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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园万岁》--第8节 草木世界

  刘金刀要有好心情,他不会率众起义。有些事把刘金刀的心惹毛了。那些心情不好,心里发毛的众人,经刘金刀一招呼,就起火了。这是一支心里发毛的义军,这些人心里一发毛就不肯做良民百姓。锄头柴刀猎枪变成了武器,村庄和庄稼地变成了战场,在金秋八月,女人收割庄稼,男人要去收割敌人的性命。
 
  十年无战事,刘金刀差不多忘记了他的刀。
 
  他徒步登上黄莲乌纪界,在山顶的一块峭石上,脚下是风,清风,天是蓝色的,鹰在云端。起伏的群山像奔马,峰峦若拍天巨浪。他这个时候心情很好。置身草木世界,人就平常,人也若草木春秋,枯荣过一世。
 
  刘金刀当然识得草木。休养生息十年,刘金刀知山知水知草木情。树分弯直,木分软硬。草分毒草和良药。草木有了性质分了种类,也就有了草木命运。直木多为栋梁,或为舟桥,弯木弯得成形也可做犁,一无所用可做薪炭。莽莽丛林,一些是树,一些是树的陪衬。树有树级,樟树楠木为高级,椿树杉树桐木为次级,往下为杂木。杂木也有名,但只统称杂木。

        森林的列队就是这样,由种而生,由天而成。另有果木,枇杷桃李梨樱板栗核桃柑橘柚子……是树中宠物,不遭砍伐,任其硕果累累,不纳税不缴费。草性分味,中药铺拾药,一样药叫一味药。草味分酸甜苦辣咸麻。酸为收敛,可止吐泻,甜为滋补,苦为清热败火,辣为发汗解毒,麻为毒药。咸草较少,如常山,专治打摆子。
 
  刘金刀识了草木,成了治跌打损伤的各医,他的金创药和接骨术让人称神。
 
  人心情好,才能通草木性灵。人通草木性能,杀手就成名医。
 
  刘金刀那时人称“刘半仙”。十年练成半人半仙,他有许多秘药。刘金刀的秘药秘方后来被那些江湖郎中滥用,秘方秘药成为一种江湖骗术,弄出些矮子增高药、傻瓜聪明药、返老还童药、瘦身药、强生药、催情药、迷药、发财药、升官药、消灾药、贿药、贪药、解愁药、合欢药、长记忆药……总之,无论是健康还是亚健康,是人有病还是社会有病,那些江湖游医都能说出秘方偏方治病良药。

        往后的历史,差不多是由这些江湖游医拉长了的时间和他们膨胀的空间。江湖骗子的广告在城市的马路上,在乡间的土墙上,在公厕、电线杆、报纸、电视上,你们吃吧,一般人我不告诉你!全世界都在吃骗子的药,花骗子的钱,领骗子的奖杯。

        这世界一吆喝,一叫唤,一吵吵嚷嚷,就空空洞洞什么也没有了,医药也就不灵了。好的医术医方医药,是秘方秘传,用不着叫唱的。好医生没有了,好方法没有了,好药没有了,就需要吆喝。吆喝也没有了,人心就开始发慌,总会弄出些什么声音来。

       后来,用来治病的就是那些吆喝。刘金刀当年的那些药,当时就稀少,后来就绝种了。他当年的夫妻和气水,方子是天地相交,隔河相连,无风自动草。治烫伤的六月瓦上霜,治跌打损伤的九牛造,治风湿的四两麻,治不育症的甘露,治健忘症的记心菜,后人已无所见无所闻。刘金刀所用的普通的接骨药、止血药,后来也不多见。因为战乱、开垦,许多草木已经绝种。再后来是乡土的城镇化,城镇化就是多盖房子。人住进房子,要生了病,去找那些药,那些药早已绝,哪里去找?
 
  因为有好药就有了刘金刀的好医术,因为有草木刘金刀才知草木。
 
  刘金刀还有一手绝技,就是能治各种性病,手到柄除。有种病叫色痨,人因性事染病,状同内伤,三两年内衰竭而死。这病有若后来的艾滋病,刘金刀泡制的药酒,能治这种病。
 
  刘金刀的医药,无文字记载,不如《本草纲目》、《黄帝内经》那样保存下来,民间也不再流传。
 
  知草木的刘金刀,也就一如草木了。
 
  关于刘金刀,地方誌有记载,刘金刀,侠士,知医药。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的刘金刀最终什么也没留下,这是一个人最后的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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