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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夭折》--第5节 驼子作揖(五)

  煤炭工业报刊社就是15年前星城西扩时随着主管单位的搬迁而到黑白镇落户的。那时,煤炭工业报刊社还只有一张机关内部报纸,即《煤炭工业安全报》,但15年的艰苦奋斗,又恰逢新闻出版迅猛发展之机,其人力、财力都得到极大的扩充,人员从原有的6个扩充到了如今的94个,这个假期几个报刊都在扩编,估计会达到百余人,年生产总值从原有的十万不足发展到如今的三亿有余,报刊数量也逐步得到增长。
 
  除《煤炭工业安全报》由内部转向公开,还办起了5个公开发行的杂志——《工人子弟》《安全防护》《采掘技术》《管理者》及新创的《工人先锋》。虽然近几年报纸的发行量有所减少,但《工人子弟》和《管理者》两份分别面向中小学生及教师的杂志的发行量却得到了急骤的增长。
 
  《工人子弟》分小学、初中、高中三个年级版,月总发行量突破了300万份,给报刊社带来了丰厚的利润,而《管理者》因为有着对学校宣传报道及刊发教师论文的功能,发行量也将近50万份。
 
  当然,和全国其他中小学报刊的发行一样,其发行主要是通过行政力量的干预、以学杂费的形式收取或直接从教师的工资中扣除,在零售市场上却是很难见到的。煤炭工业报刊社不仅成为省煤炭工业安全厅的骄傲,也成全国煤炭工业系统的骄傲,在全省乃至全国的新闻出版单位中也有着极高的地位。
 
  名望是块吸金招牌,却也成为了增负的窗口。全国各地的交流访问者络绎不绝,要求承办的各式会议活动也纷至沓来,领导批来的条子越来越多,明卡暗索的部门滋生不少,而要接待的客户数量更是以惊人的速度增长,办公经费不断告急。
 
  正是因为如此,煤炭工业报刊社的领导一咬牙,买下了附近的一幢工房,翻修装饰后改名雄杰酒楼,专供内部的餐饮接待与住宿,倒成为其近年发展最为迅猛的一个子产业了。
 
  我到达雄杰酒楼时,杂志社的其他人员都已经到了,在一个可坐20人的大圆桌边分别落座。斯文社长向我招手致意,指着艾社记与轩耀中间的空座说:你到这里来!我慌然坐下,服务员就上菜了,很快摆满了一大桌,酒水也斟上了,52度的五粮液,香气扑鼻。按照斯文社长的要求,男女老少第一杯白酒都是要喝的,连见酒就犯晕的梅运佳也未敢多言。
 
  斯文举着酒杯站起,我们都跟着擎杯起身。他说:今天,除了操劳录劳爷要迟几天来社,《工人先锋》杂志社的人员就到齐了,可谓济济一堂。
 
  我讲三点意思:第一点,为卜春吉、安静两位新同事的到来接风,欢迎他们加入我们这个年轻而又充满朝气的团队;第二点,《工人先锋》是我们煤炭工业报刊社第一份真正走向市场的杂志,寄托着全社94位员工的希望和梦想,也是我们立意走出狭小生存空间、走出传统营销模式的一个大胆尝试,大家身上的担子都很沉重,我期盼大家理解并把此牢记于心;第三点,希望大家在梅运佳主编的带领下,团结一心,努力进取,布好局,开好局,一炮打响,有一个漂亮的开门红!黑白镇有句谚语,驼子作揖,起手不难,意思是说开局并不艰难,要去除畏惧情绪,敢作敢为,就有可能取得首战告捷!大家有没有信心?
 
  我感到热血已经涌向胸膛,有点激动,和着大家一声吼:有!斯文很满意地点点头,示意梅运佳讲话。梅运佳推推鼻梁上的眼镜,轻咳一声,说:斯社长讲的已经很全面很深刻了,我完全赞成,坚决拥护!我只补充一点——如果把煤炭工业报刊社比作航空母舰,那么《工人先锋》就是一艘攻击型核潜艇,我们是探索者、先驱者!只有一往无前,只有勇猛无敌,我们没有退路,也不能给自己留退路。
 
  兵家云:置之死地而后生!谚语又说,豆腐板上下象棋——无路可走!我们就是要有破釜沉舟的决心,义无反顾!为有牺牲多壮志,敢叫日月换新天!我以毛主席这句诗,与大家共勉!众人齐声叫好。斯文再示意艾社记。
 
  艾社记慢条斯理地说:我只讲一句话——棋谚说:临杀勿急,稳中取胜。我是做发行业务起家的,希望大家在向前奔跑的同时,注意脚下的道路,多为杂志的可能发展夯实基础!梅运佳的脸拉了下来,马脸更长了,像个扁豆荚子。斯文注意到了这点,立即提议道:为了《工人先锋》的起航,为了报刊社的明天,为了大家的辉煌前景,我们先把这杯酒干了!说罢,一饮而尽。
 
  男士们也多跟着一昂脖子把酒倒进喉咙里,惟有梅运佳舔一舔,就欲把杯子放下。斯文不干了,握住了他的手腕:这第一杯酒,还是要喝完吧!梅运佳忙说:斯公,实在不胜酒力。我跟了您12年,您是知道的。斯文却不依不饶:今天不同往日,你不再是那跟着我们屁股后面跑的小梅,而成了梅主编,独立门户,成为一家之主。今天是《工人先锋》正式起航的日子,你作为实际上的舰长,不能不喝啊!
 
  梅运佳为难了,喃喃道:惭愧,检讨,酒量还得以后培养。斯文不高兴地说:以后的酒林肉海多着,你都得与人家拼酒卖力,怎么办呢?酒是粮食造的,又不是什么坏东西!梅运佳的额上沁出了汗水,他掏出纸巾拭拭,慌张地说:好东西,谁说不是好东西呢?试着再把酒杯伸到唇边,抿一小口,咕隆着吞下去,那皱巴巴的眉毛更拧得可以打结了。
 
  我看他难受,于心不忍,就欲伸手帮他接过酒杯。艾社记看出了我的企图,一把拽下我的手,低声说:你懂不懂黑白镇喝酒的规矩?越俎代疱,谁都不会喜欢。斯文再催促,梅运佳又梗着脖子吞下余下部分,斯文刚拍手叫好,梅运佳却飞快地扭过头去,哇的一口吐到了地上。斯文的脸色很难看,像吞了条蚯蚓。
 
  艾社记忙站起身给斯文斟满酒,说:斯社长,梅主编除了在酒桌上表现不佳,其他方面俱是一流的。我代表他敬您!斯文还显踌躇,艾社记与他酒杯相碰,昂头把杯中的酒水干了。斯文自然只能一口喝下。艾社记再给他斟满,举杯道:我们所有员工再敬斯社长——感谢他对我们的信任与赏识,把我们从五湖四海集中到《工人先锋》这方平台,给了我们展示报负和才干的机会!三杯酒下肚,斯文的脸上活络起来,与大家有说有笑了。
 
  喝酒是少不了段子的,今天喝酒的段子是斯文开始挑起的。他念了一个大家都非常熟悉的段子:甘为革命献肠胃,革命的小酒天天醉;喝红了眼睛喝坏了胃,喝得手软脚也软,喝得记忆大减退。喝得群众翻白眼,喝得单位缺经费;喝得老婆流眼泪,晚上睡觉背靠背,一状告到纪委会。
 
  书记听了手一挥——能喝不喝也不对,我们也是天天醉!他的总结陈词是:酒是中国文化的精髓,不喝不行!我告诉你们,我在报刊社管发行16年,所有报刊的发行量,就是一瓶瓶酒喝出来的。
 
  我那天对社里发行部的同志说:进我肚子里的酒水,如果存储下来,不说能使长江水涨三尺,但灌满柳叶湖倒是有的。我们到各县市教育局去,那都是有求于人啊,不喝酒能行吗?酒喝得不高兴,人家就不给你发行报刊,敢不多喝吗?《工人先锋》杂志新创办,要想在强手如云的杂志林中劈开一条道路,存活下来,酒是少不得的媒介。大家都要好生培养酒量啊!
 
  艾社记点头称是,说:我也在发行界混了几年,感同身受啊。有个段子,对我们营销人员描绘得很给力:
 
  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投身发行英雄无畏;
 
  人五人六貌似高贵,其实生活极其乏味。
 
  为了生计吃苦受累,鞍前马后终日疲惫;
 
  为了订单几乎陪睡,点头哈腰就差下跪。
 
  日不能息夜不能寐,客户一叫立马到位;
 
  屁大点事不敢得罪,一年到头不离岗位。
 
  劳动法规统统作废,身心憔悴无处流泪;
 
  逢年过节家人难会,追讨欠款让人崩溃。
 
  开发客户经常喝醉,不伤感情只好伤胃;
 
  工资不高还装富贵,拉拢行贿经常破费。
 
  五毒俱全就差报废,稍不留神就得犯罪;
 
  抛家舍业愧对长辈,身在其中方知其味。
 
  不敢奢望社会地位,全靠傻傻自我陶醉……
 
  听完后,一桌子人都叫好。
 
  斯文举起酒杯对我说:小钟,做发行的确实工作很辛苦,你管办公后勤,要多体恤他们。我们敬艾副主编和发行部的两位同志一杯。我忙举起酒杯,与艾社记、肖成明、单特立碰了,说:一定,一定!
 
  斯文眯着眼睛扫众人一眼,说:喝酒要有情致,只知道猛灌猛吞的,那是傻逼!这种人,难以拿到订单。能说会道,投机取巧,插科打诨,是发行人员的基本素质。
 
  黑白镇人说吃得绿鼻涕,舔得屎屁股,灌得酒肚子,说得圆场子,称为人才!餐桌文化的精华就是以酒会友,以言近人,以诚交心!我们杂志要走市场,人人都得学会一些酒桌上的交际之道。
 
  我想看看大家平时的储备怎样,这样吧,除了我与艾社记,每个人讲个段子,里面必须讲到酒,讲得好的,大家鼓鼓掌,讲得差劲的,我们就罚他喝上一杯!
 
  肖成明大声叫好!全柳元站起来反对:女同胞就免了吧?肖成明马上拒绝道:那不行。只有男同志唱独角戏,那有什么味呢?男女搭配,干活不累!
 
  全柳元说:我是怕你那张臭嘴,讲出来不荤不素的,难听!肖成明面红脖子粗:怎么能这样说呢?这不埋汰人吗?梅运佳忙打圆场,说:这样吧,大家讲段子时都注意点文明,莫太出格了——我们这里还有好几个未结婚的青春美少女哩!
 
  斯文笑了,说:运佳,你还真是只喜欢护鸡仔的老母鸡——现在早不是你们那个羞答答的年代了,网络发达、思想开放,女孩子们早对黄荤段子见怪不怪了,说不定她们懂的比你还多哩!梅运佳唯唯诺诺。
 
  策划部主任轩耀站起身,说:嗯,那我第一个来!领导干部不喝酒一个朋友也没有,中层干部不喝酒一点信息也没有,基层干部不喝酒一点希望也没有,平民百姓不喝酒一点快乐也没有,纪检干部不喝酒一点线索也没有,兄弟之间不喝酒一点感情也没有,男女之间不喝酒一点机会都没有!众人鼓掌。
 
  斯文点评说:这段子,讲出了人情常态,不错!轩耀一脸得意,胸膛不由抬起了几分。斯文点到梅运佳,他略一思忖,说:会敬酒的靠语言艺术,善斗酒的靠游击战术,装酒醉的善于玩骗术,灌不醉的肯定防身有术。众人又鼓掌。
 
  斯文说:你这段子太正统了一点,理论化抽象化有余而艺术化不足。不过,毕竟与酒相关,总算通过。斯文将目光投向于我。我心里有点慌张,仓促起身却又四顾茫然,段子们躲迷藏,不翼而飞了。
 
  肖成明嚷道:罚酒罚酒!哪有拖这么长时间的?朴白仁也应和着呼叫:那是,钟主任是诗人办公室主任,肚子里有墨水,哪会没有好段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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