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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虎之年》--第15节 大师哥(三)

  安东走后,李子雄并没有急着去贵宾房,而是赖在休息厅一动不想动。接近午夜,大厅前方的投影开始放映一些暧昧的影像,挑逗着人们的情欲。李子雄一点不为所动,他想着自己的心事,感觉自己早已死水一潭,什么情啊欲啊统统死了。
 
  爱情,这是他今晚听到最多的字眼。要是换了别人,他早就不耐烦了,而从安东嘴里说出来,让他心里五味杂陈,因为他从安东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你们上床了吗?”
 
  李子雄也觉得这句话问得唐突,但他完全是下意识地说出来的。话一出口,他的心也跟着被一把无形的尖刀剜了一下。这句话让他眼前立即呈现过去的某个场景,令人懊丧的是:他花了二十年时间和心力试图抹杀掉的记忆居然清晰地存在,还像幽灵一样潜藏在他的内心深处,一有机会就不由主地蹦出来折磨他。
 
  李子雄觉得对安东是有点过分了,但也是看在小师弟的份上,兄弟嘛。其实他是在嘲讽过去的自己,说安东嫩,自己当年那就不只是嫩,而是傻到了极致;嘲笑安东的爱情,那更是对自己当年可笑的情感加倍的嘲弄。
 
  倒回去十多年,大学校园里的学子李子雄比安东更纯更嫩,简直就像一张刚出炉的白纸。他已经暗恋了班上的女同学李小菊三年,马上就大四了,这最后一年很关键,攸关他未来一生的前途命运和爱情幸福。
 
  李子雄和安东一样是个老实本分农家子弟。他老家湖南,和湖南人的特性一样,除了骨子里老实本分坚忍诚朴吃苦耐劳,还富于浪漫多情睿智敏感的灵性。李子雄那时候是个很容易被人忽视的小男生,寡言少语个子不高而且很清瘦,这是为考大学多年埋头苦读的结果。上大学后第一天,他压抑的灵性和情感就被李小菊踏进教室的瞬间激活了。
 
  李小菊是和一帮女生嬉笑打闹着走进教室的,她杂在她们中间并不显眼,犹如春天锦簇的花团中杂着一株本该在秋天盛开的不合时宜的野菊花。后来李子雄不明白,自己为何偏偏要钟情于她,想来想去也许就是因为她的独特和不合时宜,还有在热闹中保持的那份淡定和安静。她的衣着朴素简单,一看就来自农村,全身上下透着农村人的纯朴和拘谨,对于同样农村出身的李子雄来说有着天然的亲切感。
 
  当然,还因为他情感和心灵的白纸上迫切需要色彩的濡染,让自己单调的人生变得丰富,但色彩浓烈厚重的牡丹和高贵典雅的郁金香都是他这张白纸无法承载的,而淡然如菊的李小菊则能点缀得恰到好处,既不张扬浪费,也不夸张矫情。从那一刻起,李子雄就把李小菊印在自己的灵魂深处了。
 
  李子雄的心思一年后李小菊还毫无觉察。“大一女生傲,大二女生俏,大三女生跳,大四女生没人要”。通过一年的共同学习生活了解,男女生之间的关系渐渐明朗起来,女生们都开始被男生们追求或已经追出了眉目。李小菊属于“俏”的女生,虽然不像别的女生那么热闹,但也不乏追求者,但她始终保持淡定,和谁都保持着距离。
 
  李子雄并不在这些追求者之列,他只是暗恋,从不主动靠近李小菊,甚至连听课都坐在离李小菊很远的地方,像一个孤独的欣赏者默默地面对一尊维纳斯女神像。他貌似无心,却无时无刻不在用心品味着她的每个细节。
 
  “你的眉目之间,锁着我的爱怜,你的唇齿之间,留着我的誓言,你的一切移动,左右我的视线;你是我的诗篇,读你千遍也不厌倦”,这是那段时期一直在他心头萦绕的主题歌,但他却从不唱出来,更怕别人尤其是李小菊听到。
 
  那时候李子雄最愉快的事情就是每天按时去教室上课,从不迟到缺课,为的就是能看到李小菊,虽然大学生活比较散漫,但课还是要上的,而李小菊也会准时出现在教室里,和其他拖拉的女生不一样。只要看到她的身影,他就可以安心一天的学习和生活。如果哪天小菊的座位是空的,他就会失魂落魄,梦游一天。
 
  李子雄的伪装很成功,直到大三也没人能看出他的心思,甚至连小菊都不知道,这反而加深了小菊对他的信任。从大二起,男女生关系密切起来,李小菊似乎对他很看重,有什么事,会毫不客气地支使他。
 
  “李子雄,给我搬下行李”,“李子雄,陪我去趟街上”,“李子雄……”,小菊不用担心这个外表憨厚的异性同学对她心怀不轨别有所图,而对那些心怀鬼胎昭然若揭的男同学则敬而远之。李子雄乐于被她支使,勤勉地为她干着一切,只要能看到她,他就心满意足了,能这样近距离地贴近几乎让他欣喜若狂。
 
  但这种欣喜只在他的心里荡漾,以至于全班同学都把他们认定是普通好友关系,同寝室的男生甚至还托他给李小菊递情书,当着他的面说李小菊是个油盐不进的石女。李子雄听到这些心里很高兴,只要李小菊不对人动心,他就有希望,就很快乐。
 
  李子雄觉得,这个世界没有谁比他更爱李小菊,至少他自己坚信不疑。没有人会像他那样,每天都会用爱怜的目光无数次温柔地抚摸她,碰触她身体的每一个部位:淡如菊瓣的秀眉,薄如蝉翼的红唇,黑亮如瀑的长发,清澈如水的眼眸,白如凝脂的肌肤,以及她温婉可人的微笑,风摆杨柳搬的步态,无不让他心醉神迷。
 
  甚至她不经意地向耳后撩起发丝的举动都让他神魂颠倒,连她轮廓优美的耳轮背后一颗不起眼的小黑痣都进入了他的心里,他想会有一天,能亲吻它,犹如吸允一颗甘美如蜜的野刺莓。每一次靠近她,勤快地为她忙碌,其实只为闻到她身上偶尔飘散的一丝只属于她的气息,哪怕只是瞬间的嗅觉触动,那芬芳怡美的感觉也能让他陶醉良久,让他周身洋溢着激情和活力。
 
  他渴望着夜晚的降临,因为夜里会有梦,而梦里肯定有她的身影。与白天不同的是,梦境是他和她的完美二人世界,他可以像上帝那样拥有她而不用顾忌别人的存在。她是他的全部,给他孤独的世界撒满了温暖的阳光,让他感受着生活诗一般美妙,感受着无以言喻的愉悦和快乐。
 
  李子雄还觉得,这个世界没有谁比他爱得更纯粹,爱情更纯净。他最厌恶的是男生们肆无忌惮地对女性身体器官的议论,对女生们赤裸裸的意淫,而这偏偏是青春勃发情欲贲张的男生们最喜欢的话题。李子雄从不参与这种议论,他会充耳不闻置身事外,以至于大家送了个外号给他:“李圣人”,而背后则叫他“李公公”。
 
  李子雄知道“李公公”这个外号是在一次寝室熄灯后例行的夜谈,一帮被情欲炙烤得睡不着的男生谈论到了李小菊。正在思念小菊的李子雄无法容忍他们对她近乎污辱的言论,忍不住说了句:“你们这样无聊不无聊啊?”
 
  大家感觉是有点过分了,都不做声,只有一个家伙不识趣地说:“李公公发话了,睡觉吧。”
 
  一阵哄笑使李子雄的热血直冲脑顶,他跳下床直接过去把那个睡上铺的同学拽到地上。两人一场混战,两败俱伤。其实他不能容忍的不只是“李公公”,更多的是把对大家侮辱李小菊的愤怒都倾泻在那个倒霉的家伙身上了。他不知哪来的勇气,敢和那个没人敢惹、牛高马大的同学干架,甚至没让他占着便宜。不过从那以后,没人敢当面叫他“李公公”了。
 
  还有一次不可容忍也是因为小菊,而不可容忍的对象却是他自己。他在一个夏季的夜晚迎来了他男人生涯里的第一次梦遗。梦遗发生时他正在做梦,梦见和小菊在一条蜿蜒的小河边追逐。他轻而易举地追上了她,把她紧紧地搂在怀里,她那柔软而富于弹性的胸脯和肌肤光滑细腻的质感是如此真切,让他无法遏制自己。
 
  刹那间,一切就那样无法挽回地发生了。从梦中惊醒的他无颜面对自己的不堪,他觉得这是对小菊、对他们的爱情一种不可饶恕的污辱和亵渎。他懊恼沮丧,羞愧无比,好像那一切真正发生过。
 
  以后一个星期,他用清早起来绕运动场奔跑十圈的方式来惩罚和赎罪,以至于看到在大雨滂沱中一往无前奔跑的他,同学们都怀疑他疯了。不仅如此,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不敢面对小菊,一看到她就会羞愧难当,痛悔怎么就管不住自己的梦呢,我真无耻。
 
  也有很多次的冲动,李子雄压抑不住内心的激荡,想对李小菊把自己爱情来个彻底表白,但总在关键时刻溃退了。他自己打败了自己,他害怕。
 
  害怕什么呢?他害怕失去她,害怕她不再对他微笑,害怕她不再毫不设防的靠近,害怕她不再无所顾忌的支使,害怕他们从此变得陌生。他更害怕自己内心里一点一滴精心雕琢而成的女神会长出翅膀飞走,害怕自己快乐而阳光的世界会骤然消失,害怕自己被掏空生命和灵魂后变成一具干瘪的躯壳……他只有退却。
 
  他也曾设想过一种更好的结果:她会幸福地接受他的爱情,像小鸟一般投入他的怀抱,从此过着王子和公主般的生活。但他往往来不及想就把自己否定了,这是做梦,是完全不切实际的幻想,连他自己都不信。
 
  大三终于在李子雄难以言说的焦虑与矛盾煎熬中结束了。他期待大四能给他带来意想不到的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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