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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农民的愤怒人生》--第12节 斗嘴

  一大吊猪腿子肉,我们一家三口只炖了一只腿吃。农民老人的病多,大都是吃肉来治,往往一治就好。这不,我家猪圈边时常有位健康老头的身影了。爸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撒一泡热尿拉半个钟屎,茅坑上蹲起,一边系裤头一边走向猪圈,看那头熟睡的混血儿德国良种。
 
  那混血儿也怪,见风长一样,才刚好二十天,长长了二个手掌,重量在全身,不便于称。爸又在用手掌丈量,从猪嘴量到猪尾巴,手掌的距离是母指和中指,叉开的手掌至少有六寸的。
 
  一早上量了三次,有皮尺或卷尺的话,非常准确了,爸也是不止量一次的。这当儿,娘也蹲完了茅坑,见爸叉开手掌又想从猪嘴量到猪尾,便生了气,“莫惊醒猪了,猪要能睡才长得快,哪像你老不死的,墨天光起来了就量猪,边量边长了?不量就不长了?”骂了还在嘀嘀咕咕地小声骂别的话。
 
  “老不死的老女人多嘴!”爸回了一句。我爸并不用过多言辞骂我娘,总是狠毒的骂一句这样的。我娘有时被骂得火了,也回一句:“就你老得死!”
 
  爸妈都不算老,骂的话里都爱把个“死”字扯进来,有时是“斗花嘴”,有时是骂得狠心,我听了心里总不滋不味,但从来不劝谁半句的,一般把话题故意引开。退伍两个多月来,与爸话说得很少。我想,这猪圈,这饲料,这碾米机,这粉碎机,还有那罚款后合情合理也合法了的电表开关,等等这些和那些都是我的功劳,看得见,摸得着,我有胆儿与爸沟通沟通了!
 
  我先叫一声“爸——”,爸连挤也没挤一丝笑容给我,还在量猪的长度。这次,那头中西结合的家伙听到“爸”的叫声吓了一跳,倏地蹬腿站起,一站起,扑倒我爸怀里,嘴巴像吃饲料一样,一张一合,一拱一拱,拱得爸一屁股坐在猪屎上,却笑了!虽是微笑,明显可以看出来,那笑容比大笑还笑,还甜,还更迷他。
 
  我心苦到了极点,我一声“爸——”的叫唤,还不如猪那听不懂的语言!也许爸听得懂吧,爸真的开口与猪说起话来,猪似乎在对爸说道歉话,似乎说的是“对不起”或德国语言,反正我爸是听懂了,似乎用“没关系”作了回答,猪也绝对是听懂了!
 
  爸一边拍猪屁股,一边对着猪耳朵,它“哼哼哼”地几声回答着就向那墙角的猪屎堆走去,撅着尾巴一动不动,四腿叉开一动不动,全身一动不动,猪脸涨得通红,再哼几声,便拉出一大堆屎尿,一股浓烈的臊气味向爸袭来,爸还在张开嘴笑。
 
  早上吃的还是稀饭,也叫粥。我在部队呆了几年后,很多农家方言不自觉地变了调,大喊爸吃饭了。爸第三声有反应了,冲我吼一句:“喊死,哪里是吃饭?!”说完,门也开了,从厢房屋走出来,提着旱烟袋,卷起喇叭筒在口里舔口水。
 
  “是吃稀饭,爸——”,我盛了一海碗放在爸专坐的桌子一角,想得到爸一种礼节性的表示,可只听到一句纠正我错误的话:“粥是粥,饭是饭。哪里叫什么西饭,还有东饭呢!”我立时噎住,哭笑不得。
 
  “肉呢?”爸漫不经心一句。
 
  “有咸菜,酸萝卜炒酸豆角。”娘在洗脸,毛巾还在脸上,捂住脸说的。
 
  “那么多肉就没了?”爸还在问。
 
  “昨晚就拌米粉子了,楼上坛子两个空了,来客了,要有东西拿得上桌呀!”我知道娘在撒谎。
 
  “养好猪,有的是肉吃。”爸自言自语,口气坚定,突然大声咳嗽一阵,低沉沉地唤一声:“满伢子——”
 
  “满伢子”是我幼小的名字,是一个阿婆合我取的,好多年没听这样的唤了,突然一听,十分亲切。我的名字在家里从没叫全的,学校里和部队里是叫我全名。在爸面前我永远长不大,“老满”是最小的意思,老大,老二,老三都是“老满”的哥哥或姐姐,我听“满伢子”的叫唤,猛地想到我的从前。
 
  从前,我的名字就叫“老满”,好多人家里的孩子都有一个这样共用的名字,外人一问,这是老几?做父母的如实回答,中间的取数字,最大的叫“老大”,最小的叫“老满”。“满”,就是够了,桶装水样满了,三个四个的当然够了。
 
  女友说她捶背给我捶去了一个秘密,我是知道的,爸妈怕带不大我,送给别人带到云南去又舍不得,只送给爸搬送的化肥厂附近的一个阿婆,阿婆没儿没女,她收养后找后门才让我上城里幼儿班,她是城镇户口。我后来病得要死了,没钱的爸突然有钱了,把我要了回来。
 
  当兵后,我给阿婆去了几封信,人家不当我是儿子了,我也不知如何再称呼“前妈”。“前妈”在我当兵第三年里去的世,我不便向部队请假还乡奔丧,怎么开得了口呢?又不是亲妈,开口了也不会批的。
 
  我后来创作“我的爸爸是疯子”,在小说里用尽了笔墨向给我取名字“满伢子”的“前妈”倾注无限的哀思和祭奠。爸叫我后说:“清明节了,你要去上一趟坟,你还有个妈的,她吃不上肉也要在坟上摆上肉!”我没说去,也没说不去。爸与我沟通的话总跟死人有关。
 
  这天早上醒来并没下床,就在床上随便伸手想拿本书看看,没想到拿的是报,拿的还是“新疆边防战报”。我的疯子爸爸好久没有再看一次了,自见报后,一有看字的兴趣,就先看我写的疯子爸爸的字,当然是随便看看,不从头到尾认认真真的,每当看到“占牯子”三个字我就非常惊讶后悔,我怎么荒唐得不用个“化名”呢,怪不得人家一读总那么充满感情地读出是写我爸毫不掺假的故事。
 
  我在床上正神想着随着我的养猪事情走上正轨,我将把写我爸的写作进行到底。正想着,听到爸妈又在“斗花嘴”,听到一个“死”字又扯进“斗花嘴”里,我怕他们把“死”字骂得太多,爬起来想劝一句,他们见我早早起床,不斗了。
 
  爸第三次量猪的长度时,娘走开了,拾了柴火烧水拌饲料去了。我最怕爸早上起来的那一阵咳嗽,有一次咳得上气不接下气就倒在猪圈里弄得全身都是猪屎,我捶背捶好的,我等待捶背的机会,捶好了背,我东问西问,希望问出爸讲一讲咳嗽病及咳嗽病以外的故事!
 
  爸对着猪耳那认真说话的样儿,那坐在猪屎上张开嘴的笑容,那“粥是粥饭是饭”的幽默,等等这些,在我看来,很平常,很普通,我是从他想吃肉开始感到有点儿奇怪的,吃了两天的肉还想吃,连喝粥也想以肉作菜下喉!更奇怪的是,我听到了“满伢子”的亲切呼唤——久违了的呼唤!
 
  我听到了“满伢子”的叫唤,知道爸是有话对我说了,会很亲热地说的,话虽不多,但很有些分量。当兵时第一次回家探亲就是这样先叫了一声,并不马上说,待到我走近他身旁,他才慢慢说。现在我已近了他身旁,轻轻地应了一声还叫了一声“爸——”。没想到爸只是交待我清明去上坟。“今天阴历多少?”爸问。与爸的沟通总是硬绑绑的。
 
  在农家历上,我只有公历的时间观念,农历又叫阴历,我是从不去记的,过年前后会关注十几天,年过完了又不管它是初七还是初八,所以我在回答爸问阴历多少时用的是家乡土话:晓不得!
 
  “肉还能吃几天?”爸又在讲肉了。在吃喝上,爸讲究吃肉,一生中没有多次,从来就是舍不得的,但一生中那宝贵的一次大方得令人吃惊,我清楚地记得我被“前妈”送到父母身边时病恹恹的,爸一连几天吃的是肉,我的病也吃肉吃好了,第四天,买的又是一吊猪后腿子肉,打发我的“前妈”回家。
 
  娘正在楼上打坛子的主意,坛子是泥巴在窑里烧出来的,大大的,肚子能容纳很多罗卜豆角等咸腌菜,爸说还要吃肉,赶紧空出一个坛子,坛盖发出的碰撞声尽管很小,娘是小心翼翼的,但那响声还是让爸听到了,爸的听觉出奇地灵敏,连我没听到的声音他偏听到了,口里就在骂娘:“老女人多事,肉不要腌掉,客来了没肉吃。”
 
  “就你好吃!哪里有客来!”娘偏把楼上的坛子弄得“哗哗”一阵响声,我听得莫名其妙,都是没有因果关系的吵闹,尤其爸,说梦话一样,想吃肉就咳嗽也吃得上的,干嘛要说“客来了”?
 
  娘在楼上坛子里成功地处理好米粉子拌肉,放心地合上了坛子盖。那一吊猪腿子肉,娘就只割下一条腿,也叫猪脚,是后脚,比前脚补些,炖花生米,买了二两红枣,放很多水,烧了一下午的柴火,晚上爸喝了三大碗汤,娘也喝了两碗,那蹄子我全吃了。
 
  我知道娘舍不得,要烘干那些腿肉拌米粉子保存在楼上的坛子里待客的,我是赞同的,我倒在娘一边,我没跟娘一样骂爸,也没劝娘别骂爸,我好奇地问娘:“爸哪有那么多的糊涂话?”娘说老不死的东西越老越说胡话!我说人的糊涂话是越老才越说的,娘似懂非懂地望着我,我真想劝娘别骂我爸老不死的,才五十岁,哪就老死了呢!
 
  晚饭爸一般是不吃的。养成经常不吃晚饭的习惯有几年了,要吃也吃那么一点点。三两米饭,有肉的话也还吃得下。爸唠叨一句猪也要吃了,听起来总像是骂我,因为我正准备吃饭。饭罢,我提着一桶饲料,在进行一天中第三次为猪服务,那头德国良种像似乎与爸在进行友好对话,不哼哼叽叽了,时而抬头,时而低头——那是点头,爸也点点头,就爬进猪圈,手一摸猪头,猪就呈睡姿。
 
  爸又量了量,从猪头量到猪尾,猪尾高高翘起,短短的,粗粗的,不再摸尾,改为摸××——那是猪的生殖器。娘拿了一捆稻草走来,见爸摸那××部位,免不了又骂了一句老不死的,话音刚落,稻草丢到了爸的头上,爸没生气,还在笑,还冲我笑。
 
  我正在倒饲料,猪猛爬起来,走向饲料盆,那双前脚很讲卫生地站在盆外,张口大吃起来。爸一边笑着,一边把身上的稻草一根根扯下来,后就为猪的睡床很讲究地帮起忙来。
 
  “占胜——”一句拖得老长老长的声音在屋里回荡。我、爸、娘三个都清楚地听到了,是女友的声音。女友叫玉梅,我口上很少叫的,猪圈离屋有二三十米,我只好大声作答:“玉梅——我在喂猪——”
 
  “猪抓回来了?”玉梅边走边问。
 
  “你问,你问吃饭了没有,老女人!”爸在忙着给猪开床叠被,冲娘一声喊。
 
  娘并没有问吃饭了没有,只说一句:“梅呀,你回来了!”
 
  “要你问你不问,丑老女人。客来了——”爸又在胡说。
 
  “哪个有你丑,手乱摸——”娘有针对性地瞪爸一眼。我也脸红了,我真怕爸当着女友的面手乱摸。
 
  “媳妇是回家,哪里是客!”娘又说。
 
  “你看我给你带谁来了,占胜——”玉梅口里说着,手在指着。不远处,真站立一个人,我大吃一惊,怎么跑到我家里来了,而且是她!
 
  娘比我更吃惊!娘吃惊的是:真的是有客来了!
 
  爸头也不抬,话也不说。
 
  我附在女友耳边悄悄问:“你年前给爸捶了背说走时有没有对爸讲回来时会带个客来?”
 
  “没有啊!”女友惊奇地望着我说。
 
  “那就怪了!”我心里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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