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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夭折》--第2节 驼子作揖(二)

  肖成明哪肯就此放过我?他说:你这办公室主任当得可真不称职!你看看咱社里的光棍一大撂——熊老一、苟孝、单特立、我,还有梅主编,都是光棍俱乐部成员。如果不能立马解决现实困难,你就要承担婚姻救助站站长的责任了。
 
  我灵光一闪,说:那你找董梅啊!肖成明一吐舌头:那个榆木疙瘩,实在没有女人情趣!何况,是你部室里的人,我可不敢掠人之美,这不道德!我说:你是在她面前碰了一壁子灰,吃不到葡萄才讲葡萄酸吧!肖成明不好反驳,却狡黠地一眨眼,向我俯过身来。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吧!我闻到了一股浓烈的大蒜气味,忙退后两步,捂鼻摆手说:你离我稍远点!吃完中餐后你没有漱口?肖成明尴尬了,解释说:外面餐馆嘛,没办法讲究,只能用牙签剔除一下,不能去除异味。我撇撇嘴,未说话。
 
  肖成明邀功似地说:我告诉你,你可千万别告诉其他人——艾社记对董梅有意思!我一怔,想到艾社记有家有小的,为人很严肃,与董梅见面也仅是点点头而已,两人的年纪也相差十多岁,要把他们朝情人关系联想起来,还是需要想象力的,我几乎忍俊不禁要笑出声。肖成明看出了我的不相信,颇有点沮丧,嘟囔着说:你终归会见到的,你要相信我的观察与判断!我不愿再拂他的面子,只能努力绷住脸,点头。肖成明心知肚明我在敷衍,却不肯再透露细节了。
 
  樟树叶还是纹丝不动。蝉的叫声却是越发地慵懒了,断断续续地拖着半死不活的长调,更像一个人的无病呻吟。我们静默着,周围的空气也似乎凝固了,这乏味的沉闷却如刚从火炉上提将下来放到一旁的煲粥瓦罐,看似冰冷可触,实际内外都在沸腾。
 
  可能因为热得难受,王生辉把车窗玻璃摇上去,开启了唱片,播放他喜欢的摇滚乐,他的屁股随着节拍扭动起来,座椅吱吱响。肖成明是个话痨,总是想方设法要找到话题。他半呆滞的眼神忽然间长了精神,略显神秘地向我招招手。
 
  我不由自主迈进一步,问:什么?肖成明压低声音说:又有人要加入我们的光棍俱乐部了。我一惊:谁?肖成明朝车内呶呶嘴:他!我皱眉头:你别胡说!你这张嘴管不住,迟早是要坏事!肖成明有点不高兴:我没有必要骗你啦——他家中前天闹得不可开交,两口子闹到社区居委会了。
 
  据说是他在外面找了个小三,在酒店里开房无意中被老婆撞上了。那小三,是收费站的一个年轻姑娘,和他女儿年纪相差不大,大眼睛,高高瘦瘦的!你经常与他一起出差办事,难道未曾注意?经他比划提醒,我恍然大悟,确实是有这么个人,时常坐王生辉的便车来往市区与城郊之间,与我有过好多次照面,但王生辉告诉我说那是他的远房表妹。
 
  肖成明摇头说:看不出,一个小小的司机,还有这种老牛啃嫩草的本领!我闻到了肖成明语气中的醋味,心中窃笑。我想告诉他王生辉也是有背景的人,他的叔叔就是省教育厅的副厅长王都督。否则,他怎么可能从县文化馆调到黑白镇几十家文化单位排起来福利待遇最佳的煤炭工业报刊社呢?
 
  要知道,想来这里上班的司机成千上万。但想起肖成明那打雷就是雨、永远不关门的破嘴,我犹豫了,叹息说:报刊社倒成离婚俱乐部了!肖成明来劲了,马上接过话茬:可不是!都说男人有钱就变坏,真是的,报刊社的中层干部,男男女女加起来不足20号人,离婚的就有了14个!以今年六月的统计,全社总共94号人,离过三次婚以上的有7个!《管理者》杂志社9个编辑,居然全在近三年离了婚!
 
  前几天,我与日报社一个做发行的被朋友邀到一块喝酒,互通姓名,朋友介绍我是煤炭工业报刊社的。他就说了一句:噢,你们单位我知道,要想闹离婚就去煤工社,传得甚广了。奶奶的!我想,我们难以找到女朋友,也与这股歪风相关,我们单位是臭名昭著了,人家可都掂量着哩!肖成明说着,忿忿然。我无话可说,只能递给他一个同情而无助的眼神。
 
  肖成明自怨自艾地叹口气:我在北京的杂志社干得好好的,就因为房价太高找老婆不容易,就想回到家乡。恰巧《工人先锋》开始招聘,我就那腊月里的萝卜动了心。与斯文社长、梅运佳主编见面谈有一见如故的感觉,就以为打着手电筒走夜路——前途光明,也把社当家了。
 
  孰不料做了这短短三个月,我真是冷心:我们这欲走市场的新刊,虽然有着三百万的创业基金,却是银行账户空有名头不见实物,杂志社的人际关系也非同一般,与官场相差无几,办事效率也完全不符合市场运作的规律,讲闲话的多做实事的少,三个月还未见一期新杂志出来,还吆五喝六地自鸣得意。我真有点苍蝇掉进酱缸里的感觉。你说,我们这杂志社会不会初八当重阳——我忙喝断他:胡说!你是抽芽的蒜头多心了!肖成明却满不在乎:我是茶馆里摆龙门阵,想起什么说什么,我不像你在意《工人先锋》这个饭碗,万一不行就出门坐飞机,远走高飞!我沉默了,胸口有些发堵。
 
  两年以前,因为受到校长的排挤,我也是抱着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的心理,宁肯背负着被矿山开除的骂名,毅然离开任教四年的子弟学校,在诗友梅运佳的介绍下,应聘到煤炭工业报刊社。
 
  但《煤炭工业安全报》两年的记者生涯,把我的锐角磨钝了,把我的心高气傲磨没了。我学会了闭嘴,把自己像只茧一样包裹起来,默默无闻地做着天天相同、月月相似、年年相仿的工作,没有激情,只有平淡与恬静,或者消沉。
 
  但是,梅运佳是不甘永居人下的,他立意做煤炭工业报刊社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接受任命创办煤炭工业报刊社第一份走市场的杂志——《工人先锋》。他鼓动我与他一起创业。我的心就动了,毕竟我还年轻,热血还是在的,骨子里文化人的自以为是还是有的,我又义无顾及地跟随而至了。
 
  讲实话,对如今杂志社的办事拖沓、人事芜杂,我也是有所想法的,但总在心里想:是不是我多虑了?是不是我太敏感了?或许,事实并非我所见所思的纷繁复杂。但肖成明的满不在乎提醒了我:与我感同身受的还有人在,不是我敏感,而是处在煤炭工业报刊社的国有体制、事业编制的环境下,杂志社的人员耳濡目染,创业的激情在减退,庸俗的干扰在增强。我是不是应该提醒一下梅运佳?
 
  肖成明又叼上一支烟自顾抽着。他抽烟的动作很滑稽,像饿狼扑食一般,头颈伸得长长的,烟头急骤地一闪一闪,猛地吸上一大口,那尖瘦的面皮顿时像吹足气的皮球一样圆鼓起来,接而,他又昂起脖子,像鲸鱼吐水般,缓缓地却又持续不断地把烟圈向天空吐出来,我仔细点了点,最多的时候有九个升腾的连环烟圈,像那舞台上的健美小姐,转动着呼拉圈退向后台。
 
  瘦薄的面颊终于恢复了原样。肖成明的指尖猛掐一下未熄的烟头,意欲随地一扔,我制止住了:注意点影响吧!肖成明骂:注意个鸟!这大热天,不见个人影,做给鬼看!我伸手从他指尖夺过烟头,走两步,扔进垃圾箱里。肖成明嘲讽说:你是端着鸡蛋过山涧,操心过度哟!我不回应他,他觉得没趣了,莫名地朝地面踢一脚,嘴里嘟囔一句没听懂的话,拉开车门啪地钻进去。
 
  王生辉降低车窗玻璃喊:你也进来吧,热出病来我可担当不起!我说:不碍!我先去趟厕所。说罢,往就近的教学楼里走。那躺在竹椅上闭目养神的门卫,居然身子也没有欠一下。我大摇大摆走进院子,顺着墙根躲着阳光走,老远,就闻到了一股浓浓的尿骚味,我不由皱了皱眉。
 
  这种气味是我很熟悉的,典型的中国式学校特色,我读书时是这样,后来教书时也这样;当记者跑学校是这样,如今窜入空荡荡的大学校园还是这样。说厕所长期没人打扫是瞎说,但讲其布局设计时考虑不周,倒或是实情。
 
  厕所里苍蝇遍地,卫生纸扔得到处都是,好似一个垃圾场。我掩着鼻子踮着脚尖小心翼翼踩进去,东瞧西望,终寻着一个稍微干净点的坑位蹲下去。一泡尿冲下去,膀胱好受多了;再一堆大便下坑,鼓胀胀的肚皮也停了疼痛。
 
  我的鼻子适应了周围的环境,居然也不觉得有多大臭味了。张目望去,虚掩的坑门上画得一塌糊涂。那首著名的毛厕诗赫然在目:人在人上,肉在肉中,上下抽动,其乐无穷!旁边被人用黑笔批注道:×你娘!其右,附两则段子。
 
  其一:大学食堂内,某男想插队,选一漂亮女生前,道:同学,我插你前面好吗?女生回答:前面已经刚插一个,你就插后面吧!其二:猎人猎熊,未果,为活命,顺从熊,被熊辱。次日,为雪耻,携更利器再猎,仍未果,依被辱。数次之后,上山再猎时,熊苦笑曰:你丫是打猎还是卖淫?我不禁宛尔一笑。这种毛诗毛段子,我们读大学时看到还面红耳热的,但如今见得多,早释然了。
 
  大学是恋爱的好场所,也是失恋的高发人群聚散地。性冲动和性幻想,是青年人的专利。对于已经远离校园的我们来说,那份冲动与幻想,只有着一丝甜蜜而青涩的记忆了。这是不是意味着,我们正在老去、青春不在?这个念头,就像紧箍咒似地套牢了我,让我油生一份紧迫和压抑。我忙支起身,拉起长裤,逃跑似的匆匆走出公厕。
 
  世上的事情偏有这么巧,就在我上厕期间,卜春吉和安静到达了。我走近车,正待伸手拉车门,门就自动开了,伸出肖成明的尖削脑袋:你坐副驾驶去!接而,门怦地一声关了。我余光一瞥,见肖成明坐在了两个女子中间,正有说有笑着。王生辉推开副驾驶车门,朝我喊:快上车!斯社长、梅主编他们都在雄杰酒楼等着我们哩!我刚钻进车内,车子就启动了,风驰电掣。
 
  肖成明向我介绍他身边的女子:左侧那个长着娃娃脸,还有对漂亮小酒窝的女子就是卜春吉,而右侧那有着对大眼睛却低眉顺耳的自然就是安静了,人如其名,很腼腆地冲我微微笑,就端坐在靠椅上不言不语了。
 
  卜春吉则是个叫雀子,明显活泼得多,接过我的名片就打趣道:钟大哥这名字取得好,人更长得扎实可靠。我想,嫂子肯定很幸福的!我面孔一红,王生辉笑着接口:他还未结婚啦!卜春吉咯咯笑:那追钟大哥的肯定有一个加强排了!我们也有机会哟!我被这女子的泼辣烫得面孔发烧,忙正襟危坐。
 
  肖成明却插话:你们恐怕没有机会了。钟主任是名花有主了,只是地下工作未公开而已!他谈有一个原来在子弟学校的女同事叫郝炫石,在你们楚大东院的研究生院读硕士,快要谈婚论嫁了。卜春吉哦了一声,没有了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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