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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园万岁》--第5节 种植

  种植,从这儿开始
 
  从种植的地方,人离开森林。种植,是人类活动的真正开始。林河,这位痴迷人类活动的老人,一直关注人类的第一粒稻子,不是四千多年前那粒稻子,也不是七千多年前的那粒稻子,是一万年以前的一粒稻子。那粒稻子不在江浙那样的水稻之乡,不在江汉平原,不在华南,那粒稻子在三峡流域的泥土里埋藏了一万年。林河断定,人类最早的种植活动在三峡流域,除非有人发现了比那粒稻子更早的种子。
 
  次年春天,流官赵也就是改名彭武的那个男人,他最该做的就是播种。他现在有了老婆孩子,没了奉银,连官位连姓名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就改名换姓当一位土著民,一改名换姓,就差不多像一位土著民了。
 
  当官,种植政事,收俸银。当地土著民种植庄稼,种子是幸存下来的,人饿疯了,什么都吃,忘了有一葫芦包谷种子藏在什么地方了。赵流官好几次记起,那一葫芦包谷种就在神龛后面,他一直当这记忆是假的,哪有什么包谷籽?赵流官是赵流官,不是一般的土著民。当官办政事,真真假假都装过来了,还不能对付几粒包谷籽?到了春天,播种的季节,赵流官才清楚地准确地记起那一葫芦包谷种。他从神龛后边取出装种子的葫芦,双手发抖,像一下子领到十万俸银。
 
  赵流官开始他春天的种植活动。
 
  泥土有一种腥味儿。泥土当然有一腥种儿,人的腥味儿、汗水、粪便、血和尸骨。血是人血,被屠杀的人血。尸骨是战死的、杀死的、饿死的、病死的、老死的。人、动物、植物,死了就变成肥料,变成泥土、变成腥味儿。
 
  那些腥味儿钻进赵流官的鼻孔,钻进他的肺腑,钻进他的脑髓。那腥味像追杀令,他是叛官逆臣。对土著人来说,他是杀人犯。
 
  在这个春天之前,在他的坚决的充满希望的种植活动之前,早种植了这腥味儿。改土归流是一次浩大的种植活动。地里种植了腥味儿,人心种植了仇恨、恐怖,种植了流官和土著民的命运。
 
  雍正三年,公元一七二六年间,中央王朝实施改土归流,变土官为流官,在三峡流域推行官员交换制度。这种官员的移植同别的事物的移植不同的是,不是带根的,只是把一粒种子撒在某一处地方。
 
  土官变流官的办法是插人和掺人。把一户人插进另一块地方,把一个人掺进另一群人里,这种修理人的办法就是把化外人变成归化人。把生族变成熟族。先变官,再变民,再变王土。改土归流是中央王朝对地方的一次斩首行动和植首行动。土官流出是斩,外官流进是植。
 
  这块土地,雪峰山脉、武陵山脉为南墙,遮蔽往里的山地,往里的山地再遮蔽山寨。人畜和家禽在山的皱褶里。腹地是三峡,听猿声和人声,流水与人行动,山色共时日变化。那一夜,老司城盏烛燃起,火焰通明的祖师殿,土司彭锭半躺在楠木椅子上,闭着眼睛,任理发师修剪。东厢房里,裁缝们忙着给土司彭锭做官服。裁缝是好手艺,剪刀活针线活可夺天工。
 
  田裁缝和赵裁缝,赵裁缝的剪刀田裁缝的针,天下第一。天下,当然是指赵裁缝、田裁缝那裁缝尺可量的天下。七红不知道官服该不该绣花绣字?女人不懂大事,官服是大事,七红不懂。 她想问彭锭,走到彭锭近前想问一声。老虎睡着也是威风的,她不敢开口。她敬畏他,他甚至敬畏那个剃头匠,他居然敢摸他的头,还拿剃刀在他脸上刮来刮去。
 
  她从来是低着头跟他说话,好像是听他们脚趾说话一样,她现在看着剃头匠正修理的那张脸,那一脸虎气让她生畏、生爱、生怜。生畏再生爱,生爱再生怜。女人胆小,怕男人,怕着怕着爱男人了,像爱老虎,老虎会吃人,还爱他。把老虎当猫咪,就怜他,想着奶他。女人是三重的性,畏是女儿,爱是妻子,怜是母亲。男人是虎是猫,只摆摆样子。
 
  七红想起戏里的皇帝穿的龙袍是金线绣的,七红在官服上绣花,想绣一条龙,不绣,她绣了一只虎。七红绣完老虎才发现老虎爬到自己的衣服上了,七红的老虎绣在七红的衣服上了。这暴露了女人的一个毛病,细心但不准确。不准确,出击往往无效。女人很少是战士,战争忽略女人。
 
  剃头匠的剃刀是在冬瓜上练出来,刺冬孤毛,断毛不伤皮,练了三年,剃人头,若剃冬瓜。半辈子剃刀生涯,立下招牌,刀换头。自作楹联:阅天下头颅几许,看老夫手段如何。快来授首。彭锭看了这楹联,大笑,刺头匠成了朋友。
 
  彭锭要结交剃头匠,刺头匠正给人剃头,手起刀落,一颗圆滚滚的光头就出来了。剃头匠问,大人剃头吗?彭锭打拱说,请师傅去老司城一趟。剃头匠说,我没闲着。彭锭说,不叫你闲着。有马有轿,刺头匠骑马,倒骑。彭锭问,这样骑马?剃头匠说,背朝前,前敌不杀你;脸朝后,后敌不能杀你。到了老司城,上了祖师殿,一边是佛,一边是道。
 
  土家人的神是神,佛是神,道 也是神,如来、观音、张天师。祖师殿,佛道合一。土家族,就是 大地族,大地容众生。彭锭说,兄弟不嫌弃,就跟我一道过世界。剃头匠一拱手,大人,刺头匠为三教九流以降,不适合你。彭锭与剃头匠执手,佛不分贵贱,道不分髙低。剃头匠不再言语。
 
  那夜皓月,两人对饮。拜过佛道诸神,结为金兰之好。彭锭问,弟哪里人氏?剃头匠说,里耶人。彭锭说,好地方好地方。里耶,土家语,好地方。又问,先祖也是那人?剃头匠说,惭愧,先祖楚人,项羽之后。彭锭说,弟原来英雄后人啊!剃头匠说,先为楚人杰,后为刘邦奴,我族人后来都改姓刘了,改姓刘得以不杀不灭。彭锭说,里耶也曾是战乱之地啊。
 
  秦灭,如灯灭花谢。后来有诗:坑灰未冷山东乱,刘项原来不读书。刘项争雄,一路杀述太江大河,里耶成了战场。巴人也战,土家人也战。酉水——白河——洁净若佛的河,成了血水红河。那些沙石,是河的白骨。那个时候的酉水河里的鱼是金黄的银白的,后来出现了一种红鱼,人血染红了鱼,就有了红鱼的种族。
 
  秦烧书,埋读书人,秦皇为大秦江山发狂,树天下通读的文字,立天下通用的货币,强文化,强经济,强秦,筑秦长城。刘邦、 项羽西灭秦,是天意,也是民意。秦强而暴。民不忍,天不容,终于暴亡凶死。多少年以后,秦再露脸,是镑蚀的铜车铁马,是残墙秦砖。
 
  秦烧书埋读书人。里耶有位读书人叫吴二,不知道怎么就没埋,他那时正在衙门里做事,拾掇文牍。秦灭,他将几捆竹简埋进几口井里。他不是爱秦,是爱字。那些字,多是刻在简上的。也是多少年以后,在里耶的古井里发现了竹简。人们由此想起秦朝,没有人会想起吴二。
 
  里耶,好地方啊!彭锭叹了一声。剃头匠做完了他的工作。他很满意自己的工作,别人剃头只剃头,他剃头是雕塑,他修剪人的神态。无论你是天神还是人杰,他都是师傅。
 
  工作完了,两个男人,在那儿沉默。太阳底下,猫在逗大黄狗,一只大公鸡跑来凑热闹。
 
  狗是平和的,猫是欢喜的,公鸡认真地恶作剧。
 
  沉默的男人会说要紧话。剃头匠对殿里的一根大柱子说,我是刘金刀!彭锭说,我早晓得了,你一定是刘金刀!楚傩巴建国会的龙头老大。刘金刀仍然盯着那根柱子,你为什么不杀我?彭锭说,我不杀一位真正的杀手!刘金刀说,我已经不是杀手了,我不杀人了。彭锭说,那我为什么要杀人?我俩谁也不是杀手,我俩是兄弟。
 
  刘金刀说,我俩也是仇人,我要建成楚滩巴王国,必先灭你。强人灭强人,古戏都这样。刘项灭秦,刘邦再灭项羽,立汉室江山,后再有人灭汉,再唐宋元明清,后朝灭前朝。强人更有强中手,英自有英雄灭。这是强不服强,才为强灭。人不如牛,两头牛打架,总有一头牛会认输,认输可以不灭。想 一想,一灭就什么也没有了。人不可以吃草,牛不可以吃饭。
 
  刘金刀说,老哥的牛论不错。其实,杀人不是杀人,是谋事。彭锭说,所以,事成,不必杀强人,强人可助成事。要你强过我,我会像那条大黄狗一样跟着你。我不会像那只公鸡一样跟着你斗。刘金刀说,还有一只猫呢!彭锭说,猫是女人,跟你闹着玩的。刘金刀说,老鼠就不能跟猫玩了。彭锭说,男人在女人面前,有时候就扮成鼠。刘金刀说,朋友在朋友面前,有时候就扮成一条狗。
 
  两个人打哈哈,惊飞檐雀。
 
  彭锭这次不是出征,是做流官。
 
  彭锭不怕打仗,他的族人也不怕战争。打仗要死很多人,老人,孩子,女人都会死。战争就是瘟疫,死人。瘟疫有药医,战争没药医。
 
  彭锭的族人有两次大的出征。一次是战中央王朝马希范军,久战有时日,后来双方议和,立溪州铜柱为界,不再战争。这场战争来是狂风,去是细雨。马达人的部队杀过来的时候,是年腊月二十八,差两天是年三十,杀年猪,打糍粑。男人们要去打仗,就提前两天吃团圆饭过大年。后来土家人的大年是腊月二 十八。土家人的部队是临时召集的,多是些散兵游勇。散兵不散心,游勇个个能战。平时练兵是练人,练步如飞,追狗,与狗狂奔拉住狗尾。练骑虎骑野猪,这一套也不是跟武松学的,他们多没读过《水浒》。练射百步外的柳叶,练力,练徒手当刀。马达人的正规兵勇遇上了劲敌,不打不相识,就议和了。
 
  另一场出征是抗倭,他们是抗倭部队的好手,个个能杀敌。后来的史书上有名。
 
  彭锭不怕打仗,但是打仗要死人。要去做流官就做流官吧。吃皇帝用皇帝,为皇帝做事,天下太平。彭锭幼时好斗,为捕鱼,为打猎,为采摘野果,与人斗个你死我活。娘说,儿啊,你说,是牙齿硬还是舌头硬?彭锭说,当然是牙齿硬,娘是要让我像牙齿一样,什么都能咬一口!娘说,牙齿那么硬,要遭虫咬,舌头那么软,不遭虫咬。彭锭说,娘啊,没有牙齿,舌头什么也尝不着。
 
  彭锭是选择牙齿还是舌头。是呵,牙齿还是舌头?牙齿,咬一口再咬一口,咬死或者被咬死,牙齿先亡,再完身躯,完彭氏疆土。舌头,去尝那个流官的滋味。
 
  老司城一夜安详。司河不停地流,下猛峒河,过武陵山,下沅水,进洞庭湖。
 
  熟睡的家园,任月色洒过。
 
  家人已收拾好行李。装骡马,天亮就要离开这里。
 
  彭锭说,刘兄,明天随我一起走?
 
  刘金刀说,兄是上任为官,我是个浪子,同兄一道,碍手碍脚。官场有官场的规矩,我是个不守规矩的人,终会成害。多谢老兄抬爱,我还是当剃头匠好。
 
  彭锭说,我看兄是亡我之心不死啊!
 
  刘金刀说,我不亡我,谁能亡我?
 
  彭锭叹了一声。好的,我明日走了,这方良田,城池都归你了。
 
  刘金刀哈哈大笑。兄真是舍得。兄一直守护这万年家业,寸土寸金,一下就拱手相送了!我刘某哪能承受得起?若论朋友情谊,你这礼太重。若论天下,这方土地城池也真不算什么。有话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若成王,天下都归你啦!
 
  彭锭说,兄真是贪心不小啊。
 
  刘金刀说,我是贪天下之心,不是贪一己之心。
 
  彭锭说,明日我就要做流官,你逍遥江湖,你我山隔水阻,不知何日重逢,我总要留你一件扎物的,也算你我结识一场。宝剑赠英雄,红粉赠佳人。我的剑不如兄的剑利,我就送你红粉佳人,我把七红留给你。
 
  刘金刀哈哈大笑,君子不夺人所爱。还有句江湖上的话,朋友妻,不可欺。
 
  彭锭说,兄方才讲你是个不守规矩的人,怎么说变就变,多起规矩来了?
 
  刘金刀说,有些规矩是在人的本性,那就要守,有些规矩不在人的本性,那就不守。一个人说话行事,得由着人的本性来。人的本性一半由爹娘所生,一半由上天赐予,合而为本性,不可胡来乱来,有违本性,是自我灭杀。
 
  彭锭说,兄饮酉水,我饮司河,同是山奶,你我本性该是一样。兄是碧玉品质,我哪敢玷污?七红虽为沅水码头河妓,但是个人精,琴棋书画样样有声色,先祖是楚王属臣。我只是名义上娶她,给她个名分,不叫掩尘埃,沦烟花。我此去流官,浮萍人生,不想让她一生漂泊,若兄收留,七红也有了好归宿,你俩也是英雄美人配,天意也是,人性也是。
 
  叫人请过七红。彭锭讲完刘金刀,再讲出他的安排。七红不语。两个男人等她说话。
 
  良久,七红说,两位大人该是想喝酒了?七红叫人上了酒菜。七红说,七红不善饮,舍命陪君子吧。七红举杯,先一饮而尽。几杯之后,七红已灿若桃花。七红说,女人不过男人杯中物,长兴致而已,说完,便醉倒了。
 
  天亮,老司城已是一座空城
 
  空城中只两个人:刘金刀、七红。
 
  两人在祖师殿跪拜天地。
 
  七红说,我本是个烟花女子,你要嫌弃,我再去做烟花女子。刘金刀说,我是江湖浪子,你要嫌弃我,我再去做江湖浪子。刘金刀同七红成为夫妻,后来生下了赵常爱的女人。
 
  我要感激你的爹娘,他们为我生养了你。后来的某一天,热恋中的赵常说了这样一句话。
 
  一句话直到它长青苗的时候,才知道它是多年以前种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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