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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农民的愤怒人生》--第13节 小军的到来

  是真来客了!客人不是别人,是现在叫林山化肥有限公司的杨小军,玉梅一介绍,娘怔了一下,立刻恢复常态,问吃过没有,玉梅抢答,一下车去她家小坐一会儿嚷着还是出发吧,就骑上单车一人搭一程,小军到底沾男人气,力气大得多,搭着玉梅一口气骑了大半多,赶在天黑前到家了,饭还没吃的。
 
  娘在拍门,先是敲的,敲不开才拍的,拍得很重,喊得大声,我们都听到了:“老东西,电筒,电筒。”
 
  娘拿到了电筒,听到一声骂腔:“死老女人,叫你莫把肉往楼上坛子塞,偏不信了我!”
 
  怎么能信呢,谁都不信哩!
 
  玉梅说要上厕所,厕所在猪圈隔壁,小军也说要去,见我起身作陪,不想去做“电灯泡”,坐下与娘说话,“伯娘,我给你烧柴火,你切菜,这么早烘腊肉了?”
 
  陪着玉梅上厕所,来回的路上,甚至她正在尿尿,都在说这个叫杨小军的女孩如何跟她有缘份,她是如何去有限公司玩了几天开心的,小军又是如何突然作出决定要来我家的。
 
  玉梅特别说了,她玩到第三天就想走的,走时相邀小军一起去她家玩,小军说请不到假,以后有的是机会,话正说着,腰间的BP机响了,赶紧去办公室回电话,打完电话回来说,去你家吧,假也请好了,请了五天的。
 
  玉梅先拉的尿,后拉的屎,从小拉到大,大便时间用去很久。我站在破烂的厕所木门外问了很多,也许玉梅一心不能二用,我问了两声,她敲敲木门说:“问这么急干嘛?以后慢慢会告诉你!”
 
  小军照着电筒走过来了,大喊大叫着,玉梅叫我走开。我走开了,转弯到了猪圈的另一个墙角,再走几步,来到厕所的后墙,墙上有个小窗,里面的对话全听清楚了——
 
  玉梅说:“妹,还是你说吧,他最听你的!”
 
  小军说:“姐说哪里话哟,他是你男朋友,最听你的,还是你说吧!”
 
  玉梅说:“这真像编出来的故事,他再会编不一定编得这么动听!”
 
  小军说:“听他妈的口气,他爸好像算准我们今天会来一样!”
 
  玉梅说:“他爸是怪,我婆婆说老家伙做梦能梦到现实!”
 
  我听到这里,脚步轻轻地回到家里,娘已在桌上摆好了饭菜。
 
  我装作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没听到。
 
  当晚我住在组长家里,组长叫四田,年纪比爸还大半岁,本来是叫伯了,却要我叫他叔,年龄上也要谦虚,说是不敢超过我爸。叔与我关系超过一般,曾经帮我念了二十几封信给我爸听,都是我在新疆当兵时写回家的。
 
  晚上与我同睡拿我开玩笑,怎么就没有什么抱负了?回家来一心养猪了?我不好意思说我在部队里没有好学上进,很优秀的话就不会退伍回家了,我说走一步算一步,走到已经养猪的这一步就好好把猪养好,养殖业也发家致富的!
 
  叔没想到我会这么大度,还以为我会消沉呢,想劝劝我,看来没必要了,就说别的了。叔知道我当过两年的文书,投过通迅稿,就说要向我报个料,农电站前日又罚了人家一笔大款,人家在家门前自己架了一根木电线杆,没去买站里专用的水泥电杆,那水泥贵得吓人,一根五百多。我当作没听着,人家有罚款的权力,我有什么权利剥夺人家的呢,罚的人家与被罚的人家都与我无关的,我自己还是被罚的人家呢。
 
  我想对叔说,我只能将来把我所知道的“生活”搬进我的小说里,但不敢说出口,迷迷糊糊地半睡半醒,醒的一半还在想:爸是不是有特异功能先知先觉,做的梦,说的梦话,怎么与现实那么一样,说有客来真就来客了!
 
  早上起来,太阳已经照在树杆顶上了,照住了我家那全组最气派的猪圈。可能是娘多了嘴,多了我家真有客来了的嘴,几个妇女围在猪圈旁,连连向我爸发问。
 
  一个瘦的说她家那头母牛怀孕十一个月了,该足月临盆了,快产崽了,产的不知是公还是母,放包“红豆”烟在猪墙上,边走边说:“伯,帮我做个梦呀!”又高又胖的妇女买的是拾块钱的“金白沙”,也放在墙上,口里一句:“伯伯,先帮我做,您老知道我家志松明年考大学了,帮他做个考上了的梦,明年送给您老一条‘芙蓉王’烟!”。“我家的牛快生了,我应该先!”瘦的说。
 
  爸一直叉开手掌在量猪的长度,从头量到尾,量过了,又量,还是从头量到尾。我娘在骂,“死老东西,边量边长了?硬要从头量到尾,从尾量到头也行呀!”
 
  “有头有尾!”爸自语一句才骂:“就你多嘴,死老女人!”
 
  那当儿,厕所里传出细小的对话声,像是一人在耳语,一人在听,听的人声音突然大了一点,“我说呢,你这公公有这么奇,全信了吧!”
 
  “是奇,我也越来越觉得了!”我听出更大的声音是玉梅的。
 
  玉梅一见我也站在猪圈边吸烟,忙问:“你抽爸的?”拉我衣角,“你会做梦吗?要做就像你爸一样一做一个准!”
 
  猪圈里有爸和猪,猪是睡着的,正打着鼾,两个蚊子在嗡嗡地叫,“啪”的一声很响,爸的左右手掌上一掌一个蚊子,没有血,全是肉。猪听到“啪”声立刻爬起来,一爬起来就在爸身上乱拱,拱得爸坐在地上,好在地上干净得没猪尿猪尿,只沾了一屁股灰。
 
  “爸,我给你拍拍!”玉梅见爸爬出猪圈,伸手要拍我爸的屁股,被我的眼神制止。娘在叫“吃饭喽———”
 
  爸去吃饭时,走了几步,返身回来拿走了两包烟,把我拆开了的一包“红豆”烟递给我。
 
  早上的一切都被杨小军听得清清楚楚看得明明白白,站在猪圈边,先看我一眼,又看玉梅一眼,再就死死地盯着猪,“哟——”一声,“这猪也不同的!”
 
  “哪里不同?”玉梅问。
 
  “你没看出来?个头这么大,才养多久哟,口大能吃,吃了能睡,睡了长肉。只是尾巴短了,不过蛮大的,但不便杀,捉猪先捉尾,提起尾巴后脚离地,就捉活的了,两人抬前脚,屠夫师傅只管捅刀……”
 
  “你也是农民?”问过了,我又再问:“你也是农民出身?”
 
  小军没马上回答我,摇头晃脑地看我,“我不是农民我哪喜欢乡下农村,我土生土长在农村,顶职去了城里。”叹息一声后又笑脸了,“我真想叫上你爸开个家庭会……”
 
  我没有察觉到小军脸上的变化,问“家庭会”是什么会?也算是开会?会上也发言?也有主持人开场白?也有人做总结?也宣布散会?也会后东一个西一个地往会场外走?
 
  “别啰嗦,叫上你爸,让你爸多说?”小军还在说,好像她是当之无愧的主持人。
 
  “叫不上的,他爸最怕开会!”玉梅胸有成竹,肯定作答。
 
  小军一直面向我,好像已经是在开会了,让我表个什么态!
 
  我只是微微一笑。很想大笑,但实在大笑不起来。心想:明天早上让你看到我爸摸猪×,羞死你,你这个城市人真是会开多了,乡下做客也想开什么会。我又想:也许娘儿们看到我爸那样摸猪,脸红得把我爸当鬼看了!
 
  娘又在喊叫吃饭了,我们三个往家走,在伙房拐角处见到我们,手指了指饭桌上的爸,悄悄说:“老东西又算准了,算准今天早上吃的是饭不是粥,还有肉,说要吃两大碗……”
 
  我真想“呸”一声娘,“他算准哪天死我才信!”玉梅倒认真起来,叫声什么 “妹——”说:“又多了一个素材,他就是不信,又不笔录,真怕他忘记,忘记了又来问我,妹,你要他开始动笔写吧,我每隔几天打电话给你汇报。”
 
  第三天,小军这个男儿名女儿身的人像在自已家里一样,动口又动手,说说笑笑,也帮我喂猪饲料,问无关紧要的饲料名称和价格。怕她真看到爸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或第二件事是摸猪×那不光彩的一幕,昨天夜里偷偷地特向女友玉梅作了说明。
 
  玉梅开始听得脸红红的,说人家从市里赶来乡下我家就是要仔细观察爸的言行举止——说话和做事,那摸猪×她会更好奇的。女友说“猪×”竟然说出了口,跟我一样也不怎么脸红得难以启齿了。
 
  玉梅听了我招呼,第二天早上故意睡懒觉,也要小军别早起,小军偏说:“我要看你公公早上起床后与猪说话!”那一个早起,小军大大方方地把我爸什么样的行为举止都看到了,还与我说起那事来,一点也不脸红。“这有什么,我学过二年护理,什么没见过,男男女女区别主要就在于下面那东西,只是你爸偏偏是爱动物的,与常人有别。”
 
  “你到我家来究竟是干什么的?这么喜欢看我爸摸猪×”客气了两三天,我对她不客气了。她不讲文明,说粗话,我还怕羞什么。
 
  “进一步了解一下,核实核实,你爸是不是我以前老厂当年的疯子!那疯子档案里填的就是”疯子“两个字,无名无姓,所以大家都叫他疯子,说疯子会算命,算近命更算远命,动物的命也算得准。”
 
  我装作不觉怎么奇怪,那两个妇女留下的两包烟已让我的奇怪心减去大半,便顺着小军的好奇也说奇话:“动物的命,比如猪吧,一般几个月就杀掉了,有什么命好算的?”
 
  “我说的是母猪的命。”小军还打个招呼,“那我要说粗话野话了!”
 
  “妹,你说吧,我怕你走了,我还说不出口呢!”玉梅不见了床上的小军,直接寻到猪圈,寻不着,听到我们的对话,顺着声音见到我们站在一个桃树下,鼓励小军想说就说。
 
  “你家的猪圈位置真好,四周是桃树,一砌猪圈,你的桃花运也来了!”小军冲我笑说一句,盯住我,也看玉梅,玉梅的脸并没泛红,我倒有点儿羞涩。
 
  小军说着,时不时一句粗话野话,说是为了把故事说得生动有趣。女友玉梅听得比我认真,二听不厌的,还帮小军纠正一句,提示一声,整个故事可谓娓娓道来:年月我就没多问别人,人家都说有这么回事,又不是重大新闻,时间没人去记。
 
  那年月,化肥厂工人饿得慌,想肉吃,食堂喂了十几头肥猪,还有头母猪,干部说个把月后十·一国庆节了,杀几头猪给大家打平伙,那疯子听到“国庆节”三个字更疯了,疯狂跑去猪圈打开圈门,猪全跑光了,几十人去围赶,肥猪是进圈了,那头母猪狡猾得很,不知跑到哪儿去了。干部说了,母猪丢弃了,就开除疯子。哪知那夜突然下暴雨,猪圈进了米多深的水,肥猪全死了,淹死的。
 
  疯子不去寻母猪,厂外的村庄打听哪户人家养了公猪,真的就在很远的一户人家里找到了,那人家养的公猪大!母猪似乎知道疯子是救命恩人,开始猪跟疯子走,后是疯子跟猪走,猪也疯了,圈养的却像野猪一样爬山飞快,一下山,猪也呆了,疯子也呆了,呆了的疯子大喊大叫“失火了、失火了”。
 
  那是市物资公司仓库,不是猪带路,几十万的仓库全烧了。功劳是猪的,成绩和奖励算在疯子头上,奖了整整五百块呢,相当于现在五千的。人家吃死猪肉,疯子得了奖金一连几天吃好猪肉,用两百块缴了计划生育的罚款,把病恹恹的崽也救活了。突然有钱有崽了,能不高兴吗?一高兴,疯子到处看电影,是一部电影片子害得疯子又离开了水泥厂……
 
  “知道了吧,知道你爸为什么喜欢养母猪摸猪×了吧?”女友玉梅附在我耳边说。再说一句“还不赶快记下来”时,我已泪流满面了!
 
  岁月悠悠,悠悠岁月。不知道的往事叫我怎样回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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