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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农民的愤怒人生》--第20节 下二(二)

  下二举手要打,被我制止了。我手上拿着六百多块钱,退不了才在手上捏着,爸已经说了,一定要退掉的。下二知道了原因,只好让老婆先骂着,求我又求我爸,他家是要几头猪娃的,有手扶拖拉机拉饲料的方便了,组上那口最大的鱼塘过年前抓阄时抓到了,没有几头猪的粪便是长不大鱼的。
 
  我只是苦笑,我并没有靠养殖来发家致富的雄心壮志了,我恨不得把家里的饲料连同母猪一起卖给哪个,我愿意中止我的养猪事情,我认为我的人生价值无法体现在养猪上,或者说养猪养得再好体现不了我的价值。但我说不出口,不能对任何人说出口,尽管母猪失而复得了,我还是痛苦不堪。有人在笑我,手上已经到手了养猪挣来的钱应该高兴高兴,我听了只有泪珠儿在无声地流淌,都流在五脏六肺。
 
  爸变高兴了,高兴得点上过滤咀香烟。爸从不抽过滤咀的,习惯抽他的劣质旱烟,别人给他带咀的要掐掉咀才点火吸起来,别人很是不解。我知道爸是高兴才打破多年的陋习,果然就听他在说:“我家的母猪将来能让我抽得起过滤咀的!”第一次听到了爸这么洋洋得意。
 
  一支过滤咀抽完,又点上一支,下二被爸拉了一下衣角,两人去了爸的厢房屋子里,不知说什么话,那么悄悄地,偷偷摸摸地。下二出来,手上又夹一支过滤咀在抽,一连吸几口,大吐烟圈。他们足足谈了一支烟的功夫,瞧下二那得意劲儿,还拍了拍胸脯,我想大概是爸对他说了神神鬼鬼的话!
 
  别人都认为下二高兴是因为我爸收他为徒了,下二曾多次要拜我爸为师,教他占卜、算卦、“看地”。我爸是有“地仙”的名声在外的,只是不多看,不是什么人都可以请得去的,退了好多红包,谦虚地说自己不是“地仙”不会看地,但一看一个准,好多人都服了。
 
  几十里外的刘三庙镇安家村的金驼子死了,下葬时的墓穴挪了米把位的,挪了才有他的独苗四狗子,才后来娶广东老婆买广东房子开粤字牌照的小车。这件事我已经听得有板有眼了,组长多次提起这件事,那三天我的市上女性朋友小军来我家作客,我在组长家睡觉,一连说了三个晚上。
 
  下二帮我拉两次饲料也两次说起那回事,还问我知不知道那回事,我没说知道也没说不知道,他叫我学到手,我说我不学,我这样说,他更信了,求我在爸面前说好话收他为徒,我没说,下二自己找过我爸两次的。
 
  我娘说起那回事,还多说了一件事,就是我爸算准了驼子的独苗四狗子在驼子入殓盖棺前会回来见上最后一面,真的就回来了,租的士赶回来的。我爸的“地仙”名声就是这一次传出去的,很多人来问我娘,我娘偏不说有这回事,下二也问了,我娘也不承认,我爸就更加不承认了。也怪,越不承认越传得神!
 
  “占胜,占胜,占胜呢?”下二在叫我,我已仰躺在床上,下二与几个端着碗的人在七嘴八舌说着话时突然叫我的,草坪上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还在津津乐道我家的母猪故事,有的早已空着碗了,有的吃过一碗回家再盛一碗夹几把萝卜白菜又来听又来说,听得随便,口里有饭,说得认真,口水四溅。
 
  下二来到我的床前,我知道他来了,假装睡觉,打了鼾声。许是装得很像样,他推开门时是很用力的,门与墙壁发出“哐”的一声响,没惊醒我,就认为我睡得很死,轻轻地关上门,轻轻地挪动步子,轻轻地坐在我床沿,还轻轻地给我盖好被子。一会儿后,轻轻地碰一下我的腿,再碰一下,我伸屈了,他才用力推醒我,说坐起来说说话,我说我听着的,累了,坐不起来,还伸了个懒腰。
 
  下二咔嚓一声打火点燃两支烟,递一支给我,等于强迫我坐起来吸烟,说外面,看热闹听热闹的人冒着寒冷等待我家发布一道好消息,他是来参与我家帮忙促成一桩好事的。我睁开眼睛,揉了揉,吸着烟问:“什么事?不要太郑重了,好事早知道好,早点分享,今天把我累坏了急坏了,怎么突然又有好事来了?”
 
  “这你不知道不奇怪,没为人夫没为人父,是不知道的,我有经验。”下二说到这儿立时打住了,嬉皮笑脸地。
 
  “往下说。”我说。
 
  “我是想说下面的事,说人下面的……”
 
  “什么意思?鬼话连篇!”
 
  “那我还是说猪下面的吧!”下二一副神秘的样子,附在我耳边,“是这回事,你是不知道的,你家的母猪该要公猪来日了,它那屁股上的‘梅子’又红又肿了,日了后就生猪崽,叫配种,你爸说要配德国种子,只有刘三庙镇有一头,是畜牧站的,这我找得到,赶明天你就与我去。
 
  我开手扶拖拉机把那洋爷儿请来,洋的就是洋的,不像土猪,不是牵着走的,在德国据说是坐车,中国就坐手扶拖拉机,你爸选好的日子是明天……我心里在想:神神鬼鬼的爸要做实实在在的事了。
 
  忽然,两辆摩托车轰隆隆地开来家门口的草坪上,一辆熄了火,一辆还在响着,二三个人在喊叫,都叫的是我的名字占胜。组长端着碗还在吃饭,了解到几人的来意,高声叫喊我的名字狗蛋——狗蛋是我的学名,好多年没听叫了,很亲切的,应了一声。下二说:”你真有个‘狗’的名字?“我没理他。
 
  组长与我爸同辈,年纪还大一岁!还记得我小时候叫狗蛋,组长为什么不叫我占胜呢?这名字还是组长取的啊。我爸当时送我上学时,组长是民办老师,不是正式的,不穿鞋或穿着拖鞋给我们上课。我的全名很简单,在家叫满牙仔,上学必须取个学名,爸想不出好名字,就取个狗蛋,同学们有的故意叫反,成了蛋狗。
 
  无论怎样叫,蛋与狗总难连系在一起,狗是不下蛋的,偏偏硬凑一块。老师与我爸聊天,爸最愿与民办老师聊天,两人说得上农民话,关心二十四节气,猪狗牛羊的粪便适应种什么农作物互相交流过,话题不知道怎样转换的,就扯到我的名字没取好。我爸说,穷人孩子的名字取符号,区别于别人就行了,好不好听没关系。
 
  组长当然知道我爸口是心非,骨子里对我是寄予了很大希望的,我爸一辈子彻底失败了,想在我身上得到弥补,说给我取个占胜利的名字如何,爸说这名字又带有明显的政治含义,世道一变,干部又抓得上辫子,像是斗来斗去斗胜利了,还是把”利“字去掉吧!占胜等于占姓,实际上我没有名字,老师偏说多多少少含有战胜的意思,命运或许会好一点吧!
 
  但老师自己取的名字连他自己都不敢多叫,上课提问依然叫我狗蛋甚至叫蛋狗,只在我小学毕业时升初中了给我在一份小小档案资料里填补上一个”占胜“的名字。老师后来没当民办老师了,据说与他给多个学生改掉名字有关,改掉的名字全是有好前途有财运还有官运的。老师后来一心种好田种好地,当上了生产队队长,队改组后又是组长,都是新中国与时俱进最小的官儿。
 
  这小官管我,我才配合好他。
 
  组长叫我”狗蛋“二字很难听,一连叫了几声,前面几声我没反应过来,最大的一声叫喊我”嗯“了,立刻觉得”嗯“错了,思维异常活跃,想到了爸随便的一声”嗯“惹上飞来横祸!组长说:”有干部找你。
 
  “稍作停顿又说,”想找你了解你家的母猪情况。“我以为是我收了几户人家给的猪款订金暴露了,”总算不上受贿吧“,我想了几秒钟,理直气壮起来:”都是你带的好头,凑什么钱给我家算什么订金,打算明天就退掉的,都在这,六百三十块,拿去吧!“我把钱递给组长叫他数一数。
 
  组长接过钱,是数了数,问得我莫明其妙:”你这是什么意思?“”就是退掉的意思!“我答。
 
  ”不是这个意思!“组长呷口饭,咽了一半,还有一半在口里搅拌,絮絮叨叨一大通:”来的干部是个文化人,镇文化站站长,吃国家粮的,要写报道报道你家的猪。人家知道你家的母猪还没下崽就有人主动给订金,说这更有新闻价值,就是‘看点’,当然主要的我认为他是要采访你爸,你爸可能不会接受采访的,你就接受吧!
 
  “”我更不接受。“我说,”这也值得见报?“又说:”他也迷信神神鬼鬼?“”我也正是这么想的,人家硬要说见报宣传宣传。心肠是好的,要给你家母猪做个广告,将来的猪崽不愁卖的,价钱又高,你还是接受吧!“”有您老人家带头,等于皇帝的女儿不愁嫁了,还需要做什么广告?!“”人家是记者呢!
 
  脖子上吊着牌的!拒绝记者采访是什么行为?“”您老别吓我!“我知道拒绝记者采访不是违法行为,我说我要吃饭了,对组长变了口气,”记者又怎么啦?允许逼人家说话?我就不与他说什么,本来也没说的嘛!“”人家是靠笔杆子吃饭的,没东西写怎么行?“组长也讲了一句道理!
 
  ”他有没有东西写管我什么事?“
 
  ”你——你……“
 
  ”我什么了?“我又说我要吃饭了,都快九点了,还想睡觉了。
 
  组长把钱往床上一丢,筷子敲打着吃完饭的碗,发着脾气,”人家就是问你几句,你实事求是地答几句,又不损失什么,你是大官了,忙得很?“”好了,好了!“我拗不过组长,提高嗓门,”我是大官,我就要来一句‘无可奉告’的,不是就不敢了,那就接受干部记者采我的访吧!“我一说接受,组长就出去报告给人。
 
  下二还在等我给他回话,明天,就是我家母猪的大喜日子,他开手扶拖拉机帮我去”请“德国良种公猪,我是要作陪的,做的是”伴郎“,伴的是猪,我的角色变换了,不知叫什么,下二笑着说就叫”伴猪“吧,又给我一支烟吸着,说:”我给你壮胆,去接受记者人和猪的采访。
 
  “采访开始在我家门口的草坪上站着进行,有人提来了两把椅子和一条凳子,招呼记者那一帮人坐,记者当仁不让,另外三个人比他年轻,二十多一点样儿,都不坐,都站着。组长坐得主动,挪动一下椅子就坐下了,下二也主动,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剩下一把椅子在空着,记者指了指,示意我坐。
 
  我说我站着吧,我指了指他的陪同人员,又指了指空椅,他的三个陪同人员还是不坐,都挪动步子站到了他身后,有个小子还附在他耳边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听得清:”老师,抓紧时间吧!
 
  “空椅没有人坐我才坐的,记者挪动一下长登,与我面对面,架起了二郎腿,腿一架起,包里摸出一个黑色皮采访本。本本不大,上面是几个白得刺眼的字,应该是烫金的,字下面还有英语,全是大写字母。我没看清楚,好像觉得中文的和英文的都不完整,磨掉了金粉。本本打开了,采访正式进行了。
 
  问的当然是记者,只他一个。答的当然是我————主要是我,次要的还有我娘,还有组长的详细补充说明,还有下二的”客串“——记:据说你当过兵?(采访前访了别人)我答:当过。
 
  记:几年?
 
  我答:五年。
 
  记:怎么回来养猪?
 
  我答:猪也要有人养,我不养谁养?
 
  记:有前途吗?
 
  我答:前途在前面,看不到的。
 
  记:有信心吗?
 
  我答:难说,猪不听话气得死人。
 
  记:这话有意思!猪是蠢的,难听懂人话,你为什么要求猪听你的话?
 
  我答:……这个……这个……
 
  娘答:他喂得多,吃他的怎么不听他的话?
 
  记:老人家,我是问他,他是你儿子吧,请他答就行了!我想问你,你家的母猪这次怎么离家出走了?还带走了三只猪,据说这三只猪都是……都是……公的?
 
  下二答:是女人都走开!我来回答记者,占胜说不出口的。——是这样的——这头母猪是中西结合的混血女,来月经了想嫁公猪了,瘾大得很,自己打栏跑出去的,附近没有真公猪,公猪都结扎了,兽医阉割的,无奈之下,闻气味闻到了三只公猪,鬼结伴一样跑到山上玩耍了几天,好事没做成功,没怀上的,算不上作风出了大问题……组长抢答:下二多嘴!记者是来采访人的!猪的作风再不好,还会给它治罪?还是让占胜回答记者吧!
 
  我答:我家那头母猪真的是它自己打栏跑出去的,我们全家急得要死!到处在寻,寻不着,我家就惨了……我娘抢答:这要感谢国家干部哩!要感谢派出所的同志们呢!!
 
  记:说说派出所是怎么重视的?
 
  我答:这个……这个……
 
  我娘抢答:我老头子要村书记报告给派出所的……下二抢答:派出所人思想好,考虑到农民和猪的生命财产安全受到侵害挺胸而出的,还拿了枪拿了铐,准备捉坏蛋,哪知道坏蛋是猪自己,拿猪没法治,不高兴地走了。
 
  他们从一点一滴的血迹”破“下这个案的,猪不是在逃犯,它们是”睡“犯——睡在稻草里干作乐……组长抢答:……不是派出所人会办案子,有经验,哪里又寻得到哟!还是要感谢……记:好了!好了!谢谢你们了!
 
  下二:不采访猪了!?
 
  组长:下二又多嘴!猪会说话?
 
  下二:拍个照呀!记者有闪光照相机的。
 
  ……
 
  整个采访过程中,我说话不多,也说不出多的话来。我真担心娘没头没脑,没想到还算说得好,感谢得好,本来是该感谢的呀!后面说到爸我吓了一跳,我最怕娘表扬我爸会算卦了,那是封建迷信,早该破除的,又起死回生,弄不好——幸好,弄得好,被下二抢着回答把话叉开了。
 
  组长的感谢话没说完,我也想说感谢话,一个字儿也没出口,整个采访我很尴尬。想当年我做采访时,以听为主,这记者这么喜欢动笔的,记了那么多,整整三页纸,如果换作我来采,我写不出几个字的。记者走时,很多人主动去送,送到摩托车边,人家上车了,还在东问西问。我知道村子里的乡亲父老平生第一次见识这样的采访场面,很觉稀奇的,围了那么多人,就是为了一饱眼福,多看几眼记者的笔杆子风彩。
 
  当我接过娘递给的一碗有鱼有肉的饭狼吞虎咽时,有几个人与下二正在争论一个问题,下二快言快语说:”我见那本子上是‘黄土日报’四字,明天可以见报的!“我问县里有一份日报?下二说本本上是那样的字呀!我疑惑不解:小小一个以农业为主的穷县,怎么办得起一份日报,养得起那么多记者吗?
 
  还是组长说得好:那黑皮本本儿烫金的字符不全了,小了一个”寸“,是”时“不是”日“,叫”黄土时报“,一个礼拜出一张报,免费赠送给县里各机关单位厂矿企业团体学校,人家每年给一笔赞助款,农村没赞就没有。我释疑了,继续狼吞虎咽!下二还在多嘴:”那明天我们去刘三庙请猪吧——请公猪吧!?“我没直接回答,因为我正在吃饭,联想到拉猪屎猪尿的猪屁股,没食欲了,呆呆地望着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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