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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农民的愤怒人生》--第17节 发情

  女友玉梅为了躲避母猪配种的难堪场面,回家已经三天了,爸应该明白,该叫我去刘三庙镇畜牧站“请”公猪,却迟迟没下命令,我只好在家呆着。爸讲起“公猪故事”来有条不紊,头头是道,从猪扯到人,从人扯到猪,不得不说的黄色下流话说得那么自然,没有丝毫的难以启齿感,我倒听得有点脸红,娘听几句骂几句“老不死的”,爸没回嘴,还咧开嘴笑。
 
  我独处的时候喜欢东想西想,虽然我还没打算真要再以爸为主人公写一部什么长篇小说,但我有一种预感,预感到我从哪一天开始突然心血来潮,想象力一展开丰富得很,是想关起门来一发不可收拾的。
 
  新疆边防战报上“我的爸爸是疯子”不是一个国庆节的三天假期一气呵成的么?我是好好做了做笔记,记下了爸在市场上听来的几个德国公猪故事,读起来自我感觉良好,但越是好的的我越不愿示人,尤其不愿让女友玉梅看到,因为里面写了从优生角度来讲必要的性知识。
 
  文学作品是离不开性,回避性不是好文学作品,这道理我懂,问题是我是结合我家母猪需要德国良种公猪写的,把女友扯进我的笔下,女友的性与猪的性差不多是一回事了。其实也是一回事,但总觉得有点那个了,把女友写成阴暗的一面了。
 
  要写必须写她阳光的一面,阳光的写出来才大胆给她看——如果她主动问着要看的话。她要嫁给我会是一场赌搏,拿的是青春赌明天,明天,不是明天,是不久或很久的将来,那时我还是个养猪的,是非常懂得配种的,她肯定会与我“拜拜”。
 
  目前,最多两年,她是允许我在猪身上出成果。这几天我家那头母猪不吃不喝也不睡,哼叽哼叽的,不用喂饲料,不用我管它,爸在重点管它,在仔细观察,观察那尻子上生殖器的颜色,说还是红红的,要变暗红了,才正是时候,容易配种成功,也是优生多生的。
 
  无聊乱翻书,正是此时。手上有几本书,都是不是老朽的贾平凹的,他还好好在活着,五二出生的,才四十八岁,不老,更不是朽,不骂人家是“老朽”了。《废都》已经看完,据说是本禁书,我还没有弄清禁的理由,哪一年禁的,这么一本好书怎么要禁。几年来文坛上是刮起了一阵阵大风,可惜刮风时我正在新疆的沙漠让大风刮我。
 
  市民小军女同志喜欢《废都》,禁前买的正版,她怎么就喜欢《废都》呢?多余地问了!城市里的女性活得真有趣,把性看得那么重要又那么随便,想给谁就给谁,爱就爱得死去活来,恨又恨得咬牙切齿,只要真做了就什么都不顾了,大喊大叫,要死要活,一定要飘飘欲仙的到高潮。
 
  城里的文化人我略知一二了,庄之蝶、牛月清、龚靖元、钟唯贤、柳月、唐宛儿、孟云房等等这些出现在书里的角色已经告诉我现代城市确实有这种活法,虚构是虚构,又不失真实。把书合上,我又摸不着北了,老贾写的是城市,城乡是有差别的,三大差别,曾经喊了多年,要缩小,事实上越来越大,永远是句口号。
 
  现在连口号都不见了,墙上没有,报上没有,电视玻璃里没有,口上更不说了。我想尽力缩小——尽自己的能力,我不一定是养猪的。但我是农民呀,农民的能力是受到多方面限制的,能力用不上,等于白当五年兵了。又想白当的何止我一个?不得不这样想,不这样想不行,想通了,我打算既种好田又养好猪,有了钱,盖了房,工农差别就缩小了。
 
  工人老了有休退拿退休金,我还未老就养很多猪存一笔钱在银行,拿利息发退休金给自己。可刚从银行取回来的一千块钱就被人罚一半多,人家不知是什么劳动,把我的钱拿得那么有理,动的是脑吗?对了,是动脑,叫脑力劳动!
 
  我真想去一趟林山,林山化肥公司有我的读者朋友,女的,叫杨小军,男的叫肖勇,肖勇打心眼里佩服我,叫我是老师了,硬要这样叫,我就让他叫,只要别叫我是作家。我这个农民老师想求他帮忙反映一个问题,反映给报社,农民的钱是不是好罚,便想罚就罚。
 
  此念头是一闪而过的,不敢想下去。鬼知道肖勇学生把不把我当老师看,一听说作家被罚款还要求他帮忙反映问题,就瞬间把我看贱了。社会上很多人把作家的能量看得很大,但我其实不是作家哪有什么能耐呢?算了,不想了,我结束了东想西想。
 
  想过不现实的东西,又回到现实,真无聊。一翻书脑子里全是问题,又是个人问题,没有代表性,但是,别人总认为很有代表性,代表了中国绝大多数农民挣扎命运的生活。
 
  比如玉梅、小军,还有肖勇,还有我的战友吕品们,他们那么看得起我的笔,简直是在逼我去写东西!以小说的形式写得出来是有机会刊登的,问题是我的笔总是那么沉重,一提起来,就从猪开始了。小说,本来应该写人的呀!
 
  爸还没有叫我去刘三庙“请”公猪配种,可以想像,配上了,母猪会吃得更多,它要独自承担生儿育女的任务,不像人,人的公母叫丈夫和老婆,儿女是共同哺育抚养的。我家的母猪靠的是我和爸,主要是我,爸是次要的任务。但在爸看来他的工作很主要,也很重要,重要得不得了,要仔细观察,认真思考。
 
  我不好意思去观察,我连玉梅的都没好好去观察,人的比猪的当然好看得多呀!又买了两手扶拖拉机包谷、麦糠,还买了三百斤豆子,豆子是生奶的,母猪要做母亲了,儿女蛮多的,都吃它的奶汁,奶汁直接是它提供,间接却是我。
 
  瞎想时还想去林山玩一玩,还想去报社反映问题,饲料一买,什么都成了可笑。好危险哩,真去林山走一趟,就买不起豆子了,而买豆子是爸特别交待的,关系到奶水的大问题!奶是母乳,母乳哺养好!人没母乳可以喂奶粉,嫌中国的没营养,还有“进口”的,只要有钱,大罐小罐地买都行。我家的母猪到时没母乳,我就罪该万死!因为我不知去哪儿买猪奶粉,就是有钱买人的给猪吃,那又怎么把粉喂进那猪嘴巴。
 
  第四天了,爸还是没叫我去做最重要的事,实在闲得无聊。猪圈离家较远,母猪已不只是哼叽哼叽了,而是锐尖地叫,它想它的猪郎君想疯了!猪的煽情,使我想起女人来。
 
  二〇〇〇年的春节没有节味,虽然叫千禧年,我不知道我喜在哪里。我是在爸唠叨“一年之计在于春”中无聊度过的,只感觉到春天来得特别早。没有思想的动物比人还厉害,据说地震、海啸来到之前,猪、牛、蛇、狗、马、象,还有老鼠都是先知先觉的,人还没预测到,灾情已经发生了。
 
  人的聪明看得到,人的蠢气看不到,还不服,对猪、牛张口就骂,举刀就杀!我的猪比我聪明,前天立的春,天气与冬一样,寒风还在刺骨,它可知道春天来了,当天就不吃、不喝了,第二天开始哼叽哼叽了,尻子上的生殖器开始变红,我爸用个竹片儿弄尻子,它一动不动。八天了,也就是春天来到的第十天,就是今夜,它叫得特别锐尖,真的是“叫春”。
 
  好在是猪叫声,没猫儿叫得那么阴森恐怖,我听得舒服,毕竟我的家庭在叫声过后有猪的喜了,猪的喜就是人的喜,就是我家的喜,包括女友玉梅在内的喜。
 
  猪的“叫春”声煽动我特别想念女友。玉梅好久没与我“那个”了,市民小军女同志回林山的那个晚上,我是蠢蠢欲动的,可她说了一大堆她的林山之行,还要我记,我没记,我哪里有心情记,我只想“那个”。末了,她拿出避孕套,我怕套,她说是她什么妹妹打了招呼的,半年内别怀了!她怕怀上,与我小吵,我要怀上,与她大吵,弄得不欢而散——虽然她散在我的床上。我没有脱衣服睡的,当然也没有脱她的。
 
  今夜我受不了了,如果她在我身边,我一定能燃烧激情来,不说“那个”了,直接说做爱吧,我是想好好做一回!做爱很有讲究的,至少不要探讨别的话题,思想要集中,一心只想着“那个”问题,就有很多前戏要准备准备。城里人良辰美景会准备两个灯光,有白的、有红的,红的亮时该互相抚摸了;白灯时,只说说浪漫的话,叫调情,传眼神儿,发出与接收信号。
 
  我只有一次与玉梅按照书本上给的公式办完事的,灯光只有一个,十五瓦的,“咯嚓”一声拉绳索,全灭了,才从抚摸开始马上就黑灯瞎火地干。虽然经验有了,她也有了,但每到晚上了,总有那些与做爱无关的话题要说,往往说猪开始。那时猪还没“叫春”,万赖俱寂,我俩话题的转换又那么现实,不免扯到我的做人问题上来。
 
  我开过玩笑,她听不懂,我说我就是想做个人出来,她说你去做呀,好好去做呀,我说那就更需要你的积极配合及参与,不做爱哪做得出个人来?她开始听不懂,听懂了,更加与我纠缠不清,问过一次,“你说的做人就是做爱吗?”
 
  也难为她的用心良苦!不给我做或少让我做她,都是因为我做人没有成功。人家越做越好,当官的当大官,赚钱的赚大钱,我呢,失败得只回来养猪了。唯一的希望是用笔拯救自己,我偏不听她的,听也只听那么一点点,为了偷懒才关起门来,看了看,写了写,并不是按照她要求的那样写什么小说。
 
  我的笔能拯救自己吗?我今晚特别憋得慌,母猪的“叫春”声,也诱惑我想大喊大叫!要做到养猪、写作、做爱三者紧密团结在一起,我是该下个决心了,我想,就从今晚开始吧,把做爱的渴望与激情倾注在一笔一划的汉字上,真的来写,写我的疯子爸爸吧!把女友玉梅扯进来很有必要。
 
  母猪在“叫春”,我伏在灯下,十五瓦的灯泡发出暗淡的光,能照亮我的前程吗?不敢多想,不知写作是死路,还是活路,先写着吧在一摞厚厚的稿纸上,我先用圆珠笔重重地写个题目,还是那个题目“我的爸爸是疯子”。
 
  点燃一支烟,用力吸一口吐出去,没有万事开头难的感觉,只有太多话语的沉重——这仍然是一篇写我爸爸的东西。我爸爸不是个好东西,他是个疯子,疯之前,是个哑巴,也叫哑子。都是装的,假装的,为什么呢?因为他贪生,他怕死,他想活下去,活到老了自然死去。不哑不疯,不说必死,好果子是没得吃的。
 
  “文化大革命”听起来是革文化人的命,爸没文化,但爸不该多嘴,也革到他头上来了。爸出生在一九四九年,众所周知,四九年的十月一日,公历也叫阳历,是真正的建国日,天安门城楼上站了很多伟大人物,毛主席亲口宣布我们的国家诞生了。这一天当然要作为一个盛大的节日来庆祝,当然要取名叫“国庆节”。
 
  爸生错了日子,历法上不该有公历和农历即阳历和阴历之分,后者总是姗姗来迟,爸生在迟来的十月初一,农历的,也叫阴历的。本想沾上盛大节日的阳光普照,有个好运气,便叫了国庆,偏偏没姓好,姓的是占,百家姓上不一定有的姓氏,全名叫占国庆。
 
  一出生就与祖国过不去,占是zhan,建是jian,但干部们不这样分开发音,占也是jian了,建国日是十月一日不是十月初一,以后的国庆节难道是十月初一,这不是缩短了共和国几十天寿命吗?这罪还小吗?够大的了!有罪的人要打倒,不打不倒,要打才倒。
 
  我的爷爷是要打靶的,自己上吊死了,我的爸爸确实太小,是婴儿,刚来人世,不懂人间规矩,原谅他,把名字改掉。然而,就是“改邪归正”了,还是有那么多的厄运向他袭来,想躲也躲不了!这,就与他的鼻有关了,鼻子本来吸进空气呼出二氧化碳的,怎么要“嗯”呢?
 
  “嗯”的不是场合不是时候,场合是电影场,时候是人家开玩笑说“你是敌人那边的”。爸太老实了,也太死板了,第二天大队干部捉起来斗前一再问“嗯”没?爸都说是“嗯”了。爸说没“嗯”也行呀!
 
  一开头我用了“仍然”两字,读者朋友可能会问,以前写过你爸爸吗?是写过的,还发表了,发在我在当兵的地方机关报——“新疆边防战报”副刊的头条,一万三千多字,得了稿费两百多块,只写了我爸几个小故事,故事都是听来的。只写着好玩,没想玩出了钱,没想到玩出了好命——当了连里两年文书。
 
  玩文字本来也玩得出好命的,但我没掌握好玩文字的游戏规则,个别领导的表扬稿我上得太少,人家对我印象不好,好长时间是个熊样。应该厚着脸皮讨好管着我的每一位领导,关键的领导要给钱送礼,但我都没有。没有钱,才没有送,有的话,送了,完全可以再干一二年转为志愿兵的,一辈子干部队,总有一天混得上一个官的,大小而已。
 
  我是我的战友——以吕品为代表骂得最狠的战友骂回来的,他一个人就有五张口,见我就骂。我与他本来是铁哥们,我那一万三千多字就是他帮我寄给报社编辑的,发表后与我一块领的稿费,笑我请客,钱却是他付了。
他家后来有的是钱,报考军校,他参加了,分数并不重要,我要他伸手向家里要钱,他不伸,瞬间就把我看扁了,说部队也这么黑,我的笔只知道报喜歌功颂德。
 
  我说我写出来了又投到哪儿去谁给报出来?他明明知道我每一篇稿都是严格审查领导签字还加盖公章的,我哪里敢写批评或批判稿?吕品们硬把我开涮,连朋友都不是了,别说战友。时间稍长,分析他们的话,原来是话里有话,不全是冷嘲热讽,也有恨铁不成钢的成份,意思是我写得出小说,不应该耗在染缸里。
 
  他把部队也比作染缸,当然是他没上军校的个人情绪和偏见,部队有的官并不是礼金送得多才当上去的,真本事占主要。他只看阴暗的一面,有些阳光的面没看到,我跟他吵了一架,差点打架,害怕处分,捏紧的拳头都松开了。以后见我与领导的合影一同上报就挖掉我的眼睛,我在地上捡到过几张挖掉我眼睛的报纸后,决定退伍了。
 
  得知我要求退伍,吕品们喝酒庆祝了,我参加了,祝酒辞很多,吕品开的头:祝占胜战友早出成绩!把推动和改良社会的小说创作继续坚持且进行到底!再听了几句祝辞,我早已热泪盈眶!小说啊,你还有如此痴迷的读者!给出如此高的评价!我又回到了战友的怀抱有哪位领导给我这样打气,我在部队还写得出小说的,但部队不要小说,我连队那《解放军杂志》每期很多,一到就不见了。
 
  小说刊物只有可怜的一本,有人拿去翻翻又送回来了,只有我认真地看得津津有味。我不指望在部队有什么发展,回到地方来是养猪的,一边养猪一边写小说,更不指望以写小说来改变自己。
 
  我的猪已经养起来了,这要感谢我的女友玉梅,爸的许多故事也是她帮我搜集的,她认了林山化肥公司一个女孩做妹妹,那是我一位读者。我退伍回到林山的当天去缅怀了我曾经的家园,面貌改了,我的家不在了。
 
  与她说上投机的话后,她给我女友家去了几封信,一来二去的认了妹妹。妹妹叫小军,姓杨,男孩名字,羡慕我当了兵,更羡慕一个当兵的还有一种可贵的情怀,写出了小说能上报,拿着报纸到处宣扬。
 
  男友是文秘工作者出身,做上了公司企业报的编辑,小军投稿多了,互相熟悉,谈上恋爱了,但不冷不热,差点吹灯,碰上了我后,两人的关系向热恋方面突飞猛进。男友后来更加把一帮文学爱好者团结在周围,把我给她的两张报纸复印几十份,引起林山化肥公司小小文坛上一片沸腾!我爸的故事三天内搜集了一个又一个,共计十二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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