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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农民的愤怒》--第7节 重新做人

  爸是明知故问,我没穿军装,肩上扛着那么大一个皮箱,背上还背着那么大个包,一看就知道在外当兵几年的行当全部拿回来了。前次探亲回家,穿的还是军装,背的是黄色小包,受到的接待方式哪是爸爸粗声大气的责问呢!简直是欢迎!因为从楼上谷坛子里摸出个300响的鞭炮要燃放的,只是被我阻止了。
 
  出嫁了的两个姐姐先后来看了我,女友时常在她们家走动,女友管姐姐的孩子叫外甥了,等于承认她是我的准女朋友了。
 
  女友是我唯一的精神支撑,她为我在外当兵六年干涸的心田注入了一股又一股甜美的清泉。想当初,反传统的女友被逼着与乡政府(那时还不叫现在的镇)一个副乡长的儿子非正式订了亲的,男的家里有权有势,亲戚都在外面当干部,市什么局有个亲姐夫,县公安局有个表姐夫。
 
  我爸不止一次骂过我,骂我凭什么与人家的公子争女人呢?人家女的花容月貌,你不要太贪色!我打算不贪她的色了,好长时间没给她暗中去信了,可她偏偏暗中递了几封信给我,藕断丝连的。幸好,我当兵时不讲究家庭成份那一套了,父母给我的一身五大三粗的躯壳歪打正着救了我的爱情。
 
  全乡里十几个适龄青年去应征当兵,唯我被那个从部队上下来的带兵排长一眼相中,说我是块当兵的好料子,加上我品学兼优。那年月,当兵是农家孩子除了考学外另一条出路,也是唯一的,当上了兵的我与女友再续前缘也就成了顺理成章的事!
 
  试想,哪个女孩不想嫁个优秀汉的?我是比副乡长的公子优秀,我放大了胆子追她。我们的关系是在鞭炮声中确定下来的,乡里好多干部放了鞭炮为我送行,但那个副乡长没送我。
 
  人民群众的眼睛是亮的,据说,副乡长怕我入伍了,他的儿媳妇也飞走了,在我过体检尤其政审的关关卡卡上做了很多手脚,终因人物太小,邪不压正,讲个人综合素质不讲家庭成份了,我顺利过关斩将成功应征。
 
  那天早上,我在乡里大院接受武装部长佩戴的鲜花时,他作为二或三把手应该露面的却迟迟不出来,我与女友巧妙地逮着他与妻子儿子闷在家里憋气,故意大摇大摆地手牵着手,副乡长一家终于接受了权利与金钱在爱情上面黯然失色的现实,为了保护头顶那乌纱帽,没有怂恿儿子破坏我们的“军恋”。作为聘礼的三千元钱,女友原封不动地退还给了乡长家。
 
  二姐来看我主要是催我结婚的,说话不委婉,直奔主题。说女友的身体比较虚弱了,责怪我两次回来探亲都与女友做了那样的坏事(明明是好事),没有采取避孕措施,直接说了我没带套子,是我的错,两次打胎身体很吃亏,不与人家把婚结了太对不起人家,是对人家极大的不负责任。我听着,猛地点头。二姐还问我退伍回来,部队补了多少钱,结婚可是要花一大笔的呀!
 
  回来快十天了才鼓足勇气去见女友。女友模样儿变化很大,腰细了许多,屁股大了许多,等于明显瘦了。岳家人还是那么热情地欢迎我,一只大公鸡的颈割了一刀血流如注,不知哪块鸡肉是用来招待我的。岳家人也许还不知道我已退伍了吧!
 
  与女友单独的谈话也是在她的闺房。两年前的第二次探亲,也是只提着一个黄色军包,买了几斤猪肉几包糖果饼干之类的,女友迎接我的也是她一百零几斤的全身身子,闺中乐趣一连几次,两次怀上后打掉胎才告诉我,喜悦与痛苦她一个全部品尝。
 
  那时不知有多少话要说,全是憧憬美好的未来之类的。今天走进一样的闺房,说不出一句乐趣话。
 
  女友问:“就这样回来了?”
 
  我答:“还能哪样回来呢?”
 
  她又问:“今后呢?”
 
  我答:“明天起,我好好干活!”
 
  她还问:“就只有好好干活的理想了?”
 
  我答:“还能实现什么别的理想?”
 
  她还有问的:“写作这条路也可以试着走一走呀?发展你的小说吧!”
 
  我大感意外,怎么突然间冒出一句思想境界如此高尚的话来?
 
  也许是我六年来寄给女友的东西很多吧,我想。有信、有喜报、有奖状、有我发表在报上的好多吹捧稿,还有发表在报上的诗歌散文,更有两张报纸才登完的万多字的小说,女友都好好地珍藏着。
 
  她知道喜报和奖状不可能再有机会得到了,但也不至于特别提到小说是可以好好发展下去啊?我奇怪得很,更奇怪二姐说的话,女友根本无意与我马上结婚!她怎么突然特别提及这些话题,是不是我写的太像一本苦难的家史引起了她浓厚的兴趣?
 
  “只要你走自己喜欢走的路,我都会默默支持你!”女友冒出一句话,等待我的回答。我没回答。
 
  “你在部队六年等于读了六年大学,拿起笔来写写东西应该有写不完的东西写,你的情书打动了我,你的文章打动了读者,将来就走写作的路吧!不要让我对你再失去希望!”我还是没回答。女友已经生我的气了。
 
  我能给女友满意的回答吗?当初我去当兵是有一个不好意思说出口的目的的,那就是跳出面朝黄土背向天的“农门”,然后给女友一个幸福美满的婚姻!岳家人,尤其丈母娘还真以为我从此弃农从政去做官了呢!
 
  怎奈跳了二千多个日日夜夜,还没能够跳出“农门”一只脚,立正,稍息,向左转,向右转,向前看,向左看,向右看,末了,向后转,就转向农村做农民了。我当的虽是卫戍边疆的坦克兵,但和平年代里没有仗打,等于当兵的有力使不出,有血无处流,有命不能卖。
 
  倒是驻地一场森林大火一连烧了三天四夜,我英勇了一回,与多名战友荣立了三等功,喜报传来,女友想入非非,以为她的男友多么了不起,将来前途无量,封封来信除了想我爱我,更多的是提出希望:戒骄戒躁,乘胜前进,再立新功!完全是领导者的口吻。
 
  本来也是抄着喜报上的话。她哪里知道我的部队里并没有多少立功的机会,难道盼望森林常常失火吗?水灾在新疆根本没有,即便有,也不一定轮得到我呀!再说,每次火灾过后,授予荣誉的兵和官多达几百呢——这段话有三句是我给女友最后一封寄自新疆的信内容,因为她最后一封寄给我的信,末尾叹息了一声:“唉,要是你再立几次功的话,也许就不会退伍回家了!”
 
  在女友闺房的谈话是一本正经的。我坐床边,她坐在床里,她紧盯着我的背问这问那,我偶尔回答她时才侧身看她一眼。我很后悔给她的信写多了,多得她把我往好的方面想象得太多了。
 
  我每封信都有一二个有趣的故事,尤其“战友”二字用得多,开口闭口“我的战友”。今日想来,根本不值得引以为荣和骄傲。在别人的城市里当兵,最大的安慰,我记得只是听到过几次都是小女孩得到我举手之劳的帮助后甜甜地呼唤我“解放军叔叔”!
 
  别以为她目前蛮喜欢解放军叔叔的,那是因为她正接受着学校老师的良好教育,小学语文课本上有很多英雄故事,狼牙山五壮士,董存瑞炸碉堡,刘胡兰十三岁参加了革命游击队。这些课文有的正在学,有的学了不久还没忘得一干二净,自然而然地看得起我们这些穿军装与英雄人物多少沾了一点边的人。
 
  谁知她女大十八变了,会变作什么心态。这个金钱至上的社会,女孩最讲现实的,别说会爱上当兵的嫁给当兵的,不柳叶眉倒竖骂你一声“穷兵哥”就算对你客气了。我这种“哲学观点”只是快要退伍了才有,早有的话,我是不会把类似的故事或趣闻写在信中寄给她的。
 
  大概女友也算是个文学爱好者吧,与我高中同学时,喜欢谈论印度的泰戈尔和俄国的普希金、歌德、拜伦、雷莱、雨果、裴多菲和巴尔扎克,一连串的外国名张口便是,还包括他们的著作,中国的四大名著看过两大,高尔基的《海燕》能背。
 
  我知道她是为了应付考试,终因考试的题目根本不涉及到这些所谓的文学知识,也与我落榜了。我没有这些深厚知识,却能写出文章发表,什么是智慧,我的女友最清楚。原以为她会催我把婚结了,但闺房的长谈后却出乎意料的奇怪,“重新做人”!她说。丝毫没有商量的余地。我不知道她怎么突然冒出这四个字来:重新做人。
 
  走在黄土县唯一一条比较宽敞的柏油马路上,东张西望县民政局是哪一栋高楼大厦。退伍时部队领导说了,回到地方去要与当地民政局“退伍办”办好手续。我不知道这手续怎么办的,办了后有什么用处,拖了几天,爸再催一次,我才上一趟县城。依然背着个黄色军用包,想问个人,来去匆匆的骑车人不便打扰,问了几个走路的,说不知道。一辆拉客的摩托出租车匆匆经过又匆匆掉头,急刹车在我左侧,“兵哥,去哪儿?”用的是普通话。
 
  我说我要你告诉我民政局在哪儿就行了,我不坐车。我说的是家乡土话,不会被宰。司机说三块钱拉我去。我不好意思再说小气话,上了车,很快到了民政局大门。
 
  民政大院我一时进不去,因为传达室的老头儿打了个招呼“等一下”。原来是元旦开播的县电视台在反反复复播放一年来的国内外重要大事,他正与几个人死死盯着电视里的大人物,澳门刚刚回到祖国怀抱,电视里和电视机前的人们还要继续欢乐同庆。
 
  何厚铧先生毕恭毕敬地站在江泽民总书记面前宣誓就职,何先生的手下干将站在何面前毕恭毕敬宣誓就职。等等这些镜头我很熟悉了,十二月二十一日我还在部队,当晚十点多就被组织在电视室里又喝酒又唱歌又跳舞。
 
  我还知道两年前的七月一日收回香港时一个“一秒钟内幕”,江总书记坚持在六月三十日二十三时五十九分的第六十秒升中国国旗,英国女皇坚持七月一日零时零分的第一秒升,因为我们总书记的强硬坚持,英国女皇不得不作出让步,我们共和国的国旗提前了一秒钟插在香港土地上,等于香港是提前了一秒钟回到祖国怀抱的。
 
  据说这种政治上的一秒钟问题已被以后全世界别的收复土地的国家作为“经典惯例”活学活用。这次也是提前了一秒钟的,虽然只有一瞬间,关系到国家的强大与懦弱,知道这一秒秘密的不是很多。
 
  我想起自己激情燃烧的岁月,那样汹涌澎湃那样热血沸腾,也就原谅了传达室的老头儿,让他的激情再这么燃烧都行。
 
  其实很简单的手续,很容易办理。老头儿告诉我“退伍办”在三楼最后左手边那间,我快速迈步,右拐再左拐登上三楼,“退伍办”的牌子挂在墙上。屋子里已有几个“战友”正办理手续,简单问几句,得到几句简单的回答。
 
  他们中有几个是城镇兵,也就是说户口在县城里,享有退伍后分工安置的待遇,填的表格多了二张,还有复印件二三份一起交给办事员。我是农村兵,只得到一张表格,填完交给办事的,他没多说什么话,只说“完了”。就这两个字,我的当兵生涯彻底划上了圆满的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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