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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农民的愤怒人生》--第15节 躲过一劫

  越想写小说,越写不好小说。四年前写的“我的爸爸是疯子”压在箱子底下几个月,战友吕品要我还他那破相机,我说箱子没锁,去拿就是。他拿到了相机,也翻出了稿子,互相传阅,传到了“新疆边防战报”的编辑手里。我以为那全是废纸,却真的变成了铅字换了稿费,还助我做上了文书。那是我不想写小说时写出来的。
 
  如今真想写,被逼着去写,我只能写出不像小说的语言文字。
 
  玉梅生气就生气在这个问题上。她说她给我创造了这么好的条件,猪不用我管,饭还叫我吃,还有一层意思是晚上还有她陪睡,我什么也不缺,只管动笔,很简单的事,怎么弄出来的文字这么硬梆梆的,“你看,你看,你自己看看,像什么东西,我怎么寄给妹妹看……”。
 
  我火了:“我不会再看的!我没有对任何人说我在家坐着搞文学创作,说出去羞死人了!真要写,我要躲起来,现在写不好你就别看,以后少在我面前啰嗦这些。”我一发脾气,玉梅不敢发表读后感了。
 
  玉梅的唠叨我实在受够了——按玉梅唠叨的意思,我实在写不出,把她扯进去也行,会有很多东西写的。还有杨小军,也都可以进入我爸历史故事中的次要人物,是她们一起挖掘出我爸流浪到林山市捡垃圾补鞋等一系列历史事件的。
 
  那个杨小军,本来爱打牌,不打时也写东西,投过很多稿给林山日报和晚报,都是散文诗歌的,编辑终于被感动,回了封信给她,故事没写好,不生动,语言太涩,多写身边发生的事。她承认故事是瞎编的,拿着编辑的信向肖勇讨教,肖勇是《化肥之星报》的权威,专发化肥厂员工的稿,如此这般一讲解,小军茅塞顿开,连夜伏案,一气哈成一篇二千多字的东西,删删改改后真的发了。
 
  一来二去的,两人有爱的意思,关系并没确定下来。别看肖勇只是主管一份工厂小报的官儿,却心比天高,开口闭口叫作家,自己也想做作家梦。
 
  苦于真正的实力派作家结识不了,就想结识我这样的业余作者。我因发表的是小说,创作出来的,作家是写得出小说的,或者说小说只有作家才写得出来的,想法上与小军不谋而合,我就成了他们口头上和心目中的作家,客气得不叫名字叫“作家先生”,玉梅被他介绍给别人还成了“作家夫人”。这样的高帽子一戴无异于欺世盗名——虽然这名字一文不值。
 
  在文学爱好者看来,作家是神秘的。恰巧那次我在化肥厂大门口与杨小军的相遇留下了一点迷,我说我这么年轻,才二十六岁,哪就是作家了。她说年轻就是青年作家,报纸上把40岁左右的都叫青年,厂里的文学青年超过40岁的也很多。越谦虚越误会,她认为作家都是谦虚的,殊不知,中国好多号称作家的人狂得很呢!但我是谦虚的,还是在她的认为之例,是个真作家了。
 
  杨小军这鬼女子真另类,擅长鼓噪。看书本来是最枯燥无味的娱乐,没几个人那么死了心眼地去研读一本书了,她竟然去研读一本禁书。这次来我家,给我带了几本书,指着其中一本说这本遭过禁,禁在中国,翻译成法文在法国出版大开本和口袋本,获了外国文学奖。“他最擅长写鬼故事!”小军说过,不让我看作者简介,命令的口气叫我猜:“你认为他是哪个朝代的?”
 
  我说:“写鬼故事的应该是聊斋志异的蒲松龄吧!”“那倒不一定!”接下来是一大堆高见,“看人家是怎么写书的,主人公回一趟家,不过十天半月的,掌握了那么多的故事,那么多话写,写人写鬼,全是农村乡下发生的小事情,写直来就成了大书。
 
  你爸在林山化肥厂时留下的故事我已经给你搜集起来了,不用添油加醋,如实写来,保证有不少读者喜欢看的。看,这本《白夜》写的鬼一开始就神得很,你要有眼光,文学就是要写你疯子爸爸那样的小人物。”
 
  小军的话听起来是有那么舒服,有几句还真说到我心坎上了。我是想多看几本书的,但真的为写作花钱去买书看我认为有点太不切实际了,作为养猪人,没有多余的时光方便我看书来打发。主要是我爸会坚决反对。我随便翻了翻几本书,里面有红色笔划的波浪线,还有圈圈点点的括号评语,想笑小军作为女孩子怎么如此迷一个人的书呢?
 
  刚翻到作者简介,小军立刻合上书本“先别看,你猜作者多大?不看简介,真还认为他七老八十的,是个文坛的老朽,老气横秋,其实人家不到五十,做上城里人了,苦吃多了,常年下乡生活,作品里写人写鬼,鬼是神来之笔。这本书有点黄色,黄得也有味——对不起,我还没结婚,也说这样的话!”
 
  “那我先看这本吧!”
 
  “我建议你先看《白夜》,学习写鬼故事!”小军收回我手上的禁书,口里还在补充:“它是禁书!”
 
  “越禁越要看!”我抢了过来,立刻看简介:贾平凹,原名贾平娃。陕西丹凤人,生于1952年2月21日……
 
  “陕西”二字,让我不自觉地想起战友吕品,前年他与我领取“我的爸爸是疯子”稿费时说过,他的丹风老乡从不写报道,专写小说。联想到吕品骂我“熊样”时说的“一个能写小说的人怎么老是去写通讯稿吹捧别人呢”这句话,我忽然有了一种感觉,如果姓贾的小说里真写的是乡下小人物,我到了一定的条件时一定继续写下去“我的爸爸是疯子”!
 
  慢慢地我做到心中有数了,别人叫我怎样写我是不会听的!比如女友玉梅的说教,我就十分反感。但听来的故事还是越多越好!
 
  玉梅与小军姐姐妹妹的相称后,是帮我搜集了许多爸爸在化肥厂几年的疯子素材。在他们看来,那真是可以写进小说里的好材料,我认为很一般,太平庸。看了老贾的《白夜》,我不服真的不行,心想,一个想写小说的人怎么可以拒绝听来的故事呢?
 
  什么都去亲自经历,我能活上几百岁码?我不再反感玉梅的唠叨,我完成角色转换,我想耐心倾听爸爸的疯子故事,从而发现故事中的故事!
 
  家里的猪饲料没了,玉梅认为还够吃一天的,妈也这样认为,只是爸急了,爸担心怕停电。我们乡下的电是停得突然,来得也突然,来电了,大家一声长“啊——”,停电也是一声长“啊——”,声调听得出,“啊”的心情完全不同。
 
  虽然还没试过一次在粉碎饲料的节骨眼上突然停电了,但爸的担心不无道理,见我一连几天关在屋子里,猪是玉梅喂的,吃饭是玉梅叫的,还有两顿是玉梅端碗送给我的,就有难听的话了:“大白天的关在屋里看死呀!”玉梅说:“是看书!”
 
  其实玉梅不说是看书还好,一说就坏事了。爸好联想,把书与文化联系在一起想,想出一句奇论怪调:“大革命来了也要被打倒!”
 
  下午,玉梅问我,爸怎么时不时冒出一句“也要被打倒”的话,我说老家伙说话半错半对半遮半掩的,又在说鬼话,别理他。玉梅说不理不行,该理的要理,还有一顿猪饲料了。我说那就赶快理吧,不理爸也该理猪呀!
 
  碾米机的声音是柔和的,爸还走过来看了看,左手抓一把米粒在手上,右手指头选几粒谷,对我说:“该换筛子了。”我说糠是够了,下次才换,马上碎包谷了。玉梅多手,作好碎包谷的准备,就把开关扶了上去,“嘎”的一声尖锐地响,爸似乎吓了一跳,慌慌张张走开躲进屋里,连门也拴上了。
 
  我耳边是玉梅大声的三句:“你爸听不得大声音!你爸还听不得猪叫声!你爸骂猪发灾的叫声像嗽叭一样!”
 
  到了晚上,我叫了声吃饭,一等不来,二等不来,玉梅吃了一口,还在嚼着,敲门大喊“吃饭了,爸!”
 
  娘说别喊了,喊了挨骂的,果然玉梅一脸丧气地说:“爸回了一句‘吃屎’”。我说这是爸的口语,不是“吃屎”,是“吃死”,“死”字是爸挂在口头上的,不是骂。
 
  晚上我毫无睡意,尽管玉梅已与我同床共枕了,她的温柔之乡易使我入梦的。她早早作了准备,抓了一把纸丢在床里边,枕头下是一个避孕套,还撕开了一个口子,当着我的面撕的。我没有被诱惑,问玉梅:“你在林山做客是作家夫人,在我家是喂猪的,你值不值?”
 
  “这些今夜不说。”
 
  “我只想说我不想做”,我差点要说“我不想做爱”。玉梅羞红了脸,独自躺下。
 
  躺下了的玉梅眼闭着,时而翻身,突然冒出一句:“不想做就说吧,你想说什么?我听着的。”
 
  我说:“你去几天林山?”
 
  “五天呀!怎么啦?你想到哪里去了?”玉梅突然生了气。
 
  “跟哪些人接触过?”
 
  “你是怀疑我……”
 
  “不是,不是,我是真想听听你与你的小军妹妹怎样搜集到我爸故事的!”
 
  “不是跟你说过两次了吗?要你动笔偏要偷懒,忘了又来问我,好在我没忘,只要你真想写,我再说几次也行。”
 
  玉梅的“几次”二字说得很重,“一次够了,我写了就把它全忘了。”我说。
 
  “这我是支持的。你先问,我来答。”
 
  “那你再说一遍我爸补鞋机的来历,怎样开口说话的,化肥厂招的是临时工,我爸后来补鞋一天也能挣三块五块的,为什么要去做临时工,当了工人怎么疯得多哑得少,工人们怎么与一个疯子相处得那么好。
 
  还有,还有我爸明明说的是鬼话,怎么会有人当真信了,会有人买烟给他抽,还有,还有我的出生,化肥厂领导也知道是超生的,为什么没有开除他也没有罚款……”
 
  “这次你要好好听着”。玉梅说。我拿着个本本儿,上面是我写的提纲,我有种回到从前的感觉,从前,我是拿着本本儿采访的。
 
  听玉梅再次细说,我有点迫不及待了,先硬梆梆地记录下来。
 
  我怕睡了一觉醒来后脑子一片空白,我不愿躺在床上。黑夜里睁着眼睛,让丰富的想像力自由飞翔,我想稍加修饰地如实写来,为的是文理通顺,不求有什么文彩飞扬——
 
  一九七二年十·一国庆节后几天,我爸逃离家乡来到林山市。不用化妆,就成了乞丐。因为背的红薯一路上吃光了,为了活命,只有伸手向人乞讨。爸的模样有一米七五,算是高大的汉子,手脚又健全,开口讨是不敢的,人家会骂我爸是猪,就知道吃,不会干活呀?
 
  我爸曾在家打发过很多叫化子,都是瘸子或断胳膊断手的残疾人,四肢发达的人也打发,那一定是神经有问题的疯子癫子,必衣衫破烂,蓬首垢面,提着破碗,备有打狗棍打狗。我爸是深夜出逃,自然被野狗撵的,所以备有一根竹条片儿。城里的狗陌生人见多了,见了我爸并不乱咬,那竹条片儿倒是吓人得很,人家想打发一碗残汤剩面的也怕了,宁愿倒掉。
 
  我爸的打狗棍一丢,破碗一甩,直接与人对话,用的是哑语,手势做得像样,左手五指伸开在下巴下,右手的中指头食指头叉开像筷子,左右手一配合,就是个扒饭的动作。做好了这个动作,我爸就真吃上饭了,这饭吃得比种田轻松。
 
  吃饱第一顿城市饭,我爸睡了三天不醒。醒来时发现自己在铁壳子车上,原来是警察抬上车去的,一车拉出城外七十多里,车上六人,停下来,一人跪地求饶,“我说,我说,我全说。”那人是犯了事,逃到林山躲命的,以为警察捉住他拉出城外枪毙。
 
  还有四人是真疯子真癫子,我爸是假的,戴着白色平平帽子的警察当然不知道我爸是假的。我爸很镇静,手势做得像个哑吧,主要是急中生智,掏出家伙撒了一泡臭尿。警察铐走那个“我说”的人,拉回往城里去。我爸与四个真疯子真癫子沿着车路乞讨二天,又回到林山市。
 
  我爸肯定想了很多问题,其中一个肯定是:要想活命,装哑还不行,还必须将装疯装癫进行到底!我爸原本想装个哑巴活命的,然而哑了后,来到城市还是活不了命,警察到处都在抓人。
 
  我爸怕被抓送回原藉的黄土县沙水公社丁冲大队第八生产队,因为这个生产队自杀的那个刷大字报的人总让我爸想到死,偏偏我爸又贪生怕死,偷吃了很多红薯,活到林山来了,继续活下去的方法只有睡在垃圾站旁边。我爸一连睡了十二天垃圾站,才使林山市城南区那些戴袖章的戴白色平平帽子的放松了警惕,允许我爸做个下贱的城市人。
 
  我爸后来还听说——我爸听力是相当敏锐的,与他一同拉出城外七十多里的四个真疯子第三天又捉上车送出城外几十公里再没有回林山了。林山市城南区的垃圾站只向我爸一个提供吃的住的。吃的有的是,有的人家一提就一大网兜,见了我爸远远的丢过去。
 
  城市就是城市,农村再没得吃,城市里总有幸福的家庭吃不完的,馊味难闻是难闻,但一个生活在垃圾里的人什么怪异气味都不难闻了。睡的更好解决,垃圾里的烂絮烂衣烂被套多呢,捡起来,随便往哪个角落一铺开,就是床。整整一个冬天熬过来了,爸的生命力旺盛了。
 
  旺盛的爸开始想钱了,我爸是个叫化子,流浪汉,哑巴,疯子,癫子,怎么也想钱呢?我爸当然知道这一切的变故——为什么走到了人生的这一境地,活得这般凄凉!他想赚钱,他更想他的老婆——我的娘——虽然那时我还没有做上他们的儿子。
 
  那时的人民币,也叫钞票,最大额是拾元的,不像现在有伍拾元壹佰元的,但那时钱非常值钱,一盒火柴是两分兑换,一斤肉是七毛八——如果有肉票的话。我爸最初是捡垃圾里的废纸和烟盒,三分钱一斤,一天可以卖两毛三毛的,后来发现城南的化肥厂拉板车的需要大量的破旧解放鞋,我爸的脚步更勤了,还与那个补鞋的老头打联手。
 
  那老头的补鞋水平真是一流,一双破烂得只剩下鞋底的解放鞋也能补成像模像样的,五毛钱卖出去,总是供不应求。一个月下来,补鞋老头要与我爸分红,整整两张拾元大额的钞票,我爸手上摸了很久,又递给老头,老头说是你的,哑巴。
 
  我爸一时疏忽,居然啊了一声,老头笑了。我爸东张西望,好在已是黄昏过后,路上行人稀少,闭口做了一阵手势,老头终于明白我爸的手势是“保管”之意。八个月后,我爸有两百多块钱在老头手上保管了,我爸想回一趟家,问老头要,老头不给。我爸做了好多手势,长达个把钟头,老头只是口里说:“我不懂,你必须开口说话!”
 
  天空突然电闪雷鸣狂风大作,夜已深沉,我爸在暴风雨下敲开老头的家门,人已不像人样,老头说:“我算准你会来的!”我爸说:“我早就知道你是个好人!”——我爸明明是为了那两百多块钱主动开口说话的,可后来他死不承认。
 
  老头又说又问:“你有名有姓的,都告诉我吧!别装了,也是乡下来的?共产党在胡闹,运动太多了,我也是……”
 
  我爸还没听老头说完自己的故事,就迫不及待要一吐为快了:“我姓占,叫占国庆,名字只被人乱叫过,取名字的爸上吊死了,我送给人抚养,也姓占,但改了名,叫占牯子,后来学习做棺材,后来看电影”嗯“了一声斗了十二场,后来刷标语刷死一个人……”
 
  老头说:“好了,好了,我知道得八九不离十了。钱在这,相信我,我帮你转交你老婆子。!”
 
  “我是不敢回家呢,我也要想办法,你这样讲,求还求不到呢!”爸当下要给老头下跪叩头。
 
  “你的垃圾继续捡,有鬼不要怕鬼,无鬼不要逗鬼!”老头说了,还说:“哑吧疯子癫子还是继续装下去,你逗的鬼比我大,我逗个小鬼害得我在外补鞋三年了。”
 
  原来老头只是个半路出家的补鞋人,读了一肚子的古书,解放后来到新社会了,安排在学校教书,教的是算术和语文,年纪大了,当上了一所小学的副校长。六个老师的小学,校长有两个,一正一副,老头是副,主管教学。正的专抓政治,常在外开会,参与多个检查团成员,所到之处无不受到红纸黑字的“热烈欢迎XX检查团领导来我校指导工作”的接待。
 
  一日,校长在团里陪同外校的三个校长回校检查,老头没经验,连红纸上的欢迎辞都写错,写成了“热烈欢迎校长陪同三个校长回校检查指导工作”,校长脸就拉长了,训他:“太实事求是了,校长多的话传出去多不好?”这事情已在正校长心中种下祸根。恰隔三日,大的检查团真的来了,二三十人的队伍,检查的是教学成果。
 
  时开学不久,试卷上的成果一时检不出,只检背诵,五年级是毕业班,教室门口的红纸黑字是写得正确,几十个学生背得就不像样了。正的问副的:“毛主席语录那么多,怎么就背不出几句呢!”副的说语录背不出来,别的背得蛮多的,就开头一句“人之初”,学生们接过去: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这不是毛主席语录!”正校长大喊一声。学生们背到“学不教,师之惰”,停了下来。
 
  “读书是求知,不是背语录。”副的说得认真。谁知正的更认真,“毛主席语录不是知识?还是智慧呢!”
 
  老头说不过正校长,从此就穿校长给的“小鞋”,穿了一年多,忍无可忍,一次开会时,正的旧话重提,大拍桌子,副的也拍,副的这一拍成了反对毛主席,马上就有人报告区公所。书记火了,也桌子一拍,派出所的就带枪来捉人了,可是迟了一步,老头向水库跑去,急中生计,脱下脚上穿着的解放鞋,往水里抛去,人却赤脚掉头往山上跑去。
 
  下得山来,一条烂泥巴路通往一条小河,过河而去,已是隔壁县管辖了,再一口气跑去十几里,人已散架似地倒在地上大口喘气。所长带着枪又带着人,捉人犯的阵势,来到水库堤岸上,对着鞋一连开了三枪,认为是胜利了,尸体沉入水库底了,正在被鱼吃!
 
  回到所里,书记和区长分别给予口头表扬,第二天还戴着红花在胸前,坐在表扬会的主持台上,把捉人的那一幕说得惊心动魄,说到开的那三枪,口里一连“叭叭叭”三声。
 
  “草菅人命!”时隔三年,补鞋的老头说起自己的命声泪俱下。他说他秘密与老婆通信了,老婆信中告诉他,他被“叭”的三声打死后,表扬会开得隆重又热烈。
 
  “我也是躲到林山才捡回一条命的,这叫隐居,小隐隐于野,中隐隐于市,大隐隐于朝,中央一些人日子也不好过,刘邓陶还有彭就在朝廷没隐好!人的命是有定数的,生就是死,死就是生,你要看得开想得开,我这有本书,叫《周易》的,你偷偷看看……”老头与我爸认真对起话来。
 
  我爸说:“我一字不识的,哪看得懂古书?”
 
  “你白天还是那样子,装哑装疯装癫,晚上夜深了来我家住,敲窗莫敲门,我开后门让你进,早上出去还是穿你那破烂衣服,见了我千万不要说话。”
 
  我爸说:“我管得住自己的嘴的,你放心!”
 
  ——以上这些就是我爸开口话话的故事。今晚我的女友玉梅再次说起,我认真听了,用笔写了下来。还有很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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