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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农民的愤怒人生》--第16节 对猪情有独钟

  早上,玉梅一起来,第一件事不是上厕所,嚷道要检查我的作业,我说昨晚写到半夜鸡叫,见你没脱衣服我也没脱了。我想岔开她的话题,我还说是我该喂猪了。
 
  “写的在哪里?”玉梅偏要直奔主题。
 
  “我没按你的要求去写,你看了又有许多批评意见的,才写到我爸开口说话,补鞋老头暗中帮助他了。”
 
  “说话了?那就有很多东西写了!”女友玉梅高兴一句。
 
  “我又写到爸还需要继续装哑,不装不行,那补鞋老头要爸继续装下去。爸不睡垃圾里而睡到他家里了,他怎么在城市有个家还没交待清楚,能叫爸开口说话就好了,你要想办法!”
 
  “爸几天没咳嗽了,我没机会给他捶背,说不上话呀!”
 
  我也奇怪,爸是有几天没咳嗽了,可能是吃了几天肉的缘故。娘告诉我,爸爸天天还在量猪,边量边笑,是看着什么地方笑的。我就希望爸能笑口常开,我们家的空气呼吸起来都感到新鲜得多。
 
  玉梅从厕所回来,还坚持要看我写的东西,我说你只能看不许评,从枕头下的报纸里取出来给了她。她吩咐我与开始有笑脸了的爸多沟通沟通,我仍然说我怕爸骂,几天没让他见到了,问我话不知如何回答,难道我说我在写“我的爸爸是疯子”吗?
 
  爸是在猪圈里蹲着的,手掌在量猪长,方法一样,从猪头量到猪尾,尾巴摇晃着,爸用手握了握尾巴,那尾巴看起来只是粗了一点,长度好像一样。见到我,并没问我什么难以回答的问题,我灵机一动,答得爸真笑了。
 
  爸说这猪是中西混血儿,架子蛮大的,尾巴太短了,产的崽不知尾巴是短还是长,短的话不便于屠夫杀猪,捉猪人捉不住尾巴,难以把猪捉上砍头台。我说人家外国人,直接说了是德国人,不是一头一头的猪捉上砍头台,他们是一杀一大批的,用的是电器化流水作业,把猪往运输带上赶,触电就死了,再流水,整个头就砍了下来,再流水,开肠剖肚,分块切割,德国没有屠夫佬,不像中国。
 
  爸津津有味地听我说,边听边笑,他哪里知道我是为逗他的笑脸而瞎编的呢!我娘也在场,问我什么叫“流水”,我想解释,爸先开口了:“那是工厂里面生产线的叫法,车间里人站在运输皮带旁上班,一人干一样,流到最后就打包装了,真流水,车间里不到处是水了?死女人,懂又不懂,眼泡皮肿!”
 
  我听爸爸说得头头是道,冲爸爸深情地一望,“爸知道得蛮多的,流水作业也知道!”
 
  爸又不高兴了,“就你知道。”
 
  娘提了饲料来的,本来也是蛮高兴的,被爸训一顿走开了。饲料倒进猪槽里,猪并不饿得想吃,而是与爸亲热得很,仿佛在互相交流,但见爸手上拿了根竹片儿戳猪的尻子,又戳猪的生殖器,那器红红的,我终于明白爸连日来笑口常开的原因了。
 
  玉梅在喊我,爸立即丢了手上的竹片儿。玉梅向猪圈走来,半路上,我把她拦住。她说:“爸心情好,他跟你说什么了?你这次写的,比上次好多了。我真想问出爸爸许多故事!”我说:“这段时间,你最好不要靠近猪圈,想问爸什么,他咳嗽你就去捶背!”
 
  “为什么?”
 
  “我说不出口!”
 
  “怎么说不出口?大胆说呀,你不说我怪难受的!”
 
  “说就说,”我点燃一支烟,附在玉梅耳边说,“人要嫁人猪要嫁猪你懂不懂?”
 
  嫁猪不是嫁人,我是知道怎么嫁的,玉梅不知道,还以为是把我家的母猪卖给别人家去养,“不养猪了?你爸怎么不养猪了?”我说猪是招郎的。差点想说是把公猪牵来与母猪“那个”的话,但还是转弯抹角地说得文雅:“猪出嫁你是不便看的,它的新郎官长得很难看,它没有洞房花烛夜,白天进行……” “那我又要回去几天。”玉梅终于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满脸绯红了。
 
  临走,玉梅硬要对我写的东西给出一番评论,我说怎么不听招呼?我又不是真在写小说,现在是母猪的发情期,一旦授精产崽,卖出去就是钱,这个关键时候关起门来写疯子,爸会更疯的!
 
  玉梅说她是评几句表扬的话,我说你的表扬我也不想听,但她已经在说了,只好听下去:“这有小说味道了,一段一段的!写你爸看电影‘嗯’一声就成了敌人斗了十二场,真有味。原来‘文革’真有这么荒唐,这故事编得好。不过,毛病也有,‘共产党在胡闹’这句话要删掉,现在的干部看了不舒服。
 
  你爸开口说话太直接了,应该要有细节描写,嘴唇是怎么动的,先是怕说又想说,复杂的心理没写好。还有结尾的破折号那段话要么去掉,要么详细写出来,不要‘还有很多的’就结束了。尤期分了段,不是先前那样了,这很好。总之,一个晚上能写这么多字挺不容易的。缺点是字写得了草了,以后要改正……”
 
  “咚——”我故意装作走路没走好,弄响了猪饲料的桶,玉梅停了下来。“别评了!”我说,“我不会拿给编辑看的,自己写着好玩,这样的条件写什么屁小说,也许明天我有任务,要到隔壁的刘三庙镇兽医站牵那头德国良种来与母猪‘那个’了”!
 
  我终于说了“那个”两字,玉梅是明白“那个”意思的。但她偏说出来:“不要说‘那个’,是配种。附近没有公猪吗?”我说你先出去走走亲戚吧,回来时再跟你解释清楚!
 
  隔壁的刘三庙镇因二百多年前出了个什么王爷而得名。王爷是死后尊称,生前为官,官至五品,统管几个县的,一生清白到死,穷极一生的积蓄还不够办一场热热闹闹的丧事,死前的回光返照立下遗嘱,丧事从简,越简越好。
 
  时逢大旱,百日无雨,眼看禾苗当柴烧,王爷一死,更是哀声一片,其子遵照遗嘱,只雇十六个男丁,草草入殓,抬棺上山。是夜子时狂风大作,雷声隆隆,开始倾盆大雨,继而和风细雨,一连两天不止。
 
  那一年,想不到的大丰收年景,四百村民感叹王爷的荫福,喝着酒,谈着天,说着地,一致同意捐款为王爷修一座庙宇。王爷排行第三,姓刘,遂取名刘三庙。后来的医院、学校,工商、税务等,尤其政府机关,选址无不以刘三庙为中心,且尽量靠近。
 
  先是解放初期,中央发的号令,要大力发展畜牧事业,草原上多养羊养牛养马,我的家乡只能养猪,养狗也行,但不提倡。当时的人民公社为了组建畜牧站,在刘三庙附近圈了一块大地,建了四排猪圈,旧社会的民间手艺人招进站里成了吃商品粮的上班人,月工资有一十一块八。
 
  到了大跃进,全民炼钢铁,猪圈的大“人”字架全是半寸厚十几米长的铁,虽生锈了,也拆下来炼钢铁去了,“人”字架全改为木头结构。文革十年,站里工作人员才九个就打倒了三个,余下六个不久病死一个又老死一个,去了半边江山,猪也只剩下几头,三母一公,最需要吃的。
 
  然而人还没得吃,猪就更难活命了,一把骨头架子的公猪先染上疾病死了,病是传染病,三头母的无一幸免于死。间或有偷偷摸摸去刘三庙烧香拜佛的,也顺手牵羊取走几块砖几根木料。待到八十年代已是摇摇欲坠的空架子,只是在民间老百姓心中还有个畜牧站,有猪生病或阉割雌性雄性生殖器的,寻到站里,往往留下一个口信或一张纸条从门缝里塞进办公室。
 
  口信有时比纸条还管用,却往往上门而去,人家说××已经把猪割了或把病看了。整个畜牧站长达十几年处于无政府主义状态,站长也懒得向公社再汇报了,一汇报,干部发火说:“一开口就是问公社要钱修猪栅?”
 
  引起政府重视的是九十年代初了。一个管农业的副县长下来蹲点,骑着单车跑几十个村落,吃了百家饭,大多是一二只鸡蛋待他。一日饿得慌,问着要肉吃,主人说连油都是借来的小半勺,刚好煎两个荷包蛋,早半年赶上过年是有几片肉的。
 
  副县长当下放下筷子,骑上单车走了。十几天后,县上召开常委扩大会议,研究的是公社改乡或改镇的问题,副县长的发言声泪俱下,表情木然,长叹一声倒在会议室,诊断的结果是水肿病,与油水太少有关。
 
  副县长主管农业,农业范围很广,包括农民的吃穿住行,首先是吃,连油都吃不上,当然是自己的工作没做好,自己又是蹲点时患的病,自然从油联想到猪,没猪哪有油?要引起对猪的重视,必须改为镇政府!副县长这一病,终于病出了一个“镇”,换了牌子等于换了名气,刘三庙人民公社一跃成了刘三庙镇,没有经过“乡”的过渡。镇,要有镇的气派,首先就要有镇政府的新办公大楼。
 
  旧的公社时代,早在五十年代圈地建的,那时“破四旧”,打破迷信,不敢建在庙的最近处,如今国家还有个佛教协会了,允许烧香叩头拜神拜佛了,刘三庙香火早已旺盛了,新建的镇政府一定要尽力靠近刘三庙,庙里的王爷本是官家出身,没有做官的不想越做越大的。新的镇领导班子首先看上的就是畜牧站,站里几个还健在的工作人员此刻非常齐心,三十多年的建筑物充分证明围墙内的每寸土地都是站里的,上司是县畜牧局,汇报给上司,北京吉普车上下来了人,开了三天会,无果。
 
  餐桌上很容易转换吃的话题,自然都想到了一个“肉”字。老站长这次也在吃,端着饭碗大讲肉的好处,由肉自然说到了猪,由猪自然说到了母猪和公猪。站长就有独特的发言权了,他是知道全公社,不,是全镇有几头母猪的。偌大的一个镇才七八头母猪,那个唯一养公猪的是个七十好几的孤寡老头,早要宰了公猪吃肉保养身体,是站长劝了多次,老头才答应让公猪去继承全镇的猪门香火。
 
  “要想发展牧猪事业必须先要有头好的公猪!”老站长的话掷地有声,大家你眼瞪我眼,内心里都认为所有的肉确实都来源于公猪,所有人的健康都与公猪息息相关。站长说完,有人带头鼓掌,掌声经久不息,息了,带头的人站起来说:“直接找县长,找正的!”
 
  找县长的是县畜牧局的局长,正的。正与正是一样,“县”与“局”不一样,县长为镇政府说话,局长为畜牧站说话,一条板凳不能坐在一起论政了,自然什么事都难办。时隔二月,县长、局长都分别省上开一次会回来,县长争取到一笔资金,用于新成立的镇建镇政府,刘三庙镇长在县长笔下争取到二十二万。
 
  可怜的局长在省里只争取到一头德国进口的公猪,全县仅此一头。业界人士认为仅此一头能争取到也是本事,但非业界人士并没把猪当回事,反正自己有的是肉吃。镇政府有了钱马上要拆除猪棚。刘三庙的牲猪数量全省倒数第三,此帽不除,局长难当,想起站长的话,必须先有一头好公猪,这进口的洋家伙非给刘三庙镇不可了。
 
  然而,洋家伙不是随便喂饲料的,叫护理,交给哪个再喜欢养猪的农民都是不放心的,只有交给站里,站里有专业人才。可站名存实亡,棚都要拆除了,拯救猪的还是只有县长了。局长仍然去找正的,吩咐三个副的分别去找“副”县长。
 
  县长一日喝了半瓶进口的法国XO,大加赞赏进口酒好喝,几位局长、副局长、副县长适时说进口肉更好吃,县长醉眼朦胧,问哪里有进口肉,局长只好陪着笑脸说:“肉从京北到林山了,不过是活的,不能吃它,只能吃它的后代,中西结合的肉更好吃!”
 
  如此这般一说,县长说“好啊——”,头点了点,局长及时递上报告,还递上笔,县长大笔一挥,报告上的十万块等于到手了。局长没想到县长会在酒桌上签字,后悔没写他个二十万三十万!除了搬迁畜牧站,足够买一辆北京吉普的。
 
  ——以上这个“公猪故事”是我爸亲自告诉我的,退伍回来半年了,养猪事情起步到需要公猪了,第一次与爸说这么多的话。话题是我顺着爸的,叫做投其所好!爸有这爱好,说到公母交配只是为了生崽就流口水。爸还给我讲了最后一次在林山过十·一国庆节的事,听说又过国庆节了就发疯了,放走全部的猪,母猪没有赶回猪圈,幸免被晚上突然的暴雨淹死。
 
  我爸知道母猪是寻欢作乐去了,人还宁在花下死,做鬼亦风流的,何况猪呢?猪不会考虑那么多,冒着被打断腿甚至被人宰掉的生命危险也要去会“情郎”。我爸也像猪一样嗅到了什么气味,挨家挨户问人,扩大范围地问,问谁家养了公猪,终于找到公猪,才终于找到母猪。
 
  可是象到我爸这样的人,如今对猪是多么的情有独钟!也许是对肉情有独钟,诚如他说的这个“公猪故事”,故事中的县长官员,不是有吃肉的嗜好才大笔一挥的吗?他不挥那几个自己名字的字,我家的母猪不会是混血儿的,它将来就不能优生从而优育的。
 
  与爸能说这么多话最初是从优生开始的。他要我多吃肉,身体强壮,又要我去买一吊猪腿子肉来吃,我说肉要少吃,蔬菜要多吃。他说要吃胖,吃肉才胖,我的横身不大,只是高。转弯抹角地说了一大堆,我终于明白爸是在说我的优生,我与女友玉梅早就“那个”了,怎么不见肚子挺起的,是不是我瘦了有问题,没问题,生个儿子也瘦。
 
  我说生个女儿瘦了好,身材苗条呀!爸不高兴,爸喜欢公的,男人是公,女人是母,我就说猪,由我家的母猪说到公猪,又从男人需要女人说到女人需要男人,直说到我家母猪怎样才能优生优育的问题。于是,爸就给我讲起了这个“公猪故事”。
 
  娘跟我说,自从买了种猪后,爸逢三六九都去市场转,箩筐挑的糠不买,专买编织袋装的,那是刘三庙人用船装来的,目的是打听那头德国进口的良种公猪是怎样与母猪“那个”的。有人说现在科学了,发明了人工授精,畜牧站派人去林山大型养猪场培训了,那全是机械化养猪,公猪有两间屋,一间专门采精,只是站里还没有专门的采精设施,工作人员用的是手。
 
  爸觉得科学那东西不可信,还是“直接”的好,问是怎样收费的,人家说从没请那“德国佬”帮忙,不知道的。爸灵醒了,马上来到市场尾部,尾部人多,猪更多,全是卖仔猪的,很多人站在水泥池子边指指点点,有个池子是围满了人,主人端着酒杯,说几句要呷一口,“我的母猪是中国的,它的丈夫是德国的,东德还是西德,我没问过。
 
  本大利大,我就要这个价,每斤三块八。”尽管价格相差太大,买的人还是很多,我爸问:“你是刘三庙的?”“不是刘三庙的能与德国攀上亲戚?”我爸说两个多月前买了头你这样的猪做种猪,马上要配种了,也想找德国良种!那人说:“那要开后门!”呷一口酒,就滔滔不绝起来:“你老头子不知道的,那良种公猪要‘请’,不请不来,半里路要坐车,在德国是坐上车的,我用的是手扶拖拉机。
 
  种子好,就是不一样,你家的母猪才两个月就发育成熟要嫁人了……”手指着隔壁的池子,再说:“那是五六个月才破处的!”很多人听了下流话发笑,我爸不笑,自言自语,“这家伙要东西吃哩!”
 
  我爸一句感概,成了最好的广告词,猪要能吃才是好猪!十六头小猪很快抢购一空。那人要请我爸吃顿中饭,说是吃饭,喝的全是酒,我爸多年不喝了,居然也陪了五杯。那人又讲起德国公猪飞到刘三庙的故事来,口若悬河,唾沬横飞,骂了县长,批评局长,后全是表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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