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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夭折》--第1节 驼子作揖(一)

  驼子作揖——起手不难。
 
  ——黑白镇谚语
 
  肖成明说:我出个谜语,你猜猜是什么。放进去硬梆梆,拔出来红通通、软塌塌,姑娘最爱吃!我一拳擂过去:又耍流氓!肖成明乐不可支,笑得前仰后合。钟诚你想哪里去了,你心里可不健康哟——我说的是烤红薯!
 
  我面上一热,知道又被他带笼子促狭了。这狗日的!王生辉扭过头来,挤眉弄眼冲我笑,露出一口被香烟熏得金黄的牙齿。王生辉的眼睛有毒,毫不掩饰的那份狡诈里,似乎还隐藏着一点明察秋毫样的冷意与嘲讽。我忽然莫名心慌,仿佛什么东西被他的眼神刺破了,就要流淌出来。我哗啦一声拉开手动车门,跳将出来。
 
  南方的夏天总是出奇地闷热,而素有火炉之称的星城更是如此。在烘干机似的天气里,星城就是一个在滋滋冒着热气的瓦罐。凉皮鞋刚着地就黏住了,炭火似的蒸汽穿透脚板,似有一把倒立的针直通通刺进肉里,让我不由得咧嘴抽搐。我这才有点后悔自己的冒失:好好的空调车内不坐,受这火烤火撩的罪,自找的!但我实在不愿面对那份带着暖昧的促狭,不管王生辉的呼唤,向前迈几步,躲进一丛树阴里。
 
  楚大的西区校园,这种形态臃肿的进口香樟遍地都是。张牙舞爪的枝丫硬撑出一片自我的领地,倒也透着一份自信的霸道。我手遮额头瞭了一下天空,眼睛立即被那毒辣的光线刺花了,面前一片白茫茫,不得不迅速低下头来。狗日的太阳!我恨恨地跺跺脚。天气预报说今天气温将有所下降,虽然半信半疑但一度是怀着希冀的,毕竟,这平均36度以上的高温天气已经持续十来天了。看来,预报又成愚报了!
 
  我恼火自己又轻信了电台,居然动身时穿了长袖衬衫和西裤。一路上,为这身自以为的绅士打扮,肖成明和王生辉一会取乐我是来楚大相亲,另一会调侃说还未曾见面的卜春吉和安静说不定长得像孙二娘笑我将白忙乎一场,折腾得我怎么解释都不行,反倒让我对自己打扮的真正原因也糊涂了。
 
  闹得最厉害时,王生辉居然放开汽车的方向盘,从驾驶室扭过头来要闻我是否喷了香水,而一辆相向而行的面包车恰恰嗖地一声贴着我们的车轮飞驰而过,吓得我脸都白了。庆幸的是,我偷偷带着一根领带放进了提包里,幸亏没被他俩发现,要不更遭嘲笑了。现在,汗水如同泉井一般汩汩往外冒,虽然早不顾形象解开了胸前两粒钮扣并将衣袖挽到了肘上,身上还是瓢泼似的湿透了,黏糊糊地难受。
 
  我盯着前面的树梢好几秒,树叶都像石雕般凝固了,纹丝不动,盼望一阵风也是毫无指望的。我觉得喉管在冒烟了,嘴唇滚烫,像电视里播报的龟裂水田,不由得像狗一般伸出舌头去舔,于事无补,倒闻得滋滋的油炸似的声响,一会,舌头也像着了火,水汽蒸发,根尖俱麻,成一块噙在嘴里的木片。
 
  蝉鸣。偌大的校园空荡荡地寂寞。七月初本是毕业生忙着找工作、肄业生忙着期末考的时间,但高温把人都压缩进宿舍、教室及图书馆了。楚大的西区校园被一条马路生生劈成两半,车马喧嚣甚是让人头痛,但一场高温似乎把车辆也蒸化掉了,往日川流不息的汽车影儿也没了一个,让我忽然生出是不是来错了地方的疑问。
 
  虽然有着大树遮阳,零零落落的阳光还是大咧咧硬扎进来,头皮发麻,而地面上聚集的热气也罩了过来,我感到身体就要熔化了,如第一次走进桑拿房,头晕目眩,呼吸困难。如果不是一串铃铛般的笑声传进耳畔,我肯定自己会不顾嘲讽,再挤进别克商务车内。
 
  笑声是从百米外的一把花伞下传出来的。花伞前沿压得很低,看不见人,但能看到四条移动得不很快捷的白花花的腿,两个皮箱拖在他们身后嘎嘎作响。肖成明猫腰从车内窜出来,问:是她们吗?我摇摇头:不清楚!肖成明习惯性地甩了甩他的长发,并顺手往头顶捋一把,信心百倍地说:肯定是了。这么热的天,还有哪个会出来?再说,我们等待也有了个把小时吧,再拖拉也该办完手续、收拾齐整了。我笑笑,没有吭声。肖成明忙着拍裤腿上的灰尘,扯通他的白色T恤。
 
  花伞越走越近,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我忽然觉得有些异样,那格子裙旁的双腿汗毛闪烁着亮光,脚上的弹力鞋尺寸有点过大。十米处,似乎是感觉到了我们炙人的目光,花伞下的脚步停了,一张清秀的面孔从伞底钻出,好奇而又疑惑地打探。
 
  肖成明眼睛一亮,一个健步迈向前,双手张开:欢迎,欢迎,欢迎两位新同事的加盟!我叫肖成明——《工人先锋》杂志社发行部主任!花伞下又钻出一颗黑脑袋,他警惕而又敏感地高声质问:干什么?肖成明愣了,一双手臂凝固似地僵住。
 
  我不由噗哧笑出声来。王生辉也摇下玻璃窗了,咧开大嘴,上牙左侧的豁口露出来,一个深黑的隧道。那对情侣小心翼翼从肖成明身边走过,走不过五米,男的又掉转头来。那鄙夷的目光把肖成明刺痛了,他神经质地咆哮道:看什么看!奶奶的!奶油小生,小心老子挖掉你双眼!那男的正待发作,女的息事宁人,拽着男友手臂往前走,吐一句:与这种人生什么气,神经病!
 
  我心想坏事了,以肖成明的脾气,只怕会撵上前去一顿拳打脚踢。我忙横跨一步挡在他的前面。但肖成明仿佛没有听到她的骂语,闷闷地从裤袋中掏出一盒烟来,叼上。再把烟盒递给我,我忙摇头,他就倒出一支扔给王生辉。
 
  还是蝉鸣。烟圈直直地往上升腾,我看见肖成明的脸浸在烟雾中,半明半暗,瘦削的面庞更显阴鸷。这个与我同龄、刚跨进三十岁门槛的男子,在外省当过兵,也在大城市里做过四五年杂志发行,却依然是我行我素的性格,所有不快都写在脸上。
 
  前几天,听梅运佳说过,他为还没有成家挨家人训了,心情颇有些不爽,这也是梅运佳安排我俩前来迎接新同事的缘由之一,用梅运佳的话说是近水楼台先得月。我便宽心说:楚大的妹佗黑白镇的汉!我们长得也算周正,何况还是在大名鼎鼎的煤炭工业报刊社工作,还怕找不到合适的姑娘?
 
  肖成明立即辩白道:你以为我在乎那娘们?你也把我的眼界看得太低了。那样个五官,挤在一堆,像是扩大版的麻雀!最嫌恶的是她身边那猪头,傻乎乎一个蠢宝相,还护花使者洋洋得意,傻逼!我不置可否地笑笑。肖成明就这德性,鸭子死了嘴还硬,这是我与他共事近三个月得出的结论。
 
  王生辉闻言插嘴了,说:梅主编是想把你俩与两新同事配对呢,你俩谁也不会落下。卜春吉和安静都是梅主编万里挑一选出来的才女加美女,梅主编的眼界你们知道,丑不到哪里去,何况还有劳爷做参谋,你俩就放一百个心,只待双手抱得美人归吧!说罢,哈哈大笑。王生辉的笑声很刺耳,破了的铜锣般,带着很长的尾音,让我总觉得有点毛骨悚然。而肖成明的脸色明显缓和了很多,还刚抽了三口的香烟扔到地上,皮鞋踩熄了。
 
  哪里呢,我是一条饿狼吗?你说黑白镇虽小姿色不差的女子也有不少,招招手过来一大把,我会在乎两个刚出校门的嫩妞?肖成明的言不由衷刺激了王生辉,他立即嘲笑说:你如果不在乎,还会来楚大?你笑钟诚打扮得相亲样,看看你自己,头发和衣服上洒了多少香水,你坐在副驾驶我都熏得发晕。
 
  你啊,挂着羊头卖狗肉——言行不一!肖成明那稍有点黝黑的脸上变成了酱色,他讪讪地支开话题:前天来楚大招聘员工,除了梅主编,还来了哪个?斯文社长来了吗?王生辉摇头,报刊社一撂子事肩挑着,天天为了几个杂志的发行东奔西跑,斯社长哪还顾得上?而且,正是文化体制改革的关键时机,听说报刊社将有不小的人事与结构变动,司凡库总社长不久要退下来了。
 
  他作为副社长当然是想上位的,但有杜才展那样的强劲竞争对手,可有点悬儿。我们《工人先锋》杂志社只是斯文社长主管的一片,他不可能全身心投入具体的管理当中,杂志社当家作主的其实就是梅主编了。有梅主编和艾副主编两个同出马,已经足够重视了。对了,轩耀主任那天陪着来了,但他没有参与招聘,他主要是去看看劳爷。我问:劳爷怎么啦?王生辉回复说:听说是有点小感冒,不大碍事。你知道的,劳爷当楚大校长期间,待梅主编和轩耀就像自己的孩子。轩耀还是代表梅主编去探石问路的——他前不久连楚大返聘的督学也辞去了,准备全心全意到我们社来当运营总监。
 
  我再问:轩耀说了劳爷何时来吗?王生辉摇头。肖成明噢一声,若有所思地说:我们杂志社都成楚大帮了!我一怔,心头稍计算一下:梅运佳主编、艾社记副主编和策划部主任轩耀,加上即将来的文字编辑卜春吉、安静都是楚大中文系本科毕业生,而财务总监全柳元、美术编辑熊老一、案头编辑苟孝、办公文员董梅也是师出楚大相关专业,加上称为劳爷的操劳录,占了杂志社总人数的十七分之十,超过半数,确实比例很大。
 
  但是,本省就这么一所文科占优的高校,杂志社待遇在黑白镇讲很不错,但相比星城而言就较一般,地理位置又相对较偏,还能哪里招人呢?这样一想,我的心就宽了许多。
 
  王生辉劝告肖成明:少讲什么帮不帮的,在我们面前讲还没大碍,但千万莫落进司凡库总社长的耳里,他最反感拉帮结派!上次,《工人子弟》的主编阙凤英组织一批在报刊社工作的宝庆同乡聚会,司社长知道后就很不高兴,把她数落了一顿。
 
  我惊讶了,不由盯了他一眼:这王生辉,消息真够灵通的!肖成明嘟囔道:讲着玩儿,还当真吗?报刊社的等级已经够森严了,还不叫人说真话,活套是文人相侵,奶奶个德性!王生辉耳尖,听到了,笑:你还真是讲对了。文化单位全是一副德性!真话稀有,假话连篇,浑话不断,黄段扰耳。不是这么说吗?讲真话,领导不高兴;讲假话,百姓不高兴;讲荤话,男女老少皆喜欢。你的交际广,段子多,就多讲段子与人同乐呗!肖成明受人抬举,得意了,也笑,却把话头又对准了我:钟诚主任就不喜欢我们讲段子嘛!
 
  王生辉又呲出他的黄牙,一副坏坏的表情。他嘴上不喜欢,心里倒是蛮高兴的哩!作家嘛,自古以来就是风流多情的。你是说的多做的少,有色心没色胆,他是做的多说的少嘛,黑白镇人讲是闷猪子吃食,吃得派实的。
 
  谁晓得他的风流种子播进了多少沃土肥田,又长成了多少小钟诚!肖成明拍手称赞:咱们的王司长是妙语连珠了!我白他们一眼: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你俩个真是猪八戒照镜子——一模一样!王生辉耍贫嘴:你们俩才是难兄难弟的一对,一个是色中饿鬼,一个是色中苦鬼,苦鬼遇饿鬼——没什么两样!我知道两人又联手来奚落我了,只能当作没听见,不理不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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