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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夭折》--第4节 驼子作揖(四)

  卜春吉看我的衬衣撕开了,倒咯咯笑:你这衬衣今天肯定报销了!你得费口舌向你家那位解释了。要不要我们去做旁证?我回复:不碍!我与父母租房住在一起,她住楚大东院研究生院的宿舍。衬衣洗一把,缝几针就行了。要勤俭节约嘛,缝缝补补又三年!卜春吉又被逗笑了,咯咯咯,如同下蛋后得意的母鸡。
 
  安静也捂鼻笑,扭过头,我看见长长的睫毛、一口洁白而整齐的牙齿,她的右下巴还长着一粒美人痣,随着她面部肌肉的拉动,微微颤抖。
 
  商务车如意地滑到了乐民修理铺门前,我们悬着的心才安生下来。王生辉扯开嗓门叫一句,立即有五个小伙子窜出来帮忙把车推向修理位置。我们走下车,四处打量。这是个面积并不很大的修理店铺,但车胎摆得满满的,各种修理工具一应俱全。
 
  除了修补汽车外,还包括洗车等护理服务。王生辉和店里的人早熟悉了,发一通烟,把情况说了一番,几个小工就把车盖掀开,检查开来。王生辉向我们说:一时半会还开不动,不如找个地方歇歇吧!讲完,自顾找条躺椅,打开,躺上去了。
 
  我看了看院子:不大,但还算精致——后墙长着绿茵茵的爬山虎,左边墙根下培了些土,用栅栏围住,种了些绿色植物。眼下,栀子花开,白色的花朵被阳光洗得洁净发亮,似乎在向人招手致意。我还没有迈开步子,安静却已经欣喜地朝着那丛花草走过去了。
 
  我们也去看看!卜春吉已经挽上我的手臂,我想挣开,但没能成功,被她拖着走上前去。安静在一株开得特别饱满的植株前蹲下身来,白色的长裙拖到地上,她也未发觉,她半闭着眼去嗅那淡淡的清香。阳光下,一张白里透红的面孔镶嵌在开得正艳的白花丛中,煞是好看。
 
  我掏出手机,快速咔嚓了一张。响声把陶醉的她惊醒了,她红着面孔站起身,怪讶地看我一眼,却不说话。卜春吉嚷道:也给我拍一张!屈身在那丛花前蹲下来,摆了个胜利的手势。我说:好!给她拍了一张,卜春吉却说:换个角度,再来一张!我啊地张下嘴,但立即按照她的吩咐做了。卜春吉高兴了,站起身拿我的手机看照片,嚷:转发给我,转发给我,我要给我爸爸妈妈看看!我要了她的手机号,又问了安静的号码,存了,把照片分发给两人。卜春吉像只得宠的叫雀子,边叫边笑着把照片转发给她的亲朋好友。
 
  我问安静:你喜欢花?安静点头。我再问:喜欢哪些?她说:每月都有喜欢的。我笑:正月梅花香又香,二月兰花盆里装,三月桃花连十里,四月蔷薇靠短墙,五月石榴红似火,六月荷花满池塘,七月栀子头上戴,八月丹桂满枝黄,九月菊花初开放,十月芙蓉正上妆,十一月水仙供上案,十二月腊梅雪里藏。
 
  安静说:你讲的是阳历月份的花朵。我更喜欢另一首讲阴历月份花开的民谣:一月兰花娇,二月桃花媚,三月蔷薇展红艳,四月牡丹最尊贵,五月石榴鲜欲醉,六月鸡冠傲独帜,七月荷花俏绝尘,芬芳桂花八月香,九月菊花淡悠然,十月芦苇煽秋凉,海棠迎冬十一月,十二梅花独坐堂,笑迎春又来。
 
  我赞叹说:好,尤其是最后一句笑迎春又来,把人间气象看破之后,又给人以希望,意趣横生!安静展颜笑了,嘴角微微翘起,一个好看的弧月。
 
  肖成明百无聊赖地走过来,他本是与几个小工想聊天的,但小工们一口地道的宝庆腔调,他实在听得难受,便不欢而散了。安静见他,就欲走开。肖成明眼尖,看见她的前胸有片纸片,喝:等等!伸手就欲去揭起。安静轻轻一闪,躲开了,自己揭下来,说:谢谢!迈着莲步走向卜春吉。肖成明的手停在半空中,怔愣着。
 
  我把他的手臂压下,苦笑着说:男女有别,你也该注意点!肖成明急急地说:我没有坏心,我是看她——我打断他:可人家毕竟是个姑娘!肖成明摸摸后脑,那些长乱的黑发蓬蓬松松,像个庞大的鸟窝。我说:你该去剪发了!肖成明理直气壮地说:剪了就没有艺术家的气质!我冷哼一声,不理他了,盯着花丛中的一支月季红看。
 
  那是一枝开得羞答答的月季,花朵没有完全张开,半开半合着,隐隐约约可见里面的如同银光棒样的花蕊。而妙的是,花掰上空盘旋着一只全身乌黑的蝴蝶,如果不是仔细看,你或许会把它当成一片翻飞的枯叶,它张开宽大的翅膀,抗拒着气流的冲击,又仿佛为那月季红所惑,不肯离去,流连忘返。
 
  这时,又飞来了一只白色的蝴蝶,与黑蝶相映成趣的是,除了脑袋上的一根黑线,它素如未染的白布。它绕着黑蝶翻飞一圈后,就毫不犹豫地落到了月季红上,花朵承受了重量,颤颤地抖动。而黑蝶也绕着白蝶盘旋一周,准确地骑到了白蝶身上。
 
  蓦地,我看到了一生中难以忘却的一幕:那黑蝶身下,居然伸出了一根细细的黑黑的根茎,朝着身下白蝶微翘的屁股狠狠扎了进去!白蝶痛苦地颤抖,翅膀越扇越快了,仿佛在呐喊与呼号。而黑蝶却收紧了翅膀,紧紧贴向了白蝶。须臾,黑蝶向后一倒,那根黑茎不见了,它如倒栽蒜般掉到地上,稍弹了弹,就一动不动了。白蝶则像长了精神,嗖地一下窜向了天空,头也不回地向前飞去。
 
  我目瞪口呆:这就是蝴蝶的性交吗?是以黑蝶的牺牲来换取后代的繁衍吗?这类似于螳螂吗?我未曾从书本中看到过如斯的记载,也不清楚自己的推理是否成立,甚至,还怀疑自己的眼睛看花了。我揉揉眼,黑蝶的尸体还是在的,很快,它就要腐烂,变成滋养月季花的肥料了。这是它存活的价值吗?
 
  我的身体蓦地一冷,身下的某个器官也像受了惊吓似的萎缩了三分。
 
  肖成明已经把王生辉从躺椅上扯起来,肆无忌禅地高谈着女人。肖成明说:按钟点算叫按摩,按次数算叫小姐,按夜算叫妓女,按周算叫情人,按月算叫相好,按年算叫二奶,按辈子算叫老婆!你说,把女人捧到天上,当作心肝,有必要吗?
 
  王生辉哈哈笑:你这话是锣鼓对着街上敲——叫人听的!不过,我还是佩服你要一套有一套,像个卖瓦盆的!肖成明呵呵呵地陪着:可惜我不是写诗的!可诗歌现在有人看吗,作贱哩。我知道他在埋汰我了,但当作未听到。王生辉不敢回应,像是被烟呛了,咳嗽几声。
 
  肖成明又说:如今还有条段子讲得好——男人的死法;看见美女,谗死;搞到手里,美死;骗到房里,急死;睡到床上,累死;老婆知道,吓死;爹娘晓得,羞死;领导调查,整死;情敌发现,打死!你说吃着碗里的记着锅里的,何必?这与拉着虎尾喊救命有何差异?
 
  王生辉警告他:你这作派,有些岭头上唱山歌,调子太高了!肖成明不在乎,反嘲讽道:你是断了脊梁骨的癞皮狗,没骨气!男人有八怕——一怕情人怀孕,二怕老婆拼命,三怕小姐有病,四怕群众反映,五怕情人被泡,六怕麻将放炮,七怕赃款被盗,八怕伟哥失效,但没有怕被人压被人骑这条!
 
  王生辉苦笑:你偏忘了,你是成年人了,要遵从成年人的游戏。男人有八大不懂事:领导敬酒你不喝,领导小姐你先摸,领导走路你坐车,领导讲话你罗嗦,领导私事你瞎说,领导洗澡你先脱,领导夹菜你转桌,领导听牌你自摸。这八条中,有一条犯忌了,遇上气量小的领导,你就完蛋了!老弟,听老兄一句劝,姻缘自有天定,少操夹心少吃咸鱼!说罢,拍拍他的肩膀,大声吆喝道:车修好了,走罗!
 
  后一段路,没有了肖成明的插科打诨,车内竟然雅雀无声,我很快犯困了,竟一觉睡到车子到站。我和肖成明帮两女搬下行李,告诉她们王生辉傍晚五点半来接,她们可以简单洗漱整理一下,自己就回了住所。
 
  母亲看到我满是淤泥而又撕裂了的白衬衫,果然大吃一惊。我简单向她解释了一下当时的情形,并讲晚餐要给新人接风洗尘。母亲嘀咕:又要出去啊,一年四季没几天在家吃饭,家的氛围都没有了。还有,你的胃不好,少喝点酒啊!
 
  我支吾着,闪进房里,换了衣衫,又到卫生间洗漱,边问:父亲呢?母亲坐在小凳上拣着青菜,回复:下午带他走了好长的路,困了,回家就睡着了。母亲拣菜的手忽然停住,望向我说:我想明天再带你父亲去医院看看——今天一下午都在讲古哩,叽哩呱啦的不停,是不是老年痴呆加重了?我放下手中的毛巾,晾到架上,抱歉地说:我们社里明天一天的会,只怕——
 
  母亲打断说:我知道你忙,家里顾不上。我是想要你给炫石打个电话,看她明天是否得空?我稍稍呆愣一下,强笑说:那好吧,我届时给她电话问问。她的事情也挺多的,帮着她的导师在做课题——我去看看父亲吧!我轻轻推开卧房,蹑手蹑脚走进房里,父亲的鼾声还在响着,急促的,像是老黄牛的喘息,除一颗花白的头露出被外,其他部分都捆绑住了,缩成一团。
 
  人人都说我的五官像父亲,但父亲的脸太瘦削了,两颊深陷进去,成小水池了。我的鼻子莫名的一酸,刚过六十岁生日的父亲,退休两年就弄成了老年痴呆中度,他的精力似乎在三十五年的地下采矿当中丧失殆尽了。
 
  我闭上门,退出来。母亲就站在我的身后,安慰说:六十一甲子,他算没有白活!倒是你,不要学你父亲,舍命地做,太刻苦自己,有一天工作能力没有了,像他一样扔条病狗般被人赶出来,太不值!尤其你这几个月来,天天泡在酒罐里,太不好!身体是自己的,工作是单位的,喝坏肝胃,是一辈子的事!我反感母亲的唠叨,心有点烦乱,说:做办公的,喝酒是我的工作,我的工作就是喝酒!有什么办法呢?边说,反带门出去。
 
  出院门就是煤炭工业报刊社的大楼,一幢雄伟的十层建筑,外体墙嵌着茶色钢化玻璃,就像一块巨大的银屏,特别惹眼。正是夕阳西下时分,高层上的玻璃反光,映着明显的黄带和红带,仿佛给楼宇披了两道花色绸缎。
 
  煤炭工业报刊社是由省煤炭工业安全厅主管的一个二级单位,当初是办在星城的。15年前,省会星城扩大城市规模,那位在黑白镇当过镇长、又干过煤矿矿长的市长意气风发,为星城的扩张划了一个极大的盘子,距其60公里外的黑白镇就是其最西边。
 
  这位市长确实对黑白镇情有独钟,不仅排除异议,将黑白镇纳入其十年发展规划框架之内,还不遗余力进行游说工作,硬是动员着把煤炭工业安全厅、教育厅、审计厅、财政厅、农业厅、卫生厅、旅游局、食品安全监督局、体育局、新闻出版局及省文联、省作协12个厅局级单位落户到了黑白镇。
 
  黑白镇一时成了星城的陪都。就因为着这极大的规划,市长被认为开拓进取精神强升任市委书记,不久又当上了副省长,不过,干的时间不长,两年后就病休了。而当然的结果是,由于资金投入不足、新的市长与市委书记有着自己的新规划,星城的西扩计划被取缔,改成了向东边发展。黑白镇上的12个厅局级单位却落地生根了,再没有搬回星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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