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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农民的愤怒人生》--第18节 改名遇上地头蛇

  雄性十足的荷尔蒙激素化作不可遏制的写作动力,一口气写了两章,自我感觉还挺不错的,伸一个懒腰,打两个哈欠,鸡叫三遍,我搁了笔,人还有精神,青春真的万岁黎明前总是黑暗的。
 
  我充满了一种小小的遐想:长篇又有什么可怕的,不就是字多吗?字是故事凑的,脑子里这么多故事了,一串一串的,串起来一章一章的。既然是写我的爸爸,完全可以把“我”扯进来作第二主人公。
 
  我的人生也够丰富多彩的,小孩子时是城市的小市民,上的是城市幼儿园,回到农村读的书,半年农民,五年兵龄,如今的事业不是没有,而是有,只是暂时叫事情,赚到大钱就叫事业了,叫事业有成了。
 
  女友也有,朋友也有,更有猪的直接支持和帮助,写作的爱好发展得好,我的未来哪里又会是梦?“人物”都要扯进来——我心里说,包括我的战友、敌人(情敌)、朋友、领导(部队的)、村干部(地方的)、女友、姐姐和娘等,一支笔撒开一张大网,加上一些奇思妙想,写它个二三十章不成问题,那足够独立成书的了——书,我为之神往!
 
  谁说的“书籍是人类进步的阶梯”——多好的话呀!又想了想,天快亮了,精神还好,今天我该是为猪孕育生命的希望去“请”德国良种了。点燃一支烟走向厕所时,我大吃一惊,猪圈空了,发现我的猪把它也把我们全家的希望带走了!
 
  半夜里,它锐尖的叫声是特别的厉害,一时声如裂帛,一时又如鬼哭,如泣如诉,我当时进入我的创作境界,孕育我的希望。我的希望建立在猪的身上,可猪不见了,等于什么希望也没有了。
 
  想起听来的爸爸的故事,我悄悄地推出单车,单车是回到家第二天买的。
 
  憋着一泡屎尿,向别的村子骑去,打听谁家养了一头公猪。这头该死的母猪,我爸正在积极为你出嫁做准备,你却离家出走了,寻着了,我要凶猛地教训你。路旁的一截木头就成了我的警棍,我不信行伍出身的我寻不着一头猪,你再聪明,毕竟是猪,我是人哩,我一定要把你逮捕归案。
 
  寻遍了六七个村庄,方圆都没有人养公猪,正想扩大范围搜寻,有人提醒说你爸不急你急什么,你爸不是会算卦吗?那年燕窝冲走失一头母牛,你爸一卦就算准了,有人直接去三子塘牵了回来,原来三子塘有一头雄壮的黑牯子……猪没寻着,又听来一个故事。
 
  爸爸的乳名叫“牯子”,姓占,全名叫占牯子,黑牯子是牛,雄壮的公牛,与爸同名,也许相通了什么,那卦真算灵了。而我家走失的是猪,母的,无名,与我爸会通了什么呢?算不准卦的,不灵的,求爸不如求己,何况我根本就不相信爸有算得准卦的真本事。
 
  扩大搜寻范围的苦苦寻觅还是无果,丧气地骑车回家,不得不向爸报告,爸没当回事。娘说老东西知道了,起床后看了栏里没猪倒笑了笑,拉了泡尿又回屋睡了。我白气一场。我也辛苦了,熬了一夜,又出了几身臭汗,躺倒床上,脑海里尽是爸稀奇古怪的言行举止。我的爸呀,猪不见了您怎么还笑得出口?我问娘,娘没笑,但也不着急,说得那么轻松,好像猪自己会回来似的。
 
  半个上午过去了,我家的猪不但没有回来,村子里闹出三头半拉子大的肥猪也不见了的消息,三个妇人都闹到我家来了,其中一个瘦的我见过,个把月前给了爸一包烟求爸做个好梦,但听她说:“伯,我不急的,您老先算个卦,我家的母牛这几天就要生崽了,是公还是母?”
 
  另一妇人出口是生气的话:“我今天来不是求你做梦也不是求你算卦的,我家的猪是你家的母猪带走了,圈门是在外面弄坏的,你家母猪耍我家猪的流氓,我的是公的,早已割了尻子,结扎了,不惹事的,只吃饱了睡,长了二百多斤的肉,你要赔我……”。
 
  七嘴八舌的议论声,我明白了事理,有猪的也有人的。生气的妇人说的“尻子”大概是“睾丸”的意思,雄性的睾丸都有两粒的,包括人,产生精子就是睾丸的功能,割了就是结扎了。我有意摸了摸自己的下身,男人,怎么很在意这两粒东西,听了并不舒服的东西用处倒蛮大的。好多强奸犯犯的强奸罪不一定是头脑里的思想很坏,坏的是“睾丸”。
 
  我家的母猪怎么也坏得很呢?我不想帮我爸说话,抵赖是多余。事实上是我家的母猪不见了,人家的猪也不见了;事实上是我家的猪圈连铁门都弄坏了,才跑了出去,弄坏人家猪圈的木门根本不费事。赔偿的问题当然不能答应,毕竟是猪的事,哪能为猪负这么大的责任呢?
 
  “干部呢?干部还没有来?”娘早去叫了村书记和村长,他们都说马上就来。马上应该是很快的意思,怎么慢了这么久?
 
  “来了!”一人说着,几人东张西望,几十人也跟着东张西望。来的是书记一个,语言还算和气,爸先不理,书记最后一问:“老占,你看这事咋办,猪也要像人一样才行,活要见猪,死要见尸。要不你就先算一卦,弄清东南西北哪个方向了,我派人去寻,要不报告派出所,让国家干部来处理,我这村书记难断案呀!”
 
  “这也是案子?”我爸敲着烟斗,生气得声音提高几个分贝。
 
  “要说是案子也行!”书记有点示威的口气。接着又说:“你还是先算一卦吧!”
 
  爸没气了,自言自语一句:“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又说一句:“我不算的,让你报告派出所!”书记一听倒有点生气了,真的要去派出所。我主动跟了去。
 
  所里值班的是个老警察,说所长带两个年轻人半夜抓贼去了,还没回来。贼是三四个的,工商所打来的电话,所里人围了两桌打牌,牌局设在乒乓球室,便于别人围观,也便于浓浓的烟雾从大大的窗口飘散出去。到了半夜时分,对面的一间办公室被撬了门,一个打牌的上厕所解手,手被贼拉住一拧,成了骨折,还挨了几拳,吓得屁滚尿流大喊大叫。
 
  躲在厕所里的贼是放风的,口哨一吹,全部撤退,人已不见踪影了。所有打牌人回过神来,报的报警,送的送医院,二个保护现场。抓贼是警察的事,贼是人,猪不是人,听书记报告猪的案情,老警说:“这案子怎么立?警察帮你们抓猪?
 
  传到县里不被局长骂死吗?何况太凑巧,发生了抓人的案子,没有警力了!”书记说:“你们警察有力量,不出面干预,丢猪的人家要求赔很多猪钱!赔多赔少,只有你们说了算,你们代表政府呀!”
 
  “我是户籍警,只负责办理身份证。”老警察说过还补充一句:“革命分工不同嘛!”
 
  一听说是户籍警,是办身份证的,我倒来了兴趣,我退伍了是该办个身份证了。难得来趟派出所,顺便问一句:“我想办个身份证,把我户口本本上名字的一个字改掉,我姓占,名字就叫占姓,想把姓名的姓改为胜利的胜,叫占胜,改了就好听些了,一共要多少钱?”“快的一百二,慢的八十。
 
  名字改字要打报告,盖上组、村、镇三级人民政府的公章。”“组、村都不是政府,镇政府我没有一个熟人,一个章子也盖不上怎么办?”村书记瞪我一眼,便紧盯着户籍警,“是不是政府不要紧,盖不盖得上章也不要紧,多给些钱就行了。”“这可是你亲口说的噢,”户籍警又高声一句,“你神气什么,村书记有什么了不起。你有本事你也乱收费呀。”
 
  村书记哼了一声又一声,“总有一天会有人告倒你,开除回去当农民跟我鸡把一个逑样。”“你再说一遍再说一遍。”户籍警追了过来,抡起拳头,“老子从警多年还没打过人呢,早就手痒痒了。”我倏地站着挡住这个狗杂种,“人家书记一句开玩笑的话用得着你这么计较认真吗?究竟是谁个神气了,是你吧,你是警察有乱收费的权力嘛。
 
  我脾气来了也想打人呢,刚当兵回来,没打过一仗,也手痒痒了。”几乎要与户籍警动手时,村书记紧紧抱住了我,“强龙难斗地头蛇!何况你还不强,你只是个兵回来的,一回来就是养猪的命,不是当官回来的,有工作安排分配的。”我挣脱村书记的拥抱,“别管我,别管我,我改名字的目的就是要战胜这帮王八。”书记愣了愣,又拥抱我,“你还有心思争强好胜?得罪地头蛇,该你家更要倒霉了!”
 
  待到中午我才硬着头皮走路回家,一见家门口围的人更多了,几个大盖帽从门口钻进钻出,我慌了手脚,这霉真是倒进家门了。爸吓得什么话也说不出了,我上气不接下气地有问必答,把责任大部分推给了猪,愿意负一小部分。
 
  所长没表态,书记也就没表态,村长也来了,互相耳语一阵。原来是所长一帮人马贼没抓到手,回到所里听工商所人汇报,钱柜还没打开,一分没少,就产生了联想:是不是贼钱没偷到手改为偷猪了?逻辑上蛮符合,就按逻辑去办事。先去市场了解杀猪的屠夫佬,人家很守规矩杀猪,没一点问题。
 
  大队时代是叫民兵的,改为村后,只有个民兵营长的代号,年轻人不安于现状纷纷出去打工了,只有一个叫民兵营长的光杆司令,被派出所收编后封为联防队员,一村一个,联防队员配了BP机,有一个还配了对讲机。正是那个配对讲机的联防队员获得重大情报,一放牛娃发现一截路上有一滴一滴的血,暗红暗红的。
 
  一帮子人火速赶来,血的痕迹还在,滴到一个路口中断了,一条通往小河,过河而去是外县地域,一条通往一座大的坟山,山上很多墓和碑。兵分两路,副所长带队追向小河,正所长领三人向山上冲去。山上有墓有碑,也有层层的梯田。田是大跃进赶英超美时代开山造田造出来的,一层又一层,梯子一样,取名梯田。
 
  连在一起的田围着一口池塘,不大,足够三四亩田一年收获一次稻谷的。池塘和田分给一家农户,家里缺劳动力,收割了的稻草堆在一起,所长第一时间发现有情况,异样的,稻草明显被翻动过,掏出手枪下达命令:“出来,我只喊一二三,三喊完,不喊四的,枪就响了,打死一个还再开枪的,那就不喊一二三了!”
 
  一个年轻的警察,什么体校毕业搞关系进所里来的,还叫见识生,没资格配枪,铐子吊在屁股上,右手捏着半个拳头呈“八”字形,所长的“二——”还在拖着长音,口里“叭”的一声响了,稻草翻滚,露出来的是一只猪脚,接着二只三只四只,全是猪脚,年轻人一脚踢去,三头完整的猪猛地窜了出来。所长还在挥着枪。
 
  猪是寻着了,寻着之前,我家里上演了一场又悲又喜的戏剧。先是我娘摔烂一个猪盆子,那是我家曾经的洗脸盆,木槽子做好后,洗脸盆专给我爸用来洗脸。
 
  我爸,前面说了,做棺材是拿手活儿,从没给家里做过一件像样的家具,我娘认为用洗脸盆喂猪太奢侈了,我爸在娘的一片骂声中从楼上取下锤子、刨子、斧子、锯子,都生了锈,随便找几颗生锈了的钉子,敲敲打打便成了一个长方形的木槽,只喂了几天,是猪的全身在里面四只蹄踩坏的。
 
  坏了木槽,就又用洗脸盆来喂猪,可猪没了,我娘看着盆子就来气,踢了一脚,还不解恨,捡起来就甩出去几米远,碰到个尖尖的石头,脸盆底呈现个窟窿。爸骂一句“死老女人”,狠狠地瞪娘一眼,宝贝似的捡起来,我娘就“哇”地一声拖着长音哭了起来,哭中带骂:“你老不死的东西,还要个脸盆喂你呀——”
 
  娘的哭声有诱惑力。我在部队受过训,男人流血不流泪,不允许哭的。允许的时候只有一次,那次火灾,一个战友救火时牺牲了,全团官兵向他遗体告别,鞠躬默哀,马上去火化,四个兵抬着花圈,臂上戴着黑纱,灵车前面缓缓行驶,我们在后面慢步而行,行的人全哭了,包括我。
 
  干部后来是制止了,号召大家要化悲痛为力量,还说了很多,我没听清,我一心一意在哭。说男儿有泪不轻弹是不现实的,到了伤心处,完全控制太难!比如我娘哭得那么伤心,那么多的泪挂在脸上也不抹一抹,哭里带骂,骂的是猪,更骂的是爸,是爸害了我们一家猪财两空了,猪投胎谁家是由上天安排的,谁家能发能富,谁家背时倒霉,上天早已安排好了,我家的猪是上天安排来收账的,前世欠了它的,它收了帐就走了。
 
  娘边哭边骂,我也潜然泪下,想到很多问题,首先想到我的养猪事情毁于一旦了,我将干什么?我能干什么?女友将肯定与我分手,所谓的写作追求将肯定彻底失败,我家的经济状况肯定陷入水深火热之中……太可怕了!虽也想到一句成语“东山再起”,但一想到,更加可怕,心里便犹如滴血而非流泪的悲伤难过,似乎痛失了一位亲人或战友,我无法化悲痛为力量,我的力量很有限了!
 
  哭是没用的,我当然知道。但我又不知如何是好,只有哭了。
 
  加入寻猪的队伍我迟了一步,我擦了擦眼泪,骑上单车去的,追上了队伍,他们已兵分两路,我选择了单车路,追到河边,眼前只是一河水,我泪眼汪汪地望着受苦了的寻猪人,他们也是一声声的叹息。
 
  人生的悲喜有时真的就在那么一瞬间。我是在河边坐了很久突然听到消息的,村子里一人骑着他的“南方牌”摩托车叫我来了,还在车上就空档熄火了,大声喊叫:“喂——,占胜占胜,端午还没到,你不要做屈原跳江啊,你家的猪寻到了,你家变得好热闹哟!”
 
  我扛着单车坐在他车后,但听他一遍又一遍回头问:“你怎么还不笑?应该笑呀!”我说我在笑,他说在笑怎么脸上有泪?
 
  远远地听到了娘在唤猪,还听到不是娘的呼唤声,也唤的是猪,此起彼伏的:“喽喽喽喽……回来还债;喽喽喽喽……回来还债……”
 
  这声音我好熟悉,久违了,久违了的“喽喽喽喽……回来还债”声!
 
  家乡对猫儿、狗儿、猪儿的都有呼唤的昵称。猫叫“咪咪”,跟城里人一样,狗叫“汪汪”的多,狗的叫声就是“汪汪汪”。城里人不养土狗,养的是哈巴狗之类的爱犬,取的名字跟人一样好听,公母不分,叫妃子或妃妃,甚至还取外国人的名字,不便养猪,没昵称的。
 
  农民才养猪,要唤猪,“喽喽喽喽”是我家乡的唤法,后面来一句“回来还债”不难理解的,猪吃了几个月,长得一身肉了,是该卖钱了,欠了主人家养育之恩,用命来还——除了命,猪有什么办法还呢?这呼唤声,既是对猪生命与灵魂的祈祷,也祈祷自己家里猪丁兴旺,来生投胎转世“还债”时,依然长得膘肥体壮一身肉的,呼了唤了,家里六畜旺盛五谷丰登。
 
  农家这种只有卖猪时的呼唤声我少时常听,那肥猪被人用架子抬走,或手扶拖拉机拉走,内当家的主人一定要跟在后面小跑一阵追着唤几声,唤得眼泪鼻涕直往下流,神色黯然,双手作揖,进入角色。
 
  我家就是在娘完全进入角色时呼唤“喽喽”声中热闹起来的。娘已哭了很久,没了力气大哭,躺在床上抹泪。原先聚集在我家门口草坪上的人都散去了。最先知道猪寻着了的是爸,爸像平常一样骂老女人,娘没理,爸再骂一声“死老女人”,娘刚想回骂,听到外面重新有人来凑热闹,议论纷纷。
 
  一个说占家的母猪真神了,找的全是公猪;一个说六阳家三头母的,圈门那么矮没事,下二家圈门是那么厚的木板,硬是弄坏带走了;又一个说祥子家的小是小,但带走有道理,那尻子还没割掉,也许能用了……娘是从床上一骨碌爬起来的,忙开门问人,人人都说的是好话,什么幸运呀福气呀招财进宝呀全冲着娘说的,娘愣了片刻神,突然一句“喽喽喽喽……”长唤,后面习惯性地加上一句“回来还债!”
 
  一时间,唤猪声此起彼伏,尤其下二的婆娘唤得大声,她发过我爸的火,要我家赔她一头大肥猪,一听肥猪失而复得,听我娘跑着唤了一声又一声,自己先在后,马上跑到前面去了,直往坟山上冲,也正是她的大声呼唤,四头猪哼叽哼叽地应声而下山了。
 
  祥子的婆娘走在后,她的猪小,半拉子大,想信我爸会帮她做几个什么好梦的,此刻,长长短短地唤得不是那么急迫:“喽喽喽——喽喽喽——喽喽喽——回来还债哟——”
 
  四头猪都各自回到自己的圈里,更加有人在议论不休。一个问:老占算卦没?一个答:哪没算?没算他有那么大胆吗?怎么敢叫书记报告给派出所?又一个答道:那正是算准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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