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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夭折》--第6节 驼子作揖(六)

  我蓦地记起上次与省作协副主席魏南仁一起吃饭时他讲过的段子,脱口而出喝酒有八条原则:
 
  1、召之即来,来之能喝,喝之不醉,醉而不乱,乱而不倒,倒而不睡;
 
  2、一般不去喝酒,不喝一般的酒,喝酒就不一般;
 
  3、少喝不多喝,多喝不多说;多说不胡说,胡说不胡闹;胡闹不胡来,胡来别胡认;
 
  4、可不主动,但不拒绝,也不负责;
 
  5、谁敬领导酒,领导不一定记得;谁没敬领导酒,领导一定记得谁;
 
  6、先发制人可出奇制胜,后发制人可总揽全局;
 
  7、酒量即是胆量,酒风即是作风,酒德即是品德,酒瓶即是水平;
 
  8、对女同志不可小视,对先吃药的不可轻视,对光劝不喝的可以无视,对一喝就上脸的必须重视。
 
  斯文表扬说:这八条原则总结得好,符合做办公室主任的风格——稳健、牢靠,有原则而能变通!我原来还担心你放荡不羁的诗人性格不能胜任,看来,运佳没有看错人,你如果能做到这八点,倒不失好的后勤负责人!
 
  朴白仁唆使说:斯公对钟主任这般器重,酒应该喝了!肖成明煽风点火:要是我,就不止喝一杯,至少三杯!我知道他们的鬼把戏,却不道破,举起酒杯对斯文说:敬您!您随意,我先干为敬!
 
  斯文二话不说,也把杯中酒喝了,他望向朴白仁:朴主任也是一位诗人,还曾获得过全国十佳中学生诗人称号,爱情诗写了一本又一本,迷倒了不知多少粉丝。现在做了编辑部主任,段子的水平也肯定很高啦。
 
  朴白仁立时变得矜持了,口说不敢不敢,却念出一首顺口溜来:吃半天,喝半天,酒足饭饱睡半天,要办的事等明天,天天如此赛神仙。肖成明当即抗议:这是讲政府工作人员的懒散嘛,不是讲喝酒,重讲重讲!
 
  朴白仁辩白道:斯公只是要求讲到酒,没讲其他嘛!斯文说:确实是只要求讲到酒,不过,你这段子与你作为编辑部主任的身份不配,敷衍嘛!
 
  朴白仁无奈,只得重讲了一个:某局长喝醉后到小三处过夜。老婆一直打他手机,小三硬着头皮接过来,说:您好,您拨的用户已喝醉,请稍后再拨。第二天回家,局长老婆大骂:你喝醉了酒,连中国移动也知道!众人齐鼓掌,都说好。
 
  斯文说:朴主任有才嘛,段子讲得好好的,为什么不先讲,硬要逼上梁山才拿出真功夫呢?朴白仁脸上红扑扑的,建议说:要肖成明讲,他讲得最带劲!讲得不好,罚他十杯!肖成明立时骂起来:奶奶的!就因为批评你一句,你就想整死我啊!斯文一挥手,说:肖成明最后讲!我看这样吧,其他人我就不点将了,从全柳元开始,一个个讲下去,到肖成明止。
 
  全柳元妈呀一声,嚷:您这不是又点将了吗?众人哈哈笑。我看见,轩耀却笑得很勉强,嘴角的弧度很小,不知是郁闷还是失望。他抬起的胸脯也落下来了,还缩进去一圈,背部弯成了弓形。
 
  笑过之后,全柳元的段子也来了:酒啊,装在瓶里是水,喝到肚里闹鬼,说起话来走嘴,走起路来闪腿,躺到床上阳痿,半夜起来找水,早上起来后悔,中午端起酒杯,还是很美!
 
  肖成明打趣道:这是在描绘你家老公的真实情况吗?看来,你是需求未得到满足哟!全柳元跑过去,拎住肖成明的耳朵,啐他一口:你这张破嘴,遭打!肖成明龇牙咧嘴,众人笑得前俯后仰。
 
  卜春吉接下来讲了一个长段子:
 
  喝酒像喝汤,此人上班在工商!
 
  喝酒像喝水,朋友肯定在建委!
 
  喝酒不用劝,工作肯定在法院!
 
  举杯一口干,此人必定是公安!
 
  一口二两五,这人一定是国土!
 
  喝掉八碗都不醉,这人他妈是国税!
 
  一天三顿不喊累,这帮弟兄是地税!
 
  天天醉酒不受伤,老弟八成在镇乡!
 
  起步就能喝一斤,准保是个解放军!
 
  白酒啤酒加红酒,肯定是个一把手!
 
  喝酒啥子都不怕,领导必定在人大!
 
  成天喝酒不叫苦,哥们高就在政府!
 
  夜夜喝酒都不歇,老哥任职在政协!
 
  斯文指着梅运佳笑说:你看你看,我说是不是,如今的小姑娘们不能小觑!又向卜春吉翘起大拇指说:毕竟出于官宦之家,落落大方。卜肖致的老妹,果然不同凡响!
 
  我首次知道卜春吉是卫生厅卜肖致副处长的妹妹,不由向她多打量了一眼:是的,他们两人的五官是有些相像的,难怪第一次见时,觉得她面熟。
 
  卜春吉似乎怕再提到自己的兄长,忙扯开话题,说:我们的才女还未开口哩!安静满面通红地站起,径直端起酒杯,说:我不会讲段子,就喝酒吧!没待我们反应过来,她直接把一杯酒饮进了喉里。
 
  斯文哈哈大笑:才女有性格,直爽、豪气!轮到了董梅讲,她拘谨而又结结巴巴地说了一首顺口溜:早上喝酒不能多,今天还有好几桌;中午喝酒不能醉,等到下午还开会;晚上喝酒不能倒,免得老婆到处找。
 
  肖成明意欲找碴,我忙说:董梅今天表现不错,平时一天难听她讲两句话,今晚做到这一步很了不起。艾社记也打圆场:钟主任讲的是,有进步。每人的水平起点不同,不能一碗水端平,搞绝对平均主义!于是就通过了。
 
  年纪最长的出纳权国宝讲了个故事,他说:县长主持宴会喝高了,大声喊:我再提议喝三杯!第一杯:谁不喝,我是谁爹!众人忙饮尽。第二杯:谁不喝,谁是我爹!众人皆干。第三杯:喝者是不喝者爹!众人烂醉。
 
  斯文乐了,说:这县长的点子绝,我也提议大家喝三杯!众人哗然,最后还是公推出艾社记、我、肖成明、轩耀四人陪他连续干了三杯。几两酒入肚,我的胃就有些难受了,借口上厕出来。
 
  王生辉站起身说:我陪你去!肖成明拦住他:你不能当逃兵!王生辉生气地说:不就是一个段子吗,我没文化,也不至于一个段子也不会讲吧?我提前讲!
 
  我感觉到胃里有东西在上涌了,没有管他俩的纠缠,赶紧自己跑出包厢来。出门一阵清风,我的头晕目眩好了许多,但胃里的东西已经涌到喉口了。我一个健步跑进卫生间,水笼头下哇地一口吐将出来。这一吐,一下把当晚所吃的全呕出了,片刻就一大盆。
 
  我赶紧用水冲洗一下,洗把脸。这才觉得清爽许多。我站到穿衣镜前,镜子里的我有点憔悴,眼睑上有了鱼尾纹,头顶上还有了几丝白发。我问自己:这是何必呢,明知道喝酒伤身却还硬撑着喝这么多,没乐趣惟有苦楚。这对得住家人吗?我有点惶恐。
 
  王生辉摆脱肖成明的纠缠出来了。他关切地问我:吐猪仔啦?接而轻轻拍拍我的背,说:吐了就好,莫再喝了!你这段时间也够劳累的。给我片酒宝含了。我努力挣扎出一个笑:谢谢。待王生辉洒泡尿,我们一齐走回包厢。
 
  苟孝正在说一个段子:一女在厕所小便,一醉鬼酒后误入,听到哗哗尿声,忙说:别倒了,我真的不喝了!女的吓坏了,不敢再尿,憋不住放了个屁。酒鬼说:我操,怎么又启了一瓶?众人哈哈乐。
 
  肖成明说:钟主任是否在外面也启了一瓶?我感觉有点窘迫,却不好说什么,举箸夹菜送进口里。接而,单特立用他的宝庆家乡口音讲了一段,大家都没怎么听明白,他只好用夹生的普通话再说一遍:
 
  不会喝酒,前途没有;
 
  一喝九两,重点培养;
 
  只喝饮料,领导不要;
 
  能喝不输,领导秘书;
 
  一喝就倒,官位难保;
 
  长喝嫌少,人才难找;
 
  一半就跑,升官还早;
 
  全程领跑,未来领导。
 
  轩耀若有所思地说:以后要禁止在办公与交际场所讲家乡话,要立条规矩出来。这也是人际交流所必须!人家连你的话也听不懂,还怎么谈发行、说合作?梅运佳表示赞同,斯文也点头,单特立窘得耳根都熟透了。
 
  王生辉忙把他按下身,说:我再来讲一个。男人不醉,女人怎有小费?女人不醉,男人怎有机会?女人男人都不醉,宾馆没人睡。卜春吉笑说:王大哥这段子有点意思了——不咸不淡的段子,听得腻了!众人笑。
 
  全柳元猫她一眼说:你这个女子,真是够泼辣的!姑娘家也不嫌害臊?卜春吉回复:既然是陪酒行令,早豁出来了!忸忸怩怩装清高,到茶馆、咖啡厅去!斯文笑:我们社里原来有了个泼辣货,现在又添了个。你俩是棋逢对手,川妹子与湘姑娘比吃辣,找正了对象!
 
  梅运佳附和:工作上就必须有她们这王熙凤的辣劲!卜春吉说:领导抬举了!全柳元倒有点不乐,闷闷地玩着手机滑板,呱哒,呱哒。
 
  王生辉忙向熊老一使个眼色。熊老一懒洋洋站起身,英俊的面孔上泛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意,他捂嘴打了个呵欠后,说了一段:
 
  会喝一两的喝二两,这样的朋友够豪爽!
 
  会喝二两的喝五两, 这样的同志党培养!
 
  会喝半斤的喝一斤, 这样的哥们最贴心!
 
  会喝一斤的喝一桶, 回头提拔当副总!
 
  会喝一桶的喝一缸,酒厂厂长让你当!
 
  肖成明打趣他:你是想喝一斤还是喝一桶啊?熊老一不置可否地笑笑,安然坐下。最后一个是肖成明了。斯文笑着说:你今天如果不讲个有趣有嚼头点的,可过不了关!朴白仁兴奋地说:要增加难度,要他的段子中有酒,有女性,但又不能太露骨。
 
  肖成明面显难色:这也太为难我了吧!朴白仁说:这都做不到,还讲什么扫尾高潮?你还佩得上称段子高手?朴白仁一激将,肖成明也关老爷备马拿刀,豁出去了,说:好!那就讲个喝酒的五阶段:
 
  处女阶段,严防死守,城里的莫想出去城外的也进不来;
 
  少妇阶段:半推半就,犹抱琵琶半遮面;
 
  壮年阶段:来者不拒,我是流氓我怕谁;
 
  寡妇阶段:,食之知味,你不找我我找你;
 
  老太太阶段:心有余力,明知不行还在瞎比。
 
  全柳元呸地一口:全世界的女同胞都被你埋汰了!你小心找不到女朋友!肖成明如同蛇被打中了七寸,得意劲全没了,身子蔫巴巴地软下来。斯文为他正名说:肖成明的段子水平确实高,怪不得原来做发行做得那么好。我希望你在《工人先锋》杂志社再继再厉,再创辉煌!
 
  晚餐到十点多方结束,足足有四个钟头。肖成明和朴白仁喝得当场吐了,我也喝高了,可能含了酒宝的缘故,却再没有吐,只晕乎乎地难受,后来发生了什么事,事后一点也不记得。我不知晓自己是如何与同事们分手的,也不清楚自己和谁走了一段路程、什么时候又变成了单独一人。我踉踉跄跄走到租住房的楼下时,浑身酸软,好像骨头都被酒水泡酥了,再也迈不开步子,便一屁股坐到台阶上。
 
  七月的夜晚,酷暑难耐,热气蒸腾。白天被阳光照过的台阶,还有一丝滚烫。我向来并不好的听力,一时灵敏了。不远的夜市上,还传来大呼小叫的声响。汽车呼啸而过的声音、不耐烦的鸣笛,以及碰撞后的争吵,声声入耳。但眼下的院子里,只有一个寂寞的我,陪伴我的还有透过楼宇散下来的月光。
 
  很久了,我没能如此清静地坐下来,独揽一轮明月。我抬起脖子,眯着眼睛去看天宇:被高楼大厦胁持了的天空,显得特别的逼仄,好像受了委屈的孩子躲在角落里无声地抽咽;而霓虹灯照射下,天空更是蒙上了一层纱窗,雾里看星,星光黯淡,极不真切。
 
  这让我分外地怀念起乡下了。前两年在那所子弟学校时,我们还曾看过蓝蓝的天、洁白的云、满天的星和无数的叫不上名字的野花野草。可如今混进城市,还有什么呢?房子不是自己的,却每天像只金丝鸟一样关进笼子里;灯红酒绿不是自己的,却还是飞蛾扑火一般跳进去。我就是城市的一个流浪儿啊,渴望融进城市却找不到法门。是城市将我边缘化了,还是我在城市把自己边缘化了呢?
 
  我租住的是省农业厅职工的单位分配房,独立的院落,面积很宽的绿化,尤其是一条进入小区很长的绿化带,似乎把城市的喧嚣更多地拒绝到了门外,这我喜欢。所以房租虽然较看过的其他几个房屋每月贵上近两百元,但两年前我刚到黑白镇时还是毫不犹豫地与房主签定了三年合同。
 
  城市很亮,而我的眼前很暗。不知出于什么考虑,这个院子里一直没有装路灯,也不像其他宿舍区在地面一层的车库位开着麻将馆或者其他娱乐室。一到傍晚,人们各自走进家门,拉上窗,就与世隔绝了。
 
  几幢房子的倒影就横在我的面前,叠压着,使墨色更浓了几分。房子里的灯光都已经熄了,间或亮起一盏,亮不过十秒也会扯灭,传来哗哗的冲洗马桶的声响。对面,忽然有小孩子的哇哇大哭传出,一房子的灯就次弟亮起,到处都是忙碌的脚步响,但待不过两三分钟,哭泣低下去,灯光又次弟暗了。我出神地望着,直到脖子酸痛才缩回来。这就是生活啊,忙碌着生存,忙碌着繁衍,可以找出很多的生活理由,却难找出更多的意义与价值。
 
  哗,楼上哪处的玻璃窗拉开了。啪,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忽然从我面前落下。我惊一大跳,从台阶上弹起。定下神,再看那团东西时,闪出了两道绿绿的亮光。我的毛发全立了起来,不由向墙壁靠了靠。喵,黑东西在地上一翻滚,站起身。
 
  原来是只黑猫!我拍拍脑口,顺手一抹额头,居然吓出了一头的冷汗。母亲早给我讲过,猫是有九条命的,经得起折腾,从四层楼上摔下来保准没事。小时候是养过猫的,但从没有养成过大猫。母亲说我与猫相克,从此就淡了这份心,或多或少还对猫存着一份戒备。那猫翘起了尾巴,摇摇晃晃着向我走近,我有一份莫名的紧张。
 
  猫越走越近,它的尾巴却缓缓搭拉下来,身子也终于不再摇摆了。立定,猫抬起右腿,伸个懒腰,抖抖身子。倏忽,黑影雷电似的一闪,从我的裤管边穿过——那猫居然飞快地跑上楼去。
 
  一会,楼上传来男人的喝骂:你这条谗猫,我就不信不能摔死你!哗,玻璃窗又拉开了;啪,又是一团黑影划个漂亮的弧线落下来!我的心一阵钻心地疼痛:这也是一条活生生的生命啊,即使有九条命,也经不起一而再、再而三的摔打啊!我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蹬蹬蹬,跑向那团黑影。
 
  黑猫蜷缩成一团,哆嗦着。我把它抱起,放到自己的胸口,手抚着它那油亮的皮毛:乖乖,跟我回家,我养你!黑猫睁开绿眼珠无助地看我一眼,又缓缓闭上了。我忽觉得手背一凉,定睛看时,居然是一粒晶莹的泪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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