剪彩是觉得稀奇,我刚去部队参加第一次也觉稀奇,这我要理解他,让他尽情地玩尽情地看。
 
    手扶拖拉机摆放在路边,特殊的日子特殊对待,今天不查机。不查机是好事,但机是我爸叫来“请”猪的,怕有人偷走或弄坏什么,担心地问要不要守住,下二说小车停在路边还没贼偷的,我说小车是小车,小车偷了有公安同志帮忙查找,手扶拖拉机不算昂贵人家不一定帮你找的,“我自己就能破案的!”下二很坚定地说。说了又说:“我们分开玩,你看你的热闹我看我的。”我说不吃米粉了?下二说今天的粉店生意特别兴隆,排队等死人,忍到中饭直接吃饭算了,说着,他锁好坐位箱子,叫我与他一起看热闹去。
 
    前方百多米的地方就是路卡,路卡设在三叉路口,只堵住一条路口,另两条是可以通车的,一条通外县一个乡,一条通本县一个偏远的乡,堵住的这一条通往另一个外县的另一个镇。
 
    以前的公社改的改乡,改的改镇,多数公社乡几年改为镇了,一改镇就要讲气派讲排场。刘三庙乡的乡政府拆了,建了镇政府办公大楼,紧跟其后的建了派出所、工商所、税务所、国土所,砌了围场铺了水泥地面。工商所里还有个灯光球场,打蓝球用的,晚上也可以打。所里二楼一间房门口上另挂一块牌,与自己无关的牌,叫劳务输出公司,租给公司用的。税务所的大门口上不是牌子,所里人戴的帽子上那种徽章扩大了许多倍,镶在砖墙里,上部的大半个圆圈是七个字围着,即刘三庙镇税务所,也镶在砖墙里。办公楼层最多,有四层,在马路另一边,与工商所大门对大门,二层全租给人办公司,一间挂中国人民保险公司的分公司,一间挂种子公司。还有一间只见到一个“司”字,红色绸子布扎一个大红花盖住了别的字,许是仪式还没举行,领导还没亲自来揭牌的。
 
    我就很容易理解了今天的非凡气派了,怪不得来了那么多人,来捧场的不仅老百姓多,西装领带皮鞋的人也多,夹包的人也多,迈八字步的也多,穿制服的也多,车是“公安”字样的多。
 
    我与下二在一个店门口站了站,没见到有人在排队伍,店里乱哄哄的,店主或店主的老婆或店主的女儿或服务员,大声打招乎:“今天先给钱后吃粉!”有人回话:“钱早给了,粉还没来的?”吃的吃得快,等的等得急,桌子凳子总是没空着。
 
    下二说忍吧,我说饿吧!两人点着烟来吸。“你看你的!”下二不耐烦了,催我,我说那我不请你吃粉了。
 
    我虽然惦记着家里母猪的好事,但处在热闹的气氛里,只好去凑热闹了。卖瓜子卖水果的开店的占住了有利位置,早就搭了棚子,棚子里放几条凳子,坐着的人又嗑又咬又吃又喝,口稍空着就说着。我喜欢听,更喜欢看,看到的是觉稀奇!“T”字形路口这么大的,城市里六车道甚至八车道路口也没大得这样呀!铺了这么多票子,还怕票子铺好后那一点通车庆典费,是要好好庆庆的,庆了祝了,路通财通,若要富,先修路,没错!
 
    台子搭在路口中央,本是铁架子结构,全刷上了一层油漆,红红的。台上铺着红地毡,听人说是县里二个宾馆清早送来的,同时送来的还有几十幅飘带。丝绸飘带,宽一米,长十米,竖着的字样,自上而下,全是热烈庆祝之类的好话,飘带一角,是××单位的名称,有的大得令人敬畏:“中铁集团公司京北分公司”、“AB省路桥总公司”、“AB省交通厅”、“AB省路桥建设机械总公司”、“香港华天国际贸易投资有限公司”、“中国人民解放军第四军医大学”。还有很多,我没看完,全部在心里省略掉了。
 
    口渴了,我来到一个棚子买水喝,门口的桌子围坐着六个人,都在剥花生吃,喝着啤酒,两人往桌上丢了五元钱,好像他们实行的是AA制。有人在吹牛:“我今天是带了三十元在身上的,就是来享受的!我出十块怎么样?!”
 
    有人答:“今天没带铳来?呆会儿鞭炮花炮冲天炮响时,你也放几铳,比那响得多,干部要握你手的呢!”
 
    吹牛人更牛了:“我要他握?握坏我的手!干部的手会是好手?打牌的手受贿的手贪污的手!摸女人奶婆还摸×的手!握了那样的手,我还有好运走?铳走火的,放哑铳的,还打得到兔子野鸡请你们的客?!”说完,喊店老板再拿两包金白沙烟来!
 
    “妈的,日他妈的!”别人接住店老板丢来的烟附合吹牛人,也开骂了:“这条路呀,前面有个收费站,庆典才搞得这么排场!不庆还不照样通车?我一天过几趟,收我一次我要砸烂收费站一块玻璃!”
 
    “当官的靠修路赚钱呢!”又一个开腔了:“我知道一些内幕,我算了算,这条路有赚头!”说着便掰了掰手指头,“上面拨一点不是一点,一百六十万;社会赞一点不是一点,是二百多万;老百姓筹一点不是一点,三百万有多。我家出了二百八,七十块一个人,你家几口人?”是对吹牛人说的,吹牛人是放铳的,打野猪野鸡野兔,钱是比一般人来得快来得多,此刻气不打一处来,口上更没遮拦了:“我只说那天对着那帮人放一铳算了,是老娘硬拉住了!我奶八十七了,也算一个人头,七十块硬要了去,别说修路,修个飞机场,我奶也坐不上一回的!像什么社会,像什么党员,像什么干部,土匪呀!”对话还在进行——
 
    “有人闹革命,你闹不闹?”
 
    “我第二个闹!”
 
    “是的,他会闹的!他有的是铳做武器,武装闹革命嘛!”
 
    “叫造反!革命是革掉本来就是坏蛋的命!现在呢?你看看你看看,真坏蛋装得比好人还好,叫县委,叫常委、叫领导、叫干部,叫书记、局长、镇长所长,名字都响当当,吃国家拿国家花国家也就算了,反正国家大得很吃不穷,但老百姓的血汗钱也要榨就是使坏,就是极坏,有的坏蛋坏透了!”
 
    “据说村干部要划你为刁民有那回事?”
 
    “他没铳的话早就划了!二十世纪新中国新时代发明的成份论肯定是他了!”
 
    “屁话!”那人猛然站起,拍了一掌在桌,花生掉了一地,骂得更凶:“村干部真的是怕我有铳吗?他们催粮收款刮宫流产那阵势,要枪有枪要炮有炮,催粮收款时镇计生干部参加,刮宫流产时镇林业员、广播员、财税员等政府人出动,领队的不是书记就是镇长,派出所人必是有的,真是合情合理又合法的款项,老百姓哪个又抗了?要摆个那样威武的阵势吗?完全是为了吓住人,连吓带逼款就收上来了!一年突击几次荷包就满了,老百姓该死,说几句话就是刁!我说过的,划我刁民可以,给出划我刁的理由在哪里!他们给不出么!给得出斗都斗了,跪都跪了,打都打了,牢都坐了。他们是不会怕我有铳的!我今天就是要见上面来的官,摆事实给省官市官听,是我刁还是干部太坏……”
 
    “住嘴!”吼的是一位年长者,被人称为二叔,突然冒出来,一把扫掉桌上的全部花生,还砸烂一个空酒瓶,大发雷霆:“我今天就是来监视你的,你有狗胆闹事我就消灭你!要闹等我死了你闹翻了天也行!你以为你是谁了?个个忍得让得,你要逞什么能?初元,左元,运生还有三元,给我按住,缴了他身上的报告,打什么报告,民敢告官?!”
 
    话音刚落,几个叫元的,加上运生,立刻就按住了那个人,从身上搜出三张纸片儿,展开了看,果然是告状信,有根有据,注明时间地点,不是满纸荒唐言,全是一把辛酸泪!第三页纸上盖满了手印签满了名字。
 
    我想拿过来仔细看看,长者收缴后塞在裤袋里,我只看到了题目:我们联名抗议县镇干部多收上缴款、摊派修路款、摊派建校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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